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頭，你才能看見我

葉春雷

老子哲學中，我覺得根源性的那句話應該是：“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美德在低處，流水向低處，要把一個人的生命落到實處，實處也即低處。

老子告訴我們，“素”是生命的原色。絢爛來自于“素”，最終還是要回到“素”?！八亍焙汀皹恪币黄?，成為人生這首大詩的詩眼，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這雙眼睛蒙了塵，人生就會黯淡無光。“素”是無雜色，“樸”是無機心。一個人的內心，既無雜色，也無機心，他就是一個“樸素”的人，反過來也對，一個“素樸”的人?！皹闼亍被蛘摺八貥恪?，是授予人的最高榮譽。所謂“天道”，就在“素樸”二字中得到體現。

地位高的人，心可以放得很低，他也是一個“素樸”的人?！八貥恪辈灰欢x群索居，“素樸”不一定遠離事功?！八貥恪钡娜?，也可以干大事，但“素樸”的人，一定是一個把心放得很低的人。

心放得很低，生命的境界就得到擴展，他的那顆心，就會成為老子所說的“谿”或者“谷”?！疤搼讶艄取保褪沁@個意思。心像谷一樣空無，一樣寬綽，就能容得下東西。想想一個山谷中，容得下多少東西呀。川呀溪呀，村莊呀，莊稼呀，鳥獸蟲魚，花花草草，無所不包。人的心要是成為一個“谷”，他就有了包容。有了包容，他就不會認為只有自己過的生活才叫生活，別人的都是瞎扯。他就不會盛氣凌人，也不會虛張聲勢。他會活得本分，也活得踏實，活得像一個正常的人。

可惜希特勒沒有讀過《老子》，要不然他不會狂妄到認為雅利安民族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猶太民族的人只是一群臭蟲，需要毫不客氣地統統送進毒氣室。一個人的眼睛老是朝上，天長日久，就可能出問題。父親在世的時候，對這類人有一個形象的說法：“游上水。”春天了，在魚梁處，鯽魚往往喜歡游上水，也就是逆著水流的方向往上游，大約是到水的上游去產卵吧，中華鱘不就是這個樣子嗎？有經驗的漁人就利用魚的這種特性，在魚梁處卡一個魚簍，像葫蘆形，口小肚子大，里面放點河蚌肉做誘餌，鉆進去出不來。這是“請君入甕”法，魚就這樣乖乖地成了餐桌上的美味。

“游上水”的人，就是那魚，也就這樣被一點點誘餌（權呀，利呀）乖乖拿住，一輩子動彈不得，一輩子站在別人的影子里討生活，一輩子活不出自己的樣子。在他，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大約是筆糊涂賬，分不清的。

眼睛只是盯著上面，就可能被別人卡住“七寸”，犟都犟不動。眼睛只是盯著上面，也就可能讓自己接不上地氣，活得張牙舞爪。日本有些人為什么死不承認自己是被中國人打敗的？就因為這個民族崇拜強權，眼睛只是往上看。他們崇拜美國人，看不起中國人。這個民族雖然有很多優點值得我們學習，但有一點，這個民族最大的劣根性在于，眼睛只盯著上面，就缺乏自省意識。這是一個缺乏反省意識的民族，而一個民族缺乏反省意識，就有火藥味，隨時可能被點燃。

中國有一個老子，這是中國人的福氣。有了老子，我們就懂得了眼睛往下看，我們就活得踏踏實實，本本分分。平常的炊煙氣息，雞鳴犬吠，桑間濮上，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就有了撩人的詩意。加之文人們創造性地發揮了老子的學說，無論是圍爐夜話，還是流觴曲水;無論是踏雪尋梅，還是掃雪烹茶，那日子里，逸出的淡淡的梅花香，是可以醉人的。中國人活得平平常常，但也活得詩意盎然。中國人絕少煙火氣，也絕少侵略性，這都是老子定下的基調。平和沖淡，踏實本色，這是中國人人性中最優美的部分。這部分，來自于老子以及后來的莊子。中國人的眼睛習慣于往下看，看到一蟲一蟻，一草一木，以及印在蒼苔上的屐齒的印痕。中國人自然也看天、看星、看月，但天道是為了人事，中國人不大對單純的天象做抽象的玄思。“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就是明證。

老子說：“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于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是以圣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崩献拥乃枷?，是富有詩意的。哲學的抽象與文學的形象互為印證。前面說，老子用“谿”或者“谷”來形象地描述人生的真實狀態，那種包容和低調。這里，老子用“小”與“大”的辯證思維，來演繹人生社會的真實狀態。大大不過天，但天還是小;以天為小，小乃成至大。這個思想，在莊子那里，得到進一步的發揮，所謂“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敝袊瞬蛔詾榇螅式K成其大。因為低調，中國人穩健，平和，不富侵略性。中國人從來不喜自夸，做出再大的成績，也常常淡淡一笑。中國人眼睛向下，這不是奴性，這是平和。

現代化進程加快，中國人的人性也在發生著變化。驕矜之氣慢慢盛起來;眼睛向上，慢慢盛起來。攀比之風開始蔓延，一股戾氣充塞社會的各個角落。自以為活得好的人多起來，自以為別人不配在這個世界活著的人多起來。對于貧困之人，鄙夷不屑，眼睛望著天上，望著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樣?？床坏降吞幍纳?，看不到草木蟲魚，這是現代中國人最大的困境。這個困境的解決，我覺得還是要回到老子。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崩献拥倪@句話，中心字眼還是一個“樸”字。過一種“素樸”的生活，“天下莫能臣”，多么自信。你的車、你的銀行卡、你的頭銜、你的烏紗帽不能給你帶來自信，“素樸”的生活才能給你帶來自信?！疤煜履艹肌?，所謂自由，就是這個樣子吧。“素樸”是導向人生自由的必由之路，這一點，老子是說到根兒上去了。

低下頭，你才能看見我。而我要看見你，必須低下我的頭。老子的哲學，是生長在大地之上的;老子的哲學，是用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一蟲一魚這樣素樸的文字寫成的;老子的哲學，解決的是大地上的事情。低下頭，你才能看見老子。低下頭，你才能看見素樸的老子，那絢爛的光彩。低下頭，慢慢走，不要踩碎雨后的大地上，和你一樣，低著頭，慢慢走的一只小小的蝸牛。

選自《思維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