轉變

易安

看賀歲電影是過年假期必不可少的節目，雖然每年各大電影導演都使出大招讓觀眾又笑又淚，但今年有兩部電影更接近百姓的生活，直擊普通人的內心，讓觀眾在笑與淚之間生出共鳴與思考。

《熱辣滾燙》的宣傳點在導演兼主演賈玲本人成功減掉100斤，堪稱典范。賈玲飾演的女主樂瑩是一個大學畢業后在家啃老的肥胖大齡女青年，在經歷前男友劈腿閨蜜、親姐妹掀桌互毆反目成仇、遠方表妹為錄制節目欺騙利用外加抹黑、愛慕的健身教練是個渣男等諸多人生挫折后，她發奮練習拳擊，不僅實現了外型的改變，同時練就了獨立的內心，完成脫胎換骨的蛻變成長。

看完劇，朋友嘆息：“人善被人欺，樂瑩也太倒霉了。”的確，女主為了幫閨蜜遮掩“知三當三”，硬著頭皮去婚禮上當伴娘；雖然和妹妹扭打在地，但為了外甥女上學還是簽署了房子過戶協議；為了幫教練男友實現夢想，暗地里用自己預支工資的5000元錢為他換得比賽機會，從始至終，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在犧牲自己成全他人，可最后的結果卻是被每一個人傷害。

朋友的女兒說：“她不是善良，是軟弱，她不愛自己，更沒有珍惜自己所擁有的。”

我很詫異小姑娘的人間清醒，并深表贊同。從一開始，樂瑩的人生態度就是消極的，她的“熱辣滾燙”是被逼出來的，任誰在那樣的境遇里都會有所改變，這是生而為人的潛力和本能。以她最初的頹廢狀態，那些不好的事發生在她身上是必然，雖是福禍相依，她憑借自己的努力和拳擊館老板的善意為自己打開了另一扇窗，但她若本就強大，“必然”本是可以“避免”的。

楊絳先生說：“你有不傷害別人的教養，卻沒有不被傷害的氣場，若無人護你周全，請你善良中帶點鋒芒，為自己保駕護航。”我無從考證楊絳先生在多大年紀說出這番話，但我想15歲的少女比我們這一代人更早明白其中的道理。

《熱辣滾燙》的劇情從根本上說是家長里短、情感糾葛，是女主與自己和解、圓滿逆襲的一部勵志劇，但在《第二十條》的劇情里，人物的命運卻單薄而渺小，完全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故事圍繞三個案件逐漸展開，開頭是少年為阻止校園霸凌把對方鼻梁骨打折，少年的父親韓明作為掛職檢察官正在調查一起村霸長期霸占欺辱殘障人一家而被刺殺的案子，中間穿插三年前韓明主審的一名公交車司機為了保護被猥褻女乘客而被判入獄導致家破人亡的故事，三宗案件匯集到男主韓明面前，對男主也對觀眾拋出問題：在面對不法行為的時候，我們該不該施以援手？在面對需要犧牲切身利益的時候，我們要不要保持沉默？

整部劇情環環相扣，殘酷而犀利，觀眾有種被逼到墻角的感覺，當看到少年因阻止霸凌被對方家長起訴要求公開道歉的時候，兒子氣憤地說：“這是告訴我們遇到這樣的事要躲開嗎？！”當看到聾啞人郝秀萍站在樓頂用手語絕望地訴說自己的遭遇后伸著孤立無援的手決然向后倒下的時候，我淚流滿面、心痛不已；當檢察官韓明頂著不能轉正的壓力將村霸案件定性為“正當防衛”，說出：“法律，是讓壞人犯罪的成本更高，而不是讓好人出手的代價更大”并慷慨陳詞公平與正義，劇里響起掌聲時，影院的觀眾不約而同一起鼓掌，并且一片唏噓，這是我看過的賀歲電影中在座觀眾哭的最多的一場，“公平正義，對老百姓是多么重要”這樣的臺詞擊中了多少成年人的內心，因為在生活中，每個人都遇到過不公平的事，或者覺得曾被不公正的對待過，這些臺詞字字句句都砸在觀眾的傷疤上，或多或少喚起大家曾經受過的委屈和辛酸，畢竟，生活哪有“容易”二字。

劇終人散，燈光亮起，前排一位不相識的姐姐不經意與我對視，她眼角尚有淚光盈盈，而我應該也是眼眶紅紅，我倆會心一笑，之后各自離場，故事雖然揪心，現實雖然嚴酷，好在，結局還是溫暖的。

兒子問我是否還記得幾年前的那部《藥神》？

我說當然記得，這類電影都是有原型的。

他接著問：“是不是所有的進步都需要有人付出代價？”

我說：“電影只是個例，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他再追問：“你覺得先前的那些因見義勇為而被判刑的人值得嗎？”

我答：“你記得劇中的那句‘所有正確的事情都有代價，但不能因為有代價，就不去做嗎？”

他點點頭，卻低頭郁郁。

其實我心里也很矛盾，我希望他能成長為一個敢于見義勇為的人，但我更希望在他這樣的年紀不會有見義勇為的機會，劇中韓明的那句“我們究竟是把怎樣的一個世界交到他們手里”是對每一個成年人的拷問。我們或多或少都經歷過不公，都聽到見到過社會的灰暗面，都為自己的良善或軟弱付出過代價，電影里那個圓滑的、世故的、油膩的中年韓明又何曾不是現實中我們的樣子？在繁重的生活瑣碎中，任誰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過安穩的日子。

但，電影劇情真實的提醒我們魯迅先生說過的：“今日若我冷眼旁觀，他日禍臨己身，則無人為我吶喊。”

韓明作為檢察官按照以往的判例將公交車司機的案件定性為“故意傷害”，正是這種對案件“平穩處理”的態度讓他得到上司賞識，可當他的兒子卻因見義勇為可能留下案底的時候，他深切體會到“我們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最終他拾起少年時追逐的勇氣和正義，據理力爭，實現了“法不能向不法讓步”。

走出影院，路過超市出口，一個小男孩從扶梯上奔跑而來，兒子下意識地攔住他，之后孩子媽媽跑過來道謝，訓著孩子離開。

我逗兒子：“你也不怕遇到碰瓷兒的？”

他笑著回：“我確實考慮了一下，是不是應該先錄個像。”

兩人大笑。

律回春暉漸，萬象始更新。愿春光明媚中多一些向上的成長，在朗朗乾坤下少一些陰暗的影響，希望我們每一個人正在努力構建并不斷完善的社會讓孩子可以天真，讓大人可以安穩，讓強者不作惡，讓弱者不恐懼，讓好人能放心地做個好人，這些轉變可能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卻，必然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