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昌
我的同桌叫于慧,是一個靜得像貓一樣的女孩。她不太愛說笑,夏天穿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給人一種一塵不染的感覺。
那是一個平常的下午,她突然問我:“放學后,你能送我回家嗎?”我不解:“怎么?你變成小孩兒了,找不到家嗎?”她有些難為情,但還是說出了原因。原來,有幾個野小子,總是在她放學的時候等在胡同兒口糾纏她。我當時并沒太在意,還有些開玩笑地說:“這事你該告訴你爸爸。”她突然不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我發現她無聲地哭了,眼淚一滴滴落在書上。
放學后,我推著自行車默默地跟著她走。她的家離學校很遠,一路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果然,在一條胡同兒口有三個小子攔住了我們,我站在他們和于慧之間,第一次有了男子漢的責任感。有個小子指著我說:“嘿,你是她對象嗎?你知道你未來的老丈人是個殺人犯嗎?他在牢里等你叫爸呢。”一瞬間,我明白了于慧為什么在我提到她爸時哭了,也明白了她為什么像貓一樣安靜。我猛地抽出鋼絲鎖向他們掄去……那三個小子被我用鋼絲鎖瘋狂地狠抽了一頓,我的身上也挨了幾磚頭,多處紅腫。我向于慧做出無所謂的微笑,于慧又一次哭了,不停地說“對不起”。看著她,我的心里酸酸的。
我向她許下了生平第一句諾言:“以后我每天都要送你回家!”后來,我每天都送于慧回家,但從來都是推著自行車步行把她送到家,然后在她家門口上車騎走,我發現于慧其實很愛說話,也很愛笑,但是我們誰也沒有談起她爸爸。
后來,于慧要隨媽媽離開這座城市了。那個下午,我最后一次送她回家,我們沒有了往日的有說有笑,很短的路,那天卻走得那么漫長。在她家門口,我們停下了,目光躲著目光,有許多話想說,卻又都不知該說什么。這樣的沉默很尷尬,我說:“回家吧。”于慧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最后,她說了聲“謝謝你”,我微笑著說“沒關系”。她在門前向我做最后的揮別,仍是那么憂郁地微笑,輕輕地揮手。
第二天,我在書包里發現了她的那個藍皮筆記本。我一頁頁地翻過,沒有找到字條。在以后的許多平淡的日子里,我常常翻著她留下的那本詩抄。我發現,我讀懂了那上面所有的詩,原來詩是如此美麗。
于慧走了以后,那個座位一直空著,直到我畢業。
那年,我十七歲。 ? ? ? ? ? ? ? ? ? ? ?美術插圖: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