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筆記

巫小詩

【我和我的小床】

我就讀的高中，是本市歷史最悠久的一所，單單我們一家四口，就有三位曾在此高中就讀，除了我，還有爸爸和姐姐。

我們的宿舍是上床下桌，從高中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沒有換過床位，它位置很好，離陽臺最近，每天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床鋪的二分之一能夠灑到陽光，我經常把被褥調換位置，為的是它能夠均勻地接受光照，在我夜晚入睡時，能嗅到陽光的味道。

【故事從掉手機開始】

高二的一天晚上，我洗漱完畢躺到床上，打開了手機，看看這一天有沒有人聯系我，我不使用手機的時候，它都是保持關機的。

開機，沒有未讀消息，稍微看了一眼社交網絡，也沒發生什么與我有關的事情，關機睡覺。

“哎呀！我的手機掉進夾縫里了！”我一聲驚呼。

其他室友有還沒睡覺的，給我出主意說：“明天早上起來撿吧，晚上聲響太大，被宿管員發現，沒收了手機可不好?！?/p>

也對，我便放寬心，睡覺了，反正手機在宿舍，丟不了。

【神秘筆記本】

隔天的午休時間，我早早地回到了寢室，從桌子的側面，用撐衣桿伸進柜子的縫隙中，尋找我的手機。

因為它是關機狀態，我無法確定它的位置，只能憑感覺，用撐衣桿瞎捯飭。

唉，感覺到了，我漸漸把力往回收，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件從縫隙中翻了出來，但它并不是我的手機，而是一個布滿灰塵的筆記本。

我暫時沒有精力顧及它，畢竟午休的時間很短暫，我也不想犧牲自己的睡覺時間，趕緊接著尋找手機。終于，撐衣桿把手機弄了出來。

晚上回宿舍，我才細心端詳起這個神秘的本子來。它可真臟，我不得不帶上了自己冬季洗衣服才用的橡膠手套。

啊，原來是一個日記本，時代好久遠噢，第一天的日期已經是十一年前了，那時候我還是個葫蘆妹造型的小學生呢，而日記的主人是一名跟我現在一樣大的高二學生。

翻了幾頁之后，我不禁脫下了橡皮手套，用紙巾輕輕地擦拭起灰塵來，因為這本日記里的文字，實在是太美了。

封面的署名是“麋鹿”，從這個名字，我暫時辨別不出主人的性別，但內容中多次提到“你”，從這個“你”有著長馬尾、小梨窩，可以推測出，作者“麋鹿”是一位男生無疑。而且記得姐姐說過，她上學的那個年代，我這棟宿舍確實是男生宿舍。

字體非常秀氣，從筆鋒可以看出是鋼筆，紙張泛黃，甚至還有一點受潮，正是這樣舊舊的潮潮的氣息，仿佛把我帶回了80后哥哥姐姐們的青春歲月。

“你或許不知道，每一次課間在走廊的擦肩而過，都是我的精心安排?！?/p>

“今天看到了最新一期的校報，我和你的文章挨著，我們的名字變成鉛字，并排的鉛字。希望以后還有這樣的機會，跟你的名字并排出現在那個紅色的證件上?！?/p>

“你那么優秀，那么完美，我離你好遙遠好遙遠，如果我來不及說出那句話，很久以后更優秀的你，還會記得我嗎？”

“你一定會上很好的大學吧，你好像很喜歡北京，我會跟你一起去北京的，不行的話，再來一年，當你學弟也可以啊，哈哈?！?/p>

…………

一頁一頁，我居然就這么翻完了，從2004年翻到了2005年，他不是每天寫，日期停留在5月，大概是高考來臨，無暇記錄了吧。這是他無意遺落的嗎？還是故意把這段回憶留下呢？我不得而知。

我一方面為偷窺他人隱私而抱歉，一方面又被美好善良的情愫而打動，矛盾的心理，讓我內心無法平靜。

我不打算讓室友知道，因為這畢竟是他人的隱私，多一個人看到，對他而言就是多一份的不尊重。我小心翼翼把筆記本合上，用塑膠袋套好，藏進了我的柜子里。

熄燈了，我爬上床，久久無法入睡。

【美麗的好奇】

十一年過去了，日記的主人應該已經有二十八九歲了，正常情況的話，這個年紀的他，已經成家了，或許還有個滿地爬的可愛寶寶。他在哪里？過得好嗎？有沒有跟日記中那位美好的“你”走到一起呢？

對美好情感的憧憬，和對有文采男生的欣賞，迫使我決定，自己必需要為“麋鹿”先生做點什么。這本日記，十一年了，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似乎冥冥中注定了，它在等待我，我不能坐視不管。

姐姐大我九歲，也就是說，姐姐在這所學校念高一的時候，麋鹿先生在念高三，姐姐會不會認識他呢？可是這顯然不是一個真名，告訴姐姐，也應該不知道吧。

不過能肯定的一點的是，姐姐肯定不是這個文中的“你”，哈哈哈，我姐姐是個男人婆，才不是長發飄飄的梨窩姑娘呢，而且，女生肯定跟麋鹿先生是一個班的，從日記中能看出來。

不管了，目前唯一可能起到作用的就只有姐姐了，幸好姐姐在本地工作，周末回家問問她去。

我懷揣著這個小秘密，度過了艱難的兩天，終于到周末了，回家見到姐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拽到我的臥室里。

【尋找“麋鹿”】

“姐姐，你念高一的時候，有沒有聽過高三有個叫“麋鹿”的男孩子？”我神經兮兮地問姐姐。

姐姐一頭霧水，“你在說什么啊，迷路？還指南針呢！”

“不是真名啦，是個網名，或者筆名什么的，認識嗎？”我追問道。

“不認識，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怎么了？”

“哎，說來話長，大概就是我在床底下的縫隙撿到一個日記本，署名是麋鹿，字很漂亮，文筆很好，寫了很多暗戀一個女孩子的內容，把我感動壞了，我想找到這個筆記本的主人?！蔽乙豢跉飧嬖V了姐姐，轉念想想又不對，“但是我不想把日記給姐姐看，我覺得這樣是泄露別人隱私，不好，我看了一遍已經覺得很抱歉了，不想再讓別人看了?！?/p>

“哎喲，這情節，說起來就跟影視劇似的，你不給我看也成，日記里有沒有提到什么具體內容或名字，可以推測出主人公的？”姐姐說。

“好像沒有……對了！有，他跟她喜歡的女生是一個班的，而且他2005年3月在校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跟這名女生的文章挨著，兩個人的名字在同一排！”說完之后，我感覺有戲了，“姐姐！我記得你從高一開始就是校報的編輯，對不對？你應該保存了每一期校報吧？有沒有同學用筆名登文章的？”

看著我中了五百萬似的開心，姐姐感覺我神經有點問題，“我們校報規定實名刊載，不允許用筆名的，一個學校就是那么些人，用筆名多奇怪??！”

雖然表現出對我很嫌棄的樣子，姐姐還是去她房間抱了一摞報紙，放到了我的書桌上，說讓我自己翻，別給她弄破了就是，說罷，沒有再理我。

【麋鹿和迷陸】

校報每月出兩期，我直接找到了2005年3月的那兩期，按照“同一個班級”“男女生文章并排”這兩個關鍵信息去尋找。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我找到了！

男生叫王偉，一個在馬路上喊一句，會有多個人回頭的名字，當我看到女生的名字——陸茗時，我幾乎要哭出來，?。∷贞懓?！

也就是說，男生日記本上署名的“麋鹿”跟“迷陸”同音，是迷戀她的意思，天吶，太戳我心了！我淚點好低的。

我從戳淚點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現在掌握了男女當事人的名字，其他一無所獲，而且男生這種重名率極度高的名字，想找到本人，更是難上加難。

我去問姐姐，認不認識這兩個人。她說男生不認識，女生似乎聽過名字，好像成績挺好的，其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線索似乎就在這里斷了。

爸爸從客廳飄來一句，“有時間當你的福爾摩斯，不如好好做點練習題，凈是瞎操心！”

啊，可惡，肯定是姐姐剛才在客廳跟老爸多嘴了。明明都是同一個高中的校友，他們怎么就一點不關心自己學校畢業生的終生幸福呢，真是的！

我關上房門，開始重新計劃這一偉大的尋找行動。

既然男生的名字如此普遍，他個人又在學校毫無名氣，那找他應該不如找到那位名叫陸茗的女生，找女生肯定要容易些。

而一位成績好，長得也不錯，還在校報上發發文章的姑娘，絕對是很討老師喜歡的，即便畢業多年，教過她的老師，應該也會記住她，所以，問問學校里資歷較老的高中老師應該就可以。哈哈，我真是佩服自己的推理能力。

【知情人】

因為是語文課代表的緣故，我跟語文老師關系比較好，課間交作業的時候，我委婉地問起了女生的消息。

“老師，您記不記得有一位2005年畢業的名叫陸茗的女學生？我姐姐說她當年讀書的時候，很欣賞這位學姐，我想打聽一下?！睘榱吮Ｗo男生隱私，我拿姐姐當擋箭牌撒了個小謊。

“噢，陸茗啊，記得，那女生很乖巧的，成績也不錯，沒記錯的話，考上了一所二本的師范類院校。”老師記性很好，立馬回復了我。

二本？我心生疑惑，按照男生描述的女生那么優秀，以及姐姐印象中的成績很好的學姐，在我們這種重點高中，她不應該是那樣的成績啊，但我也不好直說。

老師補充道，“這女生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平常成績肯定是能上一本的，高考卻考砸了，上了一所本省的二本院校。那時候比現在麻煩，是先報考再出分，估分沒估好就麻煩了。那一年也奇了怪了，看好的學生沒考好，不看好的反倒是考得不錯?！?/p>

不看好的學生反倒考得不錯？我腦海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我鼓起勇氣，“老師，您說的不看好卻考好的學生，難道是姓‘王？”

“對！對！叫王什么來著，一下想不起來?！?/p>

“王偉？”我說道。

“哦，對，王偉！這小子，我之前一直覺得他能考上二本就不錯，高三下學期突飛猛進啊，高考更是超常發揮。他當時報考北京的一本學校時候，我還制止他呢，我說你估分不要太樂觀了。他說不管是不是那么多分，都要報北京的一本院校，攔都攔不住啊，幸好他的分數確實挺高，不然真是浪費了好運氣了?！崩蠋熣f出“運氣”二字時，我覺得不太妥當。

老師回過神，“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這都是十來年前的事了?！?/p>

我若有所失，“啊，沒事，都是聽姐姐說的。老師那我先回去了，快上課了?！闭f罷，我倉皇而逃。

“好，你先回去吧。好像這個陸茗現在在咱們市二中當老師，也不知道是不是?！崩蠋熣f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走到門邊了，我聽進去了，但我沒有回頭繼續聊，因為我心情失落。

【尋找陸茗】

天吶，一個超常發揮，二本變一本！一個發揮失常，一本變二本！這如果僅僅是巧合，命運簡直太作弄人了！兩個原本不同的人，如果要剛好遇上，需要一個不變量和一個變量才行，兩個一起變，就糟糕了。

我越想越不對，我甚至有一種女生也可能喜歡男生的錯覺，要知道，一個尖子生，怎么會發揮失常到這種地步！會不會是，男生從不坦白，但女生心里也有感覺，女生知道男生考不到自己那么高的分數，主動少考一點，為了離他分數近一些？

哎，我是不是一開始就是錯的??？摻和別人的事，搞得自己上課都沒了心情。但是，我真的很不舍得有情人相隔天涯，也不舍得有才華的人因為誤會而被埋沒。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開了手機，決定給自己二中的曾經的初中同學打個電話，她叫田田，初中的時候我們玩得很好。

“田田，你們學校有沒有一個女老師叫陸茗?。俊蔽倚⌒囊硪淼貑柕?。

“有啊，她就是我們班的英語老師，怎么了？”田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么快就找到了當事人，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頓了幾秒鐘，我很無聊地問了一句：“她應該長得很好看吧？”

“對啊，我覺得陸茗老師是學校女老師中最有氣質的，聲音也好聽，是女神級別的老師呢！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問這個干什么呢？”田田問。

我又激動又慌張，哪里還說得清話，更不想把復雜的來龍去脈再講一次，覺得多一個人知道他倆之間的秘密，都是對當事人的不尊重。我轉移了話題，“我記得你們學校下午比我們學校多一節課對吧？你們哪天下午最后一節課是英語呀？我想去見一見這位老師，我有重要的東西要給她。”

“明天就是啊，你真的要來嗎？外校學生進不來的噢?！碧锾镎f。

“沒事，我在校門外等你，你下課就出來陪我，我們一起等她出來。見面再告訴你具體發生了什么吧，我手機電量不是很充足，就這么說好了，晚安。”

我掛掉了電話，電話那頭的田田肯定是一頭霧水。

【錯 ?過】

我們兩所中學之間隔了六站公車的距離，放學后，我顧不上吃飯，把日記本放進書包就往公交車站奔。等我到達二中校門口時，剛好聽到他們的放學鈴聲。

三分鐘后，田田也飛奔到了我面前，我們還沒聊上幾句，她就指著剛出校門的一位氣質優雅的女士說：“喏，你看，那就是我們陸茗老師。”

年齡應該接近30歲了吧，可是看起來還是很年輕呢，沒有女老師那種古板嚴肅的模樣，臉上帶著笑，還有小梨窩，比我想象得還要美呢。

“什么事讓她這么開心啊，一直在笑?！蔽覇柼锾铩?/p>

“因為他先生每天來接他下班啊，她好幸福的，我們可羨慕了。”

“先生？她結婚了？她先生姓什么?。渴切胀鯁?？”我更加激動了。

“你好奇怪啊，為什么一定要姓王呢？姓丁，她在課堂上說過，因為丈夫姓丁，所以寶寶的乳名叫小叮當?！碧锾镎f。

五雷轟頂！她不僅有了丈夫，還有了兒子，而且，女主角的丈夫不是我撿到日記本的男主角！我當場就哭了出來，感覺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所有期待和祝福都成了泡影。

田田在一旁不知所措，“你怎么啦？你不是有東西要給陸茗老師嗎？她馬上就上車了，你再不去，老師就走啦?！?/p>

“這個東西可以不用給她了，來不及了，沒有意義了?！蔽疫煅实脽o法說更多的話。

田田一直在安慰我，我無法跟她多說什么。這是兩個人的回憶，我不應該瞎摻和，也更不應該把秘密訴說給更多人聽。

至于當年有一個男生多么仰慕一個女生，為她多么努力，這似乎已經不重要了，而她是否明白男生的心意，在高考中故意考低分，也不重要了。她現在過得很幸福，這就夠了，我應該祝福她。我相信男生也跟我一樣吧。

【繼續安眠】

歌里唱道，流星是因為背負了太多心愿，才摔得那么重，我覺得自己只是背負了一個他人的秘密，而讓自己心情沉重。

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對已經結婚生子的當事女生是一個傷害，不說出來，對日記本的男生又是一個遺憾。

可是，這就是暗戀啊，暗戀之所以美好，就在于那一份不計較后果的真摯情愫吧？男生在寫下那些優美文字的時候，是不計較女生會不會回頭多看他一眼的。女生在高考決定少考出分數的那一剎，也是敢于承擔后果的。他們都是心甘情愿付出，只是剛好錯過了而已。

現在女生工作穩定，家庭幸福，他如果在場，也會由衷為她高興吧？而我，這個美麗秘密的發現者，會繼續為他們保守這個甜蜜又心酸的秘密。

這個日記本，我沒有權利占有，最好的方式是，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讓它去感動下一個人，或者，再沒有人發現。

我爬上自己宿舍的床鋪，把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扔進了夾縫里，讓它回到沉睡了十年的小空間，帶著自己美麗的故事，繼續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