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晨
讀過周作人的《故鄉的野菜》,見其中所介紹的野菜并不多,只有薺菜、馬蘭頭、黃花麥果、紫云英等幾種,心中不禁放肆地想,周先生雖然學識淵博,但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孩子,縱家庭衰微,也不至于像我等野孩子成天鉆山溝,所以對山野里的野菜知道得比他多。
我的家鄉是大興安嶺南麓的阿榮旗,地處呼倫貝爾草原邊緣,因境內多森林、草原,所以多野菜。現在早不是野菜充膳的年代了,可人們對野菜卻青睞有加。可惜的是隨著人口、牲畜與耕地的增多,山上的野菜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珍貴了。現在野菜早不是窮人充饑的食品,而是富人的佳肴。
少年時代,山上的野菜多得數不過來,采野菜成了我從春到秋學習之余的主要營生之一。但仔細回想起來,采野菜用于人吃的時候并不多,而多是采來喂豬。那時農村糧食珍貴,一般農家舍不得用糧食喂豬,只有到了冬天育肥時,才肯喂些糧食,而一年中多數時間,多是用野菜、秕谷喂豬的。其實在豬吃的野菜中,人多是可以吃的,比如說莧菜,在我小的時候,我們是不屑采這種菜的,直到前年有人說它味道鮮美,并送我兩團焯好的菜團時,我才第一次嘗到它的味道:略澀而微甜。還有種野菜叫灰菜,葉片是灰色的,身上帶有絨毛,和莧菜一樣,是田野里莊稼們趕不盡、殺不絕的敵人,盡管現在人發明了鋤草劑,但田野里還照常可以見到它們的身影。在我少年時代,在春秋之際,我們總是挑挑子、擔擔子到田間采集。至于灰菜的味道如何,我至今未嘗過,聽人說有種面灰灰的感覺。
在我們常采的野菜之中,還有一種是苣荬菜,也是喜歡大片大片地長在大田里的。每年春初,在草木剛剛萌發之際,我們常挎著筐,到大田里采來后,用水洗凈蘸醬吃。春初時氣燥,人多火大,食苣荬菜可以消炎去火。但這種菜長得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老得只配喂鵝鴨了。
和苣荬菜類似,還有婆婆丁(即蒲公英),只不過它長在甸子里,個頭要比苣荬菜大,味道與苣荬菜也差不多一樣苦。但在我小的時候,我們只吃苣荬菜,我們只采它用來喂鵝鴨,不像現在城里的每年春初,價錢要賣到十幾元一斤,成為有錢人必點的菜肴。
與田野里的野菜相比,到林子里采野菜更有詩意。你閉上眼想一想吧,初春的林子一片碧綠,山風過處,萬木婆娑,一片片綠葉,似一只只揮動的手輕輕地拍打著你;而你行走于樹下,會有種魚游于水的感覺。最愜意的是,漫步林中,你可以免去炎日的炙烤;如果你感到勞累了,你甚至可以躺在大樹下迷糊一會兒。并且林中的野菜品種也較大田里的多,三葉菜、四葉菜似野菜中的君子,閃光的葉子、亭亭玉立的莖,不禁讓人心生愛意;大葉芹又叫山芹菜,外貌與芹菜相似,但味要比芹菜清香;野雞膀子其貌不揚,葉的邊緣呈鋸齒狀,多喜歡生在林子的邊緣地帶;芍藥在剛冒嫩芽的時候,也是極好的山野菜,焯食之,有種淡淡的苦味。蕨菜在這里似乎應該單獨地說一下。蕨菜又叫拳兒菜,顧名思義,它的外形有些像人握緊的拳頭。它有多種營養,被譽為野菜中的極品。與它外形相似的,還有一種菜叫猴腿菜,食用價值與蕨菜也差不多,只不過蕨菜是綠的,而猴腿菜是紫的,人們常常把它混同為蕨菜。人們常喜歡把蕨菜用水焯過后炒肉絲,這時的蕨菜表皮稍微有些黏,但吃起來卻很筋道。
另外,在我們采野菜或在田里勞動歸來時,也會捎帶著采些黃花菜。黃花菜俗名叫金針菜,學名叫萱草,古名叫忘憂草,亦叫百步草。長長的花桿,四裂的花瓣,突出的花蕊,這么美的花不用吃,光看就把人陶醉了。至于它古名忘憂的來歷,我不知出于何因,但我食過它之后,總有種迷迷糊糊的感覺,莫非古人也有這種感覺,故以忘憂而名之?
在家鄉的野菜中,還有一位名門望族,那便是柳蒿芽,蘇軾有首詩《惠崇春江曉景》,是為惠崇和尚的畫而作的,其中曾提到的蔞蒿,即是柳蒿,其詩曰: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在我小的時候,由于家鄉的野菜比較多,再加上柳蒿味苦,所以我們一般是不采它的,不像今日,每逢開春,各飯店都喜歡做一道柳蒿燉排骨。
還有一種野菜中的另類,即酸姜,學名分叉蓼,一種紅莖綠葉的植物,初生時鮮嫩脆甜,常是我們野外生食充饑的佳品。
其實菜與糧是分不清的,雜食的動物草即是糧,而人類認為是糧食的玉米與大豆,又何嘗不是一種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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