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弟”溥任：平凡人生也精彩

擁軍

2015年4月10日下午，一位名叫金友之的老人因肺炎、心力衰竭和腎臟衰竭在北京去世，享年97歲。因為他的特殊身世，老人的去世引來了社會的廣泛關注。他出生于滿清愛新覺羅家族的醇親王府，背景顯赫的醇親王府曾“兩度潛龍，一朝攝政”，走出了光緒、宣統兩代皇帝和一位攝政王載灃。金友之本名愛新覺羅·溥任，是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的四弟。按照清帝遜位時的規定條款，愛新覺羅家族的人在辛亥革命后全都改了姓氏，“金”便是其中的一個。與父親和哥哥相比，他的人生歷程少了許多磨難，雖然家世顯赫，但他的一生甘守清貧，為人師表，在教書育人的崗位上安安靜靜地度過了一個世紀的風雨人生……

風雨中的醇親王府

在清末的幾十年里，醇親王府顯赫非常，先后出了兩個皇帝、一個攝政王：溥任的二伯父光緒帝載湉，溥任的大哥宣統帝溥儀，溥任的父親載灃是宣統王朝的監國攝政王。歷史的潮流滾滾向前，也給愛新覺羅家族帶來滄桑巨變：1911年12月6日，溥任的父親辭去監國攝政王位，退歸王府;1912年1月1日中華民國成立，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1912年2月12日皇太后隆裕率宣統皇帝退位，溥儀以遜帝身份居住在皇宮……

1918年9月21日（舊歷八月十七日），時年35歲的醇親王載灃又喜添一子，那就是愛新覺羅·溥任。此時，他同父異母的大哥溥儀，早已從紫禁城宣統皇帝的金鑾寶座上“遜位”6年之久。溥任出生時，曾經顯赫一時的醇親王府，早已是風雨飄搖，風光不再。

幼年的溥任一直生活在王府的深宅大院里，他僅有的幾次走出醇親王府，都是跟隨父親到紫禁城去看望雖已“遜位”，卻仍然“暫居宮禁”的大哥溥儀。1924年11月5日，他親眼目睹溥儀被馮玉祥從宮中趕出，躲進醇親王府暫住。

不久，大哥溥儀又悄悄潛往天津。4年后，溥任也隨父親和家人遷至天津。而此時的溥儀，在日本人的挾持下就任滿洲國的傀儡皇帝。其間，溥任曾陪同父親赴長春看望過溥儀。見到作為傀儡皇帝的兒子處處受制于日本人，溥任的父親很痛心。溥儀希望他們能留在長春，溥任的父親很難接受這樣的安排，但又不好明確反對，他就裝病不吃東西……溥儀怕父親因此出事，只得讓他們返回關內。

抗戰時期，他們一家遠離北京的王府，暫住天津。1938年，天津突然鬧起洪災，他們的暫住地也受到水患沖擊，無奈之下，父親又領著他們全家遷返京城的王府舊居。

歷時8年的抗日戰爭終于勝利了，這本來是個全國人民共同歡慶的節日，可是，對于溥任一家來說，卻是個禍福難料的特殊時刻：一是溥任遠在東北的大哥和二哥生死不明、前途未卜;二是國民黨的軍隊進駐北京后，便有傳言說，所有舊王府都要收歸“國有”，尤其醇親王府這樣的滿洲國傀儡皇帝的舊居，更會作為“逆產”被沒收。

為了保住一家人賴以生存的家業，他們四處打探消息。當他們得知國民政府有條規定，凡開辦教育事業的前清王府舊宅，不會被沒收，溥任和父親一商議，決定在醇親王府義務辦學。經過短暫而緊張的籌備，一所名為“競業”的小學在醇親王府的凈業寺舊址掛牌成立了。私立競業小學如期招生開課。父親載灃出任學校董事長，溥任任校長，除外請幾位教師外，七妹金志堅也擔任了授課教員。為了教學工作的正常開展，他們要靠變賣家里的東西來維持。在學校里，溥任不僅操勞各種瑣碎雜務，還親自給孩子們授課。當時，醇親王府附近的普通百姓家的孩子，紛紛走入這所小學。學校辦得很有起色，最多時有200多個學生。

按照清帝遜位時的規定條款，愛新覺羅家族的人此后全都改了姓氏。此后，愛新覺羅·溥任又有了個新名字——金友之。

雖然如此，醇親王府還是難逃被襲擾之劫。北京解放前夕，國民黨軍隊進駐王府正宅，特務機關也看中了這座幽深的王府，還在王府里面秘設了監獄。溥任一家被趕到花園一隅。遭此變故，父親一病不起，溥任只有獨自支撐起這個風雨飄搖中的家。

金老師的校園情懷

1949年1月30日，北京和平解放，盤踞在王府里的國民黨軍隊及特務作鳥獸散，王府又恢復了暫時的寧靜。然而，溥任的心里并不輕松，全家賴以生存的王府產業會不會被新成立的人民政府沒收，一家老小今后的生活該怎么保障？

剛剛成立的北京市人民政府，也同樣在考慮這個問題，前清皇族的資產到底如何處理。當時的北京市領導經過請示中央，為了解決當時辦公用房短缺之急，醇親王府作為載灃家族的私產，政府可以出錢收購。1949年10月，載灃讓溥任出面將王府出售給北京高級工業學校，全家則于同年底遷到東城魏家胡同一處普通的宅院。

1951年，溥任的父親突然感冒發燒，隨即誘發尿毒癥，于2月3日去世。父親去世后，溥任繼續以校長的身份，主持競業小學的教務活動。1957年公私合營時，溥任將競業小學連同所有房地產上繳國家。隨后，溥任被調入北京西板橋小學任教。從此，曾經的末代“皇弟”愛新覺羅·溥任蛻變為人民教師金友之。在此后的30年間，金友之老師一直工作在教學第一線。他相繼在西板橋小學、廠橋小學教書，又曾一度兼任學校的財務人員。

1959年冬天，大哥溥儀得到特赦之后，經常會來他家里坐坐，像普通家人一樣聊聊天。得知溥儀愛吃炸醬面，他就讓老伴給大哥做炸醬面吃。溥儀在寫《我的前半生》的時候，好多資料都是他提供的，包括書里的那些照片。

滄桑迎巨變，親友半凋零。三哥溥倛，幼年早殤。1967年，大哥溥儀病故。1994年，二哥溥杰去世。親歷社會的巨變后，他對皇族的演化看得很透。他常說，人不能落伍，要跟上社會的變化。平日，他喜歡騎著自行車出門買菜，過著跟街坊毫無兩樣的普通生活。

甭看他們是皇族，可是他們從來不靠吃“祖宗飯”。他曾以每月58元的微薄的工資，養育著5個子女，在節儉生活中培養下一代人的獨立品格。在他的教育培養下，5個子女都成為自食其力的普通勞動者，并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長子金毓嶂，生于1942年，大學畢業后，分配至青海省地礦局第二地質隊工作。1985年調回北京崇文區環保局做技術工作。1999年開始擔任北京市政協常委、崇文區政協副主席兼任北京市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成為家族的佼佼者。次子金毓峑，是北京工業大學環境工程研究所大氣污染控制方向學術帶頭人，主持和參與了973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北京市自然科學基金多項研究項目和數十項大中型環境工程治理項目。三子金毓嵐，1967年赴河南新鄉插隊，后在當地中學任教。1992年回北京，任朝陽區和平街一中語文教師，現為北京市朝陽區政協委員。他的兩個女兒分別為中學老師和毛紡廠工人，在平凡的崗位上默默奉獻著一切。

直到1988年，70歲的金友之老師才戀戀不舍地從廠橋小學的工作崗位上光榮退休。偶爾，他在京城的大街上行走，時不時會遇到他教過的學生親熱地叫他“金老師”。對這個尊敬的稱呼，他不僅愛聽，而且將此視作一生的驕傲。

金四爺的晚年擔當

退休后的金友之，在街坊鄰居間又有了個新稱謂——金四爺。

退休時的金四爺，已是古稀老人。退而不休的金四爺很快又投入到新的挑戰中。

其實，但凡有思想、有追求的智者，多多少少會有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怪癖”，金四爺也不例外。鄰居們發現，金四爺有兩大“怪癖”：一是，騎車出門一趟，必到書店瀏覽一遍，買書之后才肯歸家，不然不算出門。二是，大凡走出家門遛彎兒，他總會低頭留意腳下，每見路上有石頭，無論什么樣必彎腰拾起，拿在手里琢磨沒完。見此，街坊有人開玩笑地說：“四爺，您是在練腰功吧？”他只是不置可否的一笑，算是對鄰居的回應。他所居住小院的墻邊，總有一堆大小不一的石頭。那些沉默的石頭，也是有生命的，只有懂它的人，才能感受到它的溫度。

退休后，他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到清史研究中，并被聘為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發表過的作品有《晚清皇子生活與讀書習武》《納蘭性德與〈通志堂集〉》《醇親王府回憶》等，還整理了其父親載灃的《使德日記》等。

由于小時候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他對古玩、字畫頗有研究，他的山水繪畫，落筆大有古風，書法尤工楷書。但他卻非常謙虛，常自稱他的作品算不上繪畫，只是臨摹而已。所以，他從沒參加過什么“拍賣”活動。

但是，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他的行蹤和生活情況格外引人關注。退休后，他曾先后3次東渡日本，并赴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參加書畫展覽和文化交流活動。在國外，他的書法和山水畫頗受好評。有一年，他隨家人一起赴我國香港游覽，香港的多家新聞媒體報道了他們的行蹤，一家電視臺還專門邀請他們去做直播節目，在當地引起不小的轟動。許多人求他寫字作畫，盡管他執意不收報酬，但還是得到了一筆不菲的回報，回來后不久，他就將這筆錢捐給了希望工程。

金四爺在資助公益事業方面，可以說是不遺余力，曾分別向希望工程、災區人民和民族中小學捐款捐物。1991年將書畫款10000元捐獻給北京郊區檀營滿蒙小學。同年，安徽、江蘇等省遭受了嚴重的洪澇災害，他又向災區人民捐贈5000元。1994年，他和二哥溥杰合作的書畫在日本售出，得60萬日元，回國后全部捐獻給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建立了“救助貧困地區失學少年基金”。1996年，他作為北京市政協委員赴密云縣視察民族教育，當即向古北口滿回民族小學捐款。該校特聘溥任為名譽校長，并用此款設立“友之獎學金”，用以獎勵品學兼優、家庭困難的學生。1998年他再次向古北口滿回民族小學捐贈10萬元。1996年6月，他應邀赴韓國舉辦書畫展，行前僅用300元人民幣買了一套廉價西服，回國后卻把在國外出售書畫的錢全部捐獻，溥任熱心祖國民族教育事業的高風亮節實為罕見。

淡泊名利，甘守清貧。他所居住的幾間舊平房，年久失修，夏天漏雨，本來可以將出售書畫所得用來修繕，他卻將大量款項捐獻給公益事業，寧愿同老伴靠本來不豐的退休金節儉度日。

這就是一個退休老人的擔當。

2015年4月10日下午，金四爺在走過了97年的人生長路后，與世長辭。16日上午，金四爺的遺體告別儀式在北京八寶山舉辦，各界人士及親友近兩百人前往送別，為一個好人的離世獻上哀思。

編輯/陶林

（E-mail：Lintaotao92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