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國用于治療乙肝的藥物遠遠大于800種。為了保持“供求平衡”,追逐利潤最大化的無良醫藥販子利用醫療廣告市場管制的各種漏洞,結合龐大的市場營銷團隊,運用高效的宣傳營銷策略,開始制造“乙肝治療”的巨大市場。
2014年12月6日,天津師范大學初等教育學院大一學生吳昕怡,在學校的一次義務獻血之后,被查出大三陽,系乙肝病毒攜帶者,從而改變了她的人生,就在今年4月10日那天,在單獨的宿舍里,她用一盆炭火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是她獨居的第34天。這從側面反映出人們對乙肝病毒的恐懼,有時更甚于艾滋病。
幸福止步在19歲
在母親陳小玲眼里,女兒吳昕怡溫順乖巧,熱心腸,喜歡搞怪,她曾把母親的頭像找來,配著《小蘋果》的音樂做成動畫。但在外人面前,女兒卻不太擅長表達自己的想法。
吳昕怡喜歡上網,貼吧里,她取名叫“蘇格蘭_奶牛”,并描述自己的性格“粗獷、活潑、急躁”。在校園里,新生吳昕怡沒有給老師、同學留下太多印象。幾位同學評價她:愛聽蘇打綠的歌,喜歡讀書,總和同學去圖書館。
在一次義務獻血之后,吳昕怡發生了變化。
去年11月底,學校組織大一新生義務獻血,吳昕怡沒有通過獻血屋的篩查。到醫院檢查,她被確診為大三陽,乙肝病毒攜帶者,同時,她的室友也知道了檢查結果。
“室友不敢碰我的衣架,我的手機放在別人桌上,大家會把她們的東西趕快收走。”高超是吳昕怡高中的同桌、最好的朋友。她曾鼓勵昕怡多和同學溝通,告訴大家乙肝病毒攜帶者沒那么可怕。吳昕怡對高超說,她努力過,但有室友用短信回復她:“我們知道,但還是很害怕”。
吳昕怡回家休養了一段時間。3月初,母親帶她去醫院復查,檢驗報告顯示,乙肝病毒DNA下降了2個值。但學院的領導在電話里表示,得開一個“乙肝病毒攜帶者不影響正常上學”的證明。福鼎市醫院傳染科主任林必定對學校的要求感到奇怪,“這不需要證明,2007年、2010年衛生部都發過文件,不得拒絕乙肝病毒攜帶者入職、入學。”
沒有“證明”。陳小玲說,學院黨委副書記馬強告訴她,學院按先例,提出讓吳昕怡休學半年,和新一級學生入學重讀。如果孩子堅持要來,學校只能給她調單間宿舍。“還讓寫一個書面材料,說明她是自愿住單間的。”陳小玲說。
吳昕怡最終住進了單間,623號房。和原來的宿舍門對門,只隔了一條走廊。宿舍仍然擺著4張床,三張空著,她睡在靠窗的一張。
同學張晴覺得,獨居讓吳昕怡變得敏感,有次聊天,吳昕怡突然問,“我是不是很煩人?”張晴趕忙說“不會”。這讓好友高超覺得可怕,“她絕不是個獨來獨往的人。”高超的記憶里,吳昕怡是喜歡和同學一起爬山、看電影,扎在同學堆里說笑的姑娘。然而,誰也沒想到她的生命終結在這個單間宿舍里。
乙肝其實不可怕
在我國,“乙肝歧視”現象時有發生。2003年4月,浙江大學生周一超因乙肝落選公務員,持刀將人事局干部刺死;2004年,乙肝病毒攜帶者張先著被安徽蕪湖人事局拒絕錄用公務員,憤而起訴,被稱為“全國乙肝歧視第一案”;2006年,烏魯木齊市19名攜帶乙肝病毒的中學生被遣返原生源地。
一位署名“無同語”的乙肝病毒攜帶者在網上發文說,自從被查出乙肝,這兩個字就成了她人生中的枷鎖——高考報志愿時,放棄了自己喜歡的醫學和教育;大學時偷偷吃藥,夢見被同學們發現而傷心地哭醒;畢業了,不敢去規模較大的企業應聘;體檢時,偷偷找人抽血代檢;對戀愛有莫名的恐懼,已不奢望找男朋友。從某種程度上說,乙肝問題不只是醫學問題,也是社會學和法學問題。
實際上,乙肝病毒(HBV)是一種有包膜的雙鏈脫氧核糖核酸(DNA)病毒,疾病發展情況多受病毒因素(入侵HBV量多少、HBV復制能力高低等)、宿主因素(受感染時年齡、對HBV免疫力等)、環境因素(是否酗酒,是否合并有其他類型的肝炎、艾滋病等)各種因素的共同影響,感染后也可出現不同結局或臨床類型。3歲之前的“幼兒期”乙肝感染患者,極容易發展為慢性乙肝感染;95%的成人在乙肝急性感染后可痊愈。
成人急性乙肝患者經過充分休息、適當的營養和護肝藥后,多在6個月內恢復。一旦感染時間超過6個月,大多數便轉為慢性感染。
沒有出現任何癥狀,肝功能正常,而轉為慢性感染的患者,便是通常所說的乙肝病毒攜帶者。乙肝病毒存在于患者的血液及各種體液里。日常生活中,握手、擁抱、同住一宿舍、同一餐廳用餐和共用廁所等無血液暴露的接觸,一般不會傳染乙肝。而經吸血昆蟲(蚊、臭蟲等)傳播未被證實。
歧視的根源由何而來
既然如此,人們為何避乙肝病毒攜帶者如避洪水猛獸?
早在2007年3月全國“兩會”期間,北京瑞風律師事務所公益律師李方平和北京地壇醫院主任醫師蔡皓東聯合向“兩會”提出“公民提案”,建議審查易導致乙肝歧視的十五部法律,對“病毒性肝炎”的限制不當。
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規定:對乙類傳染病實行嚴格管理,在管理方法上規定了僅次于甲類的嚴格管理措施,采取了一套常規的嚴格的疫情報告辦法。如何嚴格管理呢?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實施辦法》為例,其第十八條對包括“病毒性肝炎”在內的25種傳染病規定——“病人或者病原攜帶者予以必要的隔離治療,直至醫療保健機構證明其不具有傳染性時,方可恢復工作”。
雖然病毒性肝炎屬于傳染病中的乙類傳染病,但其并不屬于強制管理傳染病。然而,正是以上的“解讀”造成了“一刀切”的結論。使得“病毒性肝炎”中的乙肝成為公眾畏懼的、需要“必要的隔離治療”的傳染病。這成為了“乙肝歧視”最直接的根源,其在就業、上學等領域構筑了社會對乙肝人群的“歧視籬笆”。
此外,“虛假廣告”也是造成歧視的根源之一。我國是乙肝大國。根據1992年乙肝血清流行病調查數據,我國有1.2億乙肝病毒攜帶者。即使近些年最新的乙肝血清流行病學數據表明,我國的乙肝病毒表面抗原攜帶者已從1.2億降至0.93億,但乙肝病毒攜帶者人數依然巨大。因此,在醫療市場中必然出現“乙肝治療”的大量需求。
早在1996年出版的《病毒性肝炎藥物手冊》中記載了各種治療肝病的藥物已達808種(其中中藥635種、西藥173種)。從1996年至今,肝病用藥市場不斷發展壯大,國家藥監局每年都會批準一定數量的中成藥和西藥進入肝病市場,再加上各種未經許可已經早已用于治療乙肝的藥物,可想而知,目前我國用于治療乙肝的藥物遠遠大于800種。
從市場經濟的角度而言,當“供”過于“求”的情況出現時,為了保持“供求平衡”,甚至企圖制造“供不應求”來牟取更大的暴利,要么是減少“供給”,要么是出現新的“需求”。因此,追逐利潤最大化的無良醫藥販子利用醫療廣告市場管制的各種漏洞,結合龐大的市場營銷團隊,運用高效的宣傳營銷策略,開始制造“乙肝治療”的巨大市場。
雖然說我國在2005年底已經頒布了《慢性乙肝防治指南》,使得醫生在診治肝病過程中有了規范的準繩。但這并不影響整個肝病醫療廣告市場的繁榮發展,以下這兩則數據可以從某個層面說明肝病醫療廣告市場的繁榮——
“1997年1-10月,抽樣報刊56種,共計1500份,其中刊登醫藥廣告4920條,涉及到肝病方面的廣告746條,占醫藥廣告的15.16%。”——摘自解放軍302醫院劉士敬在《乙肝治療 值得反思》的數據。
“2001年有一個統計,在全國所有醫藥廣告中,關于乙肝治療類的達到了21%。” ——摘自“北京益仁平中心”總協調人,“肝膽相照論壇”版主陸軍《中國乙肝反歧視的回顧與展望》的數據。
如果說關于“乙肝歧視”的相關法律條文等“形而上”的誤讀,那么無良醫販子和藥販子為了搶占肝礦市場而炮制的“乙肝恐怖論”,則為“乙肝歧視”起到“推波助瀾”的重要作用。
路邊的電線桿、家中的電視、手中的報紙,關于“乙肝恐怖論”的廣告無處不在。常見的肝病醫療廣告宣傳多為以下四種路線:就學受阻、求職受阻、婚戀受阻和生命終結。
這種夸大的、虛假的醫療廣告效果往往比正面科普乙肝知識更為被大眾喜聞樂見,繼而逐漸形成一套“乙肝恐怖論→發動群眾斗群眾→推銷疾病以賣藥”的肝礦營銷理念。
至此,政策法規誤讀了乙肝患者的部分權益,虛假廣告毒害了普通民眾的認知,乙肝患者尤其是乙肝病毒攜帶者長期困于“乙肝歧視”中生活、治療、工作。
(《新京報》2015.4.30、《南方日報》201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