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延濱的詩

葉延濱

北京最重要是要會擠地鐵

在北京做個屌絲最重要的事情

是和一千萬人擠地鐵

千萬顆心隨著地鐵跳動

千萬奮力，千萬！

把吃奶的勁用出來

你成了擠進車門的最后一位

你是幸福的，你趕上了這一班

這一班因為有了你

改叫“幸福號”

在最后一秒鐘

你后退一步關在車門外

你也很幸福，下一班“和諧號“進站

不用擠，人們會以擁護領袖的熱情

把你推進車門。被推舉被擁護

感覺真好！

時代的車輪總是滾滾向前

上一輩人說

再過二十年又是條好漢

而你不用二十年

只需兩分鐘，只花兩塊錢

就在地鐵時代的浪頭上

當一回弄潮兒

你和我都不是上帝

上帝不擠地鐵，上帝在聽匯報——

“那個小地球上的螞蟻變懶了

他們鉆進蜈蚣的肚皮里

在地下躲太陽！”

給李白邀請信的回信

李白詩兄，謝謝邀請

盛唐辦詩會實是千年難逢

只是小弟胃病犯了

遙想杜甫兄吃牛肉不治而去

（胃病看來在唐代是要命的疾患啊）

還是李白兄來我這邊好一些

理由如下：

雖然你沒護照也沒城市戶口

雖然你愛上青樓弄不好會上電視

雖然你沒有職稱還不會電腦

雖然你銀行沒賬戶也沒有信用卡

雖然你喜好楊貴妃型胖女人

雖然千萬人給你寫傳其實都不是你

雖然你就來了也會被當成騙子

雖然你寫詩不新潮也不是富商美妞

雖然你衣衫比電視劇組更唐朝

雖然你露面就只配是鄉村代課老師……

這一切都不是問題，李白兄

你還會磨墨會展紙會揮毫寫字吧？

還會就成了！帶上捆唐代的紙

五碇唐墨，三支羊毫兩桿狼毫

幾枚名章閑章，一盒印泥，足矣！

然后注冊一個李白文化公司

你再自降身份“李白第十八代玄孫”

專售“祖藏李白醉酒狂書”

包準天天美酒，處處紅粉知己！

李白回函：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山難！

又是清明

花開了

像一團團霰彈炸開

每一朵白玉蘭都像廣告一樣

睜開眼睛，張開小嘴喊著

雨在哪里？然后

在人行道鋪滿

被踏出淚水

汽車們像趕場的化妝師

把鋼筋水泥的城市

弄得仙山瓊閣般

霧遮氣罩生出

許多紫煙，許多云嵐

看上去日照香爐般還像唐詩

走近請戴口罩

我們的遠去的親人們

這一天都回來

像孤兒在天上徘徊

霧霾裹著城市的鋼筋水泥

鋼筋水泥裹著一個個家

一個個家擠在汽車里

汽車在路上喘著氣……

請給天上的親人們

一只穿透鋼筋水泥汽車鐵皮

的尋親探測儀

再加一只隱形口罩

口罩要隱形的

否則，清明這一天將會滿天飛舞著口罩

像白色的蝙蝠！

愛 情

誰知道城市最動人的愛情是啥？

誰知道城市人最掛在心上是啥？

誰知道你的丈母娘最惦記是啥？

在所有迷人的愛情長劇中

讓心痛讓心戰栗的

是戀著一套房！

房子也愛著城市的人們

愛那些人給他帶來生氣與夢

一間沒有人的房是什么

沒有人的房就是

石頭盒子

有了人的房就是

愛的暖巢

“愛情，就像一場地震”

這是馬爾克斯有名的定義！

當你住進城市的一座樓房

你發現他說得真好

地震了：墻在抖、天花板響

風槍和鉆機告訴所有住戶——

一次離婚（搬走一家老住戶）

與一次結婚（搬來一戶新住戶）

愛情，轟轟烈烈發生

地震通報全樓……

油菜花兒黃

鋪一地金黃

像帝王之毯，不，比帝王

更奢侈地揮灑這貴族的瘋狂

用春天的欲望

點燃還那么溫柔的陽光

讓人們看見了就想

想飛翔，從內心涌上

想放蕩，卻只大聲地唱

油菜花兒黃！……

其實，每朵小油菜花

那么小，小得沒模樣

那么丑，丑得像那些在花枝上

招來的傻蜜蜂翅膀

把花粉涂成嫁妝

傻頭傻腦的丑蜜蜂

天生的打工仔四海流浪

追逐著心上的油菜花——

早春二月在云南，云之南

云片一樣的油菜花開放

三月的油菜花在四川

給陰霾的盆地帶來一片片陽光

“太陽出來喜洋洋”

唱錯了，錯了就錯了

此刻，我站在油菜花中央

我想，我也很小很丑

很小很丑也很愛曬太陽……

死亡，就是那么一回事

已經死過一次了

心肌梗塞

醫生就是上帝

上帝說，修修還能用

在他的血管里安上三個支架

從此，每一滴血

都是支架里流出來的銹水……

已經死過一次了

一口爛牙

換成一副雪白的烤瓷牙

牙醫說，別啃骨頭

多吃軟食軟飯多喝奶

從此，吃軟飯后喜歡叼著煙嘴

抽煙時他露出兩排白牙……

已經死過一次了

耳朵不是耳朵是擺設

安上助聽器，上帝啊

他又能聽見奉承和暖心窩的話

罵娘的話，當然不想聽

從此，不高興就關機

提前來到一個全新的世界……

下一回換個什么零件？

死亡，就是那么一回事——

分期換件，還是整體報廢

由上帝安排，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