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簡屋

岳敏

冬日，有陽光，但，未暖。

站在排屋院外的男人，久久觀望著山下，城中一片富饒繁榮。

要說，對那廣屋華廈的豪華精致沒了渴慕，是男人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話。

因為，就算高高瓊樓華宇邊，小小參差的屋樓，也是如此漂亮可愛。就象近山腳下，那處安了人工花柵，點綴了婉約花草，顯得溫雅可人的咖啡屋，都讓男人有過幾次沖動，想下山去坐一坐，學著城里人喝些香暖濃醇，品一番繾綣誘人。可眼見進出的各色人士，來自山鄉的男人不禁為自己的傳統羞澀，只怕進去，適應不了奢靡的場景，反破壞了單稚的念想，便且且地抑了念頭。

近暮，風起，初冬的氣溫顯出寒意。

眼見今日的太陽就要落山，明日的太陽如何升起卻還不知道，男人嘆了一氣，回向坐落在寒山上的排屋。

進入院門，男人再次打量眼前幾間簡屋，樸實中透出的粗陋，讓他心中添著煩悶。

四年了，他不知當時為何要舍棄城中舒適且有檔次的居室，來寒山選取這排簡屋，初進入時，還滿揣清高的欣喜。

一排簡屋都在靜靜嘆息，迎著男人，聽他鈍鈍地哐當著，將厚重卻不甚精致的門掩將起來。

簡屋中，一直生著溫火，抵去了風冷。男人倒向床上，想著念家志遠的心事，酸楚憤恨時，便拳打腳踢著墻壁。

些些落落的筑塵從檁上漏下，男人似乎忘了，簡屋雖建得不久，但屋頂受過損傷，大修過一次，算不得結實。

斟酌思緒的男人，終于停下了動作，環顧屋中裝置，實在找不到滿足的理由。雖辛苦買入昂貴的壁紙貼飾，可簡屋畢竟粗陋，讓他舒不得委屈，只好沉悶睡去。

看著男人辛苦的睡顏，簡屋不忍又愧疚著——空關了三十多年，幾多冷寂時，是男人來了，筑起溫暖爐火，才憑添了簡屋的生氣與歡樂，所以對男人充滿著愛與感激。

簡屋知道，男人心大，城里豐碌有他心中的向往。所以，每當男人站在門外，長久駐望而不愿回屋，簡屋就努力呵護住爐中星火，讓暖心的溫度不至被冷風吹熄了去。

屋里的盆中，正嬌怯生長著幾株小小的桃李桂苗，這是男人準備為庭中添種的，是男人的喜愛，但男人的壓力，讓他分不出心思，來呵護這些幼小的枝芽。

風大了，雪也飄起來。排屋有些冷，所以更加緊密擠靠在一起，抵御風雪寒壓。簡屋因著屋頂傷痕與墻壁裂紋，有些虛弱地飄搖。

可看著身邊幾間老屋，和屋中幼小的枝苗，簡屋知道，若倒下，不僅老屋失了依靠諸多凄涼，屋中幼苗也遠未到落地生根，自力成長的韌實，便被這份牽掛逼迫著鼓起勇氣，努力伸張開瑟縮的身體，希望支撐住自己。

遠看城中，華美的屋舍明亮起五色璀璨的燈光，襯托不夜天的喧囂。簡屋靜靜呵護住懷中的男人，雖聽不清他夢中不安的囈語，卻明白這是男人不屈且不甘的掙扎，小心地，將爐火再呵護得溫暖些，好消去暗夜的抑冷。

夜深了，雪更大。簡屋瑟瑟發抖著，掙扎不讓損傷因冰寒而擴大。要是爐中星火熄了，男人還會重升溫暖的爐火么？還會澆灌幼小枝苗么？會就此決絕遠行么？……

簡屋，真怕沒有男人的清冷歲月！

仰望寒山，沒有燈華光璨，不見高樓層幢，天空反而更加高闊明凈，讓自然的生物愈發寧靜闊遠，宇宙傳遞的慰勵，維持住了簡屋豐豐滿滿的希望，感覺此刻能勇敢呵護住男人、爐火與青苗，已經很好……簡屋似乎能從遮去星月的風雪中，嗅出春的氣息，慢慢放松了勞累，沉沉地睡去……

卻不知一向眠淺的男人，從夢中醒來，感受到她冬冷中的顫栗，默默起身，向爐中添加辛苦換回的柴炭。

欣欣復榮的爐火，讓男人暖了心與手，便親自勺來一壺清水，細心澆灑小小的幼苗，看歡慰的火光映射在葉瓣承載的水滴上，一點一滴，瀾動起一屋活潑的晶瑩，男人行經滄桑的面上，忽地調出淺許溫暖的笑容，就有了希望的光采……

男人，發覺心中，又有了第一次進入簡屋的歡慰，便再一次，用大手認真撫過簡屋樸陋的壁墻。

簡屋，夢中幻思著溫暖，檐前一柱柱冰凌，就化作了滴水。

數十年后，男人與簡屋老了。

坐在新修的檐廊下，男人舒浴著陽光，欣慰地看那丹桂與桃李綻放開滿庭芳華。

簡屋，滿足地笑著，雖然幾十年滄桑在身上留下深深歲月的印跡，可它始終那樣充實與美好，因為男人的用心，不僅門窗更換了精雕細縷的框格，傷漏的壁梁更被呵護過四季。

簡屋內，參差別致的滕閣上，滿滿堆放著男人數十年心血的文字，成了她的驕傲，而正向墻上，男人寫下的小詞，暖暖映射著天馨：

前生，你是書香憑添的水墨，甘心增我丹青的輪廓，容任性繪一抹遠山青拓……我在天青青中等雨，你卻默默，等我……

今生，若你把相思放下，我愿做那禪意袈裟，洗盡浮生鉛華，聽一聲梵唱，掬水澆灌佛前你信手拈來的蓮花……

（作者單位：上海市馨佳園大型居住社區聯合服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