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陪在你身邊

深卓

我曾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半個世紀之后我的孫子孫女不懂事時對我拳打腳踢，大了還任著性子使喚我，我一定會把他暴打一頓然后塞回他媽肚子里重生一個。可是她沒有。

小的時候幾乎都是在外婆家度過的。總是聽父母提起，說外婆是我們家的大恩人。當初我出生不久家里便遭到變故，父親手術住院，本就艱難的家庭一下子受了重創，雪上加霜。是外婆站出來主動提出幫忙帶我，母親安心去學了駕駛，和父親一同開出租，維持家用，才得以過上今天相對安穩的生活。

以前社區還未拆遷，家家戶戶都是簡陋的平房。外婆家離我家只有一條小路，白天我呆在外婆家，傍晚母親回家再來接我。外婆家的附近有座大橋，小時候我最大的樂趣，就是騎著自行車從大橋上沖下來。而每每這時，總有外婆跟在后面，拖著年邁的身子追著我，生怕我會摔倒。我能學會自行車也是外婆一手訓練出來的。那段日子，外婆總是彎著腰，用手為我把住龍頭保持平衡，陪我一圈一圈地走過附近的碼頭、大橋、菜市場，每天一遍一遍這樣的行程。外婆不知疲倦地躬著自己的背，有時我硬要繞上幾個來回，外婆也沒有怨言，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手里攥著我的小水杯，沒有休息一下，抓住車頭的手卻一直堅定著。

我的性子很急躁，外婆用她的好脾氣包容了我童年的無數次過錯。我發脾氣，外婆不急不惱，只是抱著我、哄著我。有時候我氣頭上來了，誰也勸不住，一拳一拳就打在外婆身上，用小指甲抓她。直到很久以后，鄰里的大媽們還是喜歡拿這事兒說笑，笑我當時是何等任性。幸好，我有這世上最有包容之心、最愛我的外婆。

外婆家的隔壁租給了一間雜貨店主，小時候我的零食就沒有斷過。外婆從來不會推辭，只要我要，她就會買給我。外婆的家里也常備些零食，有時即便是住在外婆家的夜晚，半夜突然醒了，要吃東西，也沒有拿不出來的時候。

有時不巧，父親晚上接到長途，母親放心不下陪同而去，我就被放在外婆家睡一晚。也不知是為什么，在外婆家的夜晚我總是不安分的，不是半夜起來吃零食，就是突然想搭積木，占著一整張床讓外婆陪著熬到很晚。也常常會想爸媽，擔心與不舍往往化成淚水奔涌而出。于是每每這樣的夜晚，外婆會不辭辛勞地背上我，陪我站在路口，守望未歸的父母。寒冬臘月里也避免不了這樣的情況，于是她便用棉被大衣裹住我，或抱或背，仍守在路口，完成我的心愿，安慰哭成淚人兒的我。常常等我在暖和的被窩中睡去，外婆才小心翼翼地抱我回家，然后徹夜不眠，唯恐我再次驚醒。

直到大了一些，不再整日呆在外婆家，可外婆還是堅定地管我的午飯。父母忙得沒時間，我的中飯就全權交給外婆，也只有中午，我才會去外婆家，吃干抹凈擦嘴走人，留下的是臟碗筷，帶走的，是外婆日復一日買來給我的新鮮水果。

外婆總是給我準備最好的菜，剛剛上市或者不合季節的菜總是很貴的，那些沒什么人去買的菜，只要我喜歡，外婆從不在意價格。外婆常常會在盛夏給我準備好可樂、龍蝦，供我看著電視大吃大喝，盡享悠閑，而自己卻從不沾一口。我在里屋擠在外婆的小電視前看自己的節目，她從來不和我搶，只一個人在外屋吃完干飯和小菜，再來收拾我制造出的蝦殼垃圾。

外婆從來沒有說過我的不是，就算我發再大的脾氣她也總是以“小孩不懂事”包庇我、袒護我。她從來都覺得我是她的驕傲，而我，卻漸漸開始嫌棄外婆，嫌棄她的菜咸了淡了，今天為什么沒有湯;嫌棄她總是買同一種我隨口說好吃的菜，直到我吃到惡心想吐;嫌棄她在我抱怨時沒有怨氣依舊帶笑的臉;甚至開始嫌棄她對我的愛，是一種溺愛。

我對外婆沒有了少小時的依賴，自以為是的長大讓我和外婆的牽絆漸漸陌生了。叛逆期的我開始厭煩外婆的一切，她講話的方式;她做事的拖拉她走路的慢吞吞;她善良中的軟弱;她對我的縱容，還有她一切的一切。我開始想要逃離外婆的寵愛，逃離自己在這種寵愛下喂養出的任性嬌弱。

終于，我們搬了家。新房雖不遠，可對學業繁重的我來說已不可能再有閑暇回外婆家看看。父母本是打算接外婆來住的，可是外婆總說太麻煩、不想添亂，甘心住在老舊的兩間房的小屋里。我原以為沒有了外婆的寵溺，我會是自由且輕松的，可是生活卻毫無改變。

周末我也不再去外婆家，隨便在小區外的快餐店里吃些東西就算是午飯了。和外婆很久沒見，在家吃蛋炒飯時突然想念起那個時候外婆的龍蝦可樂來了。想到外婆蹣跚的步伐，沒有抽油煙機的房子炒菜時嗆鼻的氣味。很久沒有坐在外婆家的小書桌上吃飯，沒有坐在外婆房間的床沿，看她的老式的、小小的電視機啃雞翅。驟然意識到這樣的時光一去不復返，而年少的我卻從未在意。

最后是因為要拿以前的筆記而回了老房子。路過外婆家時瞥見外婆在小水池邊洗衣的身影。外婆不似別的老人，她背挺得很直，身子骨看似硬朗，可家里人都知道她有骨刺，要用強烈的藥物才能止痛。而外婆為了不讓子女擔心，硬是撐了很久才告訴大家，連醫生都感嘆她的耐力，忍受得了這種劇痛。

停車進了門，外婆仍沒注意。直至我輕喚一聲她才回過神來。外婆沒想到我會來，一個勁兒地問我吃了沒餓不餓，我說吃了，就是回來拿東西。外婆點點頭，擦擦手問我要不要買零食，又想像小時候那樣給我錢讓我自己去買。我急忙說不用了，外婆一直笑，眼角的皺紋變得很深，黑黑的皮膚皺巴巴的。一時情動，我親了外婆一口，外婆開心得像小孩兒，直說要抱我。我仿佛看到了近十年前，我在外婆的攙扶下騎著小車，從大橋上飛馳而下，外婆跟在后面拖著步子連跑帶喊著慢點兒。一眨眼，十幾年過去了，外婆老了，我長大了。但是血濃于水，縱使經歷歲月磨礪，又怎會褪色不見呢？

外婆今年已有七十九了，她總說一定要活到我上大學，最好還要看我成家立業，添個曾孫。親愛的外婆，你不必擔心，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無論剩下多少日子，我都會陪你。就像當初的你，陪伴了我的整個童年時光。未曾遠離，不離不棄。

親愛的外婆，對不起，真的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