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可以理解學生的時候

王兆杰

要說這輩子為什么會選擇當老師，還真有些說來話長。我4歲半那年父母工作忙，沒有人照顧我，于是，他們決定把我送進學校的“紅孩子班”，也就是現在的學前班。

第一天上學是鄰居家的紅玲阿姨帶我去的。不記得因為什么事情耽擱了，我們遲到了。我在門口等著老師安排座位，那位姓段的老師皺著眉頭說：“你咋不坐下呀？”

我往哪里坐呀？第一天上學也不懂啊。我戰戰兢兢地站著。

老師兇狠地說：“你傻呀，你咋不坐下呢？”

我還是沒動。

“那不是有座嗎？”老師從講臺上走下來拽著我的衣領把我拎著往教室后面走，走到最后一個座位，“咣”地一下把我扔下。

“嚇死我了，這就是學校嗎？”我腦袋一片空白地坐了半天，就再也不去了。直到第二年上學，這回的老師姓許，印象中她是美麗和善的。

我的第一位段老師，雖然我和她只有半天的緣分，但卻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這讓我立志做個老師，而且是善良的好老師。

90年代末，我大學畢業當上老師，終于如愿以償，我興奮得不得了。可是沒多久我發現，要想當個好老師真沒那么容易，且不提教學、評比和應付檢查，光從態度上講不是慈眉善目了就可以的。就像前不久微信上瘋傳的一篇文章—《沒有九條命，別來當老師》。的確是呢！

首先，老師真的是可以被氣死的。記得有一次某位同學沒交作業，我問他：“怎么沒交作業啊？寫了嗎？”

他漫不經心地說：“寫了。在書包里呢！”

我說：“拿給老師啊！”說了好幾遍，這位同學生生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我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把書包拿來！”

書包拿來了。

“作業在書包里的話，你就把它拿出來，如果沒寫就告訴老師！”

書包里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了，翻來翻去，哪里有作業？

“作業在書包里嗎？”我生氣地問。

“在。”

這不是氣死人嗎！身為老師要帶領幾十個學生，因為紀律、學習被學生氣得半死是家常便飯。要不怎么說“沒有九條命就別來當老師呢”！

2005年，我開始接手班主任工作。隨著與學生們的交流增多，我發現，要想當好老師，最重要的不是我自己付出多少，而是要懂得孩子們想要什么，調動他們自身的力量。于是，我投身心理學，開始了我的心理咨詢教師生涯。隨著學習的不斷深入，掌握的技術越來越多，慢慢擁有了接納、尊重每個人的寶貴理念，相信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故事的主人，是解決自己問題的專家。

相信取代質疑，好奇取代生氣，讓我的工作充滿了感動和歡心。

說個小故事吧。剛開學第一周的一堂課上，我發現一個男生很搗蛋。他把紙團揉成小球，一會兒砸這個一會兒砸那個，被砸的同學不是瞪眼就是罵他。如果砸不準落在地上，周圍的同學又會偷笑。

同學們都看著我，我知道這是他們在“考驗”老師。第一堂課，同學們通常會考察一下老師的脾氣。此時，如果我大發雷霆震住他，那以后就只能用發脾氣嚇唬的方法了。要是以前，我準會火冒三丈揪出那位同學“殺雞儆猴”……

而此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是什么讓他在第一次課上敢如此挑戰老師？他搗亂行為背后的想法又是什么呢？他對我的期待是什么？他需要我如何關注他？這些念頭迅速閃過。我走到他跟前說：“老師現在很需要一個安靜的課堂，你現在能幫老師做點什么呢？”

他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身子，又用手揪了兩下耳朵，吐吐舌頭，坐直了身子。

下課后，我請他到我的辦公室。首先感謝他這節課對老師的支持。他不好意思地說：“這也沒啥。”

我問他上啥課感覺有意思，他說除了英語課別的都沒意思，成績也是英語好其他都不好。

這讓我很好奇。接下來，男孩給我講述了他的故事。

“我的爸爸是廣東人，媽媽是浙江人。我爸媽離婚了，我是聽媽媽說的，那時候我還不記事呢。兩年前爸爸來看過我一次，他說他在英國，他讓我好好學英語，長大了去英國找他，所以我特別想把英語學好。我6歲的時候媽媽來到這邊做買賣，可沒幾年她又去別的地方做買賣了，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但她每年寒暑假都回來看我。”

從小父母就都不在身邊，這么多年他的生活該是多么不容易啊。男孩訴說他的經歷時一次次流淚，我也一次次熱淚盈眶。我接著詢問他在生活中是怎么照顧自己的，感覺這些年沒有爸爸媽媽在身邊，最不容易的是什么。

他回答說：“想媽媽的時候看相片。有的時候給媽媽打電話想說學校的事，媽媽總是讓我好好學習，別的都甭管，就把電話掛了。”

后來，我又問他是怎么把英語學好的，和他探索在不喜歡的課上如何管理好自己。通過這樣的談話，讓我對這個男孩有了初步的認識，他的生活韌性，他的堅強，他的目標讓我備受感動。在我面前的分明是個頑強而鮮活的學生！

當作為老師的我放下想當然，放下老師一貫的評判，用心去理解學生、貼近生命本真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再也不需要九條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