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堂識小二十一

楊未君

“一聲長嘯度衡陽”

寒齋所藏銅墨盒中，有一只橢圓形文字墨盒，長8厘米，寬6.8厘米，高3.2厘米，無底銘。從形制上看，是清末民初的墨盒。盒面所刻的文字為：

予在學堂修業，曾詠雁有“拉碎網羅飄雁陣，一聲長嘯度衡陽”之句以自喻。既而經過多少崎嶇，方知目空天下事者之不足與有為也。 冠三自題

盒面上刻自撰自書文字的墨盒，大多不可等閑視之。墨盒是常伴左右的文具，幾乎朝夕摩挲，文字銘刻銅上金石永年，自應是反復推敲、刻骨銘心之句。若是格言警句，即可視為為座右銘；若是自作詩文，非自鳴得意便是有切膚之痛。這段文字雖寥寥數語，其內容頗耐人尋味。區區52字，記錄了自己曾寫過的詩句和對世事的感悟，言簡意賅，得傳統詩話之神韻。尤其是文中所記這兩句詩氣象不凡，霸氣張揚。俗話說“詩言志”“言為心聲”，能寫出此二句詩者，斷不是平庸之輩。

首句“拉碎網羅飄雁陣”，網羅是指捕鳥獸的工具，南朝鮑照《代空城雀》詩：“高飛畏鴟鳶，下飛畏網羅。”清顧炎武《一雁》詩：“塞上愁書信，人間畏網羅。”“拉碎網羅”是曾罹羅網又奮力沖破。“飄雁陣”說明不是孤雁獨飛，而是帶隊群飛；第二句“一聲長嘯度衡陽”，衡陽地名并非實指。“衡陽雁斷”或“雁不過衡陽”，是古詩中常用的典故。古人認為，北方南飛的大雁，飛到衡陽就停下來了。《輿地紀勝》說，衡陽有“回雁峰”， “在衡州城南，是南岳之首。雁到此而止不過南矣，遇春復回北。”用此典的古詩不勝枚舉。如南北朝劉孝綽《賦得始歸雁》詩：“洞庭春水綠，衡陽旅雁歸。”唐高適《送李少府貶峽中王少府貶長沙》詩：“巫峽啼猿數行淚，衡陽歸雁幾封書。”唐賈島《送夏侯參軍赴廣州》詩：“聞道衡陽外，由來雁不飛。”唐耿湋《岳祠送薛近貶官》詩：“遙思桂浦人空去，遠過衡陽雁不隨。”宋劉克莊《衡永道中二首》詩：“過了衡陽雁北回。”等等。墨盒詩的作者想來熟悉此典，并能反其意而用之，“一聲長嘯度衡陽”，意指飛過衡陽而不回，頗有一種義無反顧、“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英雄氣概。

墨盒款屬“冠三自題”。冠三未知為何人。墨盒作為案頭小文具，作為上下款的文字信息十分有限，這為后世收藏者的考據造成了困難，也留下了豐富的想象空間。根據對此墨盒形制判斷其年代，并根據所刻詩文內容，筆者揣測，這個“冠三”是“劉冠三”的可能性很大。

劉冠三（1872—1925），名恩賜，字冠三，以字行，山東高密人。1902年考入山東大學堂。1905年加入中國同盟會，是山東最早的同盟會員之一。1906年春，在濟南白雪樓設立《白話報》館，出刊油印小報，后被清政府查封，他被開除學籍。后又在趵突泉創辦山左公學。山左公學是今天濟南一中的前身。1907年冬，他避捕赴青島。次年，與革命黨人陳干等開辦震旦公學。武昌起義后，他在青島成立同盟會機關，組織膠濟鐵路沿線地區的武裝獨立斗爭。后赴上海拜謁孫中山，被委以重任。鼎革后，他任山東省同盟會副會長、臨時議會副議長。1912年，孫中山出國前，劉冠三等人護送孫中山由濟南去青島。1913年，公開反對袁世凱的陰謀活動。袁以重金賄之亦不為所動。革命黨人商震被捕后，他以其子易商出獄，促其逃走，后又設法救出其子。后因積勞成疾，1925年7月1日在京逝世。1928年，移葬高密縣城西嶺三星臺。1987年6月，復移葬高密縣烈士陵園。

劉冠三在河南時曾發生過這樣一件軼事，在開封，他向友人訴說了一路風塵仆仆，曾被野狗追咬的狼狽之相，即興出一聯曰：“客孤行惹狗”， 一時無人能對。后來他夜宿驢棚，半夜被驢踢醒，苦笑之下，他竟對出了“店小臥驚驢”的下聯，體現了他的樂觀主義精神。老同盟會員景梅九在回憶錄中說：“劉冠三擔簦推車，遍走南北各省，尋訪同志，至太行山下，寫下了‘一程風，一程雪，前行不怕虎狼惡的豪邁詩句。”同盟會老人任芝銘亦有《贈友人劉冠三》詩：“秦皇駕海逞雄風，頑石著鞭盡向東。獨有牟山驅不去，昂頭插入碧云中。”

可見，作為民國革命的風云人物，劉冠三的詩歌創作也是他革命生涯的重要組成部分。

由此可見，“拉碎網羅飄雁陣，一聲長嘯度衡陽”，這兩句詩所抒發的豪情，與劉冠三的經歷頗為相合。但推測只能是推測。遺憾的是，我們至今未見劉冠三的詩集（或許從未結集，或許有稿本未整理出版），由于條件所限，他的信札墨跡也未曾得見。要想確考“一聲長嘯度衡陽”墨盒和劉冠三的關系，他的詩集和墨跡應該是最重要的佐證。目前看來，這只有等待來日了。值得欣慰的是，通過一件小小的墨盒，我們重溫了百年前的崢嶸歲月，鉤沉了漸已湮沒的革命風云，或許這已足夠了。收藏考證，有時過程比結果更重要：這正是“通過收藏、學習歷史”的真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