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是幸福的晚年哎!”
上達與麗珍一直跟兒子鐵成一家共同生活。2004年春我結識姚老先生時,他們住在兒子工作單位內的一幢老公房,面積不算小,但當年建造比較簡陋,加上老舊,給我留下黑漆漆暗滋滋的印象。當時,上達已因摔過一跤后行動不便,需要扶著支架緩慢移動。那次,我是為寫《老鎮舊家》一文,經他的親戚阿七介紹,登門了解他們塘棲致和堂姚家的歷史,還在他家吃了一餐便飯。
他和許多老人一樣,喜歡懷舊,那一樁樁一件件往事,都還沉淀在上達的記憶里。特別在他整天只能坐在靠椅上之后,除了有時翻翻書、看幾眼電視,更多的時間,便是沉浸在自己人生經歷過的一幕幕往事之中。只是,當他主要的聽眾和交談對象——妻子麗珍離世,兒子媳婦,以及逐漸長大了的孫子葆潤因為工作和學習忙,更因為對那些并無切身體驗的陳年舊事,早已聽得耳熟能詳,都失卻了興趣后,我便成了他最好的傾訴對象。隔些時日就會打來電話,要我去坐坐。
我對家鄉的人文歷史情有獨鐘,加上又在做收集記錄的事,在我眼里,如上達這樣文化經歷豐富、腦子好使的高齡老人的記憶,就是一座富礦,即便為此花去不少時間,也樂而為之。

享受幸福晚年的姚上達先生(攝影/蔣豫生)
有人說,人的一生中總會有些揮之不去的郁勃之氣盤結在心頭。個性敏感,經歷浮沉,上達的積郁自然較之常人多些,加上老來身體上的不適:腿腳不便,血壓高,皮膚過敏……以及精神上的孤寂,心情便容易浮躁和糾結。
他告訴我,梁思禮先生曾三次來杭作有關我國航天事業發展的報告。我問,您可曾去看望過他,或者請這位曾經關系不錯的老上級來家里坐坐,甚至吃頓便飯?你們的重逢,一定會有許多共同的話題與感嘆。上達說:“沒有。”我不好意思再追問原因,或許是怕這位著名航天專家來去匆匆難有空閑,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身體這般模樣,又住在這樣的陋屋,也羞于啟齒……
幾年后,姚家搬到大關西六苑,住房條件改善了,卻是六樓,面積也太小,祖孫倆擠在一個小間。五六年前,約摸是上達90歲這年,他們家又換了新房子,居住條件明顯上了檔次。這是二三十層高樓中的一套,一百五十多平米,大客廳敞亮通透,采光極好,裝了大玻璃的陽臺上視線開闊,裝修擺設簡潔大方高雅。老先生多坐在近陽臺處的大靠椅上,身邊小幾上放著刊有他“質量子”文章的《論文集》,有他早年在國防部五院時用以進出的《工會會員證》,還有一沓用夾子夾著的舊紙,那是他自薦論文的幾個單位回函以及《平反通知》等。看得出時不時被主人拿來翻看、撫觸。那些紙上的字跡多已褪得很淡,有的已經模糊,邊角也多已起皺破損……
大前年年初有次去他家,一見面上達就對我說:“這下,我虧大了!” 神情頗為激動。我愕然。原來,他在報紙上看到,中央剛宣布重獎兩位2009年度的國家最高科技獎獲得者,每人獎勵500萬元。胡錦濤總書記還和他們握手祝賀。其中的孫家棟院士是當年上達在五院時的后任,是在他所做導彈研制工作的基礎上接著干的。我后來仔細看了孫的業績成就,貢獻非常大,1999年還曾獲國家“兩彈一星”功勛獎章。
當時,我只得寬慰老人:“哈,想得通,想得通!長江后浪推前浪,這是規律,是好事情啊!”
我記得2010年國家最高科技獎獲得者師昌緒院士總結自己近一個世紀的人生的一段話,他認為,“人的一生要有所作為,智慧、體魄是基礎,勤奮、進取是動力,素質、品德是保證,環境、機遇是條件。”此話在理。

只是,我嘴上這么說,也是大實話,可心里卻在為他的才華智慧未能更好施展惋惜和遺憾。眼前這位完全可稱“中國導彈之叔”的老人,原本可以為國家的“兩彈一星”航天事業做出更大更多的貢獻。自然,那絕不只是他個人的損失。
我不敢評說自己的勸解與疏導有多大作用和功效,或許,時間才是人類真正的良醫,可以最終撫平傷痛,可以讓人趨于平和。隨著年歲的增大,這兩三年來,上達明顯平和許多,臉上常見笑容,連一直照管他的醫生也驚奇老人的身體反而比先前硬朗多了。
隔些時日去看他,他就會告訴我,有早年的哪個哪個學生從國內或者國外給他寄來賀卡了,有先前的同事誰誰誰大老遠上門來看望過他了……我也為他高興。這些都是老人最好的精神撫慰劑,我們都是凡人,到了這樣的歲數,誰都需要。
前段時間,中央電視臺正在熱播連續劇《五星紅旗迎風飄揚》,我一集不落,看得心潮激蕩。此劇首次揭示了我國發展航天事業的艱辛歷程,那一大批科技工作者的獻身精神讓人久久難忘。我打電話給鐵成,讓他們別錯過收看,尤其得讓老父親好好看看。不過,電話那頭說,知是知道在播這個劇,偶爾也看過一點。至于父親,晚上八點,是他洗洗弄弄上床睡覺的時候,他的耳朵已經聽不清電視上說的話。而且,現在他對這個已遠不如早先那樣了……
回望過去了的20世紀,我們曾經熟悉的不熟悉的老人們正一個個逝去,或者行將走完各自的人生,他們經歷的、演繹的那些個事情已和我們漸行漸遠。姚上達先生只是他們中的一位,他的名字也許不會被載籍,我記述他的人生,是想記錄和充實故鄉的人文歷史,也讓年輕人知道一位自學成才者的努力,讓大家從一位個體一個側面,了解和體味人生路途以及社會、國家發展過程中曾經的艱辛與曲折、輝煌與沉重,留下那段歷史。
有人說,很多事情可以被忘記,但歷史是不能被忘卻的。
后話:這篇文章寫出來后,我在征求他本人及相關者意見的同時,開始動手寫我自己的父親,后來擴展成了家史。今年(2013)年初的一天,我又去已96歲高齡的姚老先生家看望,提起前不久報紙上整版刊載屠守鍔先生(清華大學航空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航空工程系畢業,系我國航天事業的開拓者和奠基人之一、“兩彈一星”元勛之一、洲際導彈總設計師。他曾經說過:“第一枚導彈搞得最艱難。”)的事跡,問他是否認識?
老先生告訴我,熟。屠是我們浙江湖州人,先前在北航,搞薄殼結構的,他倆是同時被抽調去五院的。在那里還未建成宿舍樓的兩三年間,他倆同坐一輛接送小車,每天都是先去北航接了屠,再來鐵道學院接的姚……
姚老問我:“伊有點啥個事體?”我說:“伊走了。”姚老接口道:“我也快了。”我忙講:“哪里哪里,儂起碼可以活過一百歲!”
(完)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