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在時光里的布朗尼

夕里雪

朋友分為很多種，而我和瑤瑤屬于典型的一見如故。

暑假的時候我漂到廈門，算對了時節算對了路線，卻沒有算對海邊城市變幻莫測的天氣。所以當我在曾安厝玩自拍時，突如其來的陣雨將我一巴掌拍成了落湯雞。我慌不擇路地沖進最近的一家小西餐店，向擦桌子的女孩要了一份熱可可一份三明治。女孩對著我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的臟腳印狠狠咽了三口唾沫，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請稍等。

這個女孩，就是瑤瑤。

叮叮當當了十幾分鐘后她端著餐盤放到了我面前。說句大實話，在不同的城市旅行并沒能讓我的見識增長多少，但卻練出了一根刁鉆的舌頭。所以當我贊嘆瑤瑤懂得在熱可可里加鹽和在拿香蕉泥混沙拉醬涂三明治時，她的眼睛里立刻放了光。識食物者為俊杰，兩個吃貨一旦碰撞必將會燃起英雄相惜的熊熊烈火，瑤瑤索性連桌子都不擦了，攥著抹布開始和我聊起了食物。

我說熱可可里放黑胡椒味道會更刺激，她說泡芙放冰柜里會有意想不到的口感;我說芒果蘸醬油其實并沒有想象中的妙不可言，她說但是雪碧冰磚的確是人間美味;我說用周黑鴨煮掛面完勝所有濃湯拉面，她說煎牛排前低溫隔水加熱才是王道……

天王蓋地虎，小雞燉蘑菇。我們在四濺的唾沫中相見恨晚。

后來實在說得渴了，瑤瑤又免費給我煮了一杯黑咖啡。她一邊把杯子遞給我一邊說：“沒有馬卡龍，你就將就著喝吧。”我心滿意足地啜著免費的咖啡——兼職攢錢出來窮游，現磨哥倫比亞咖啡這種級別的享受不是天天都有的。回味著唇齒間的余香，我對瑤瑤說：“說實話，其實我不喜歡黑咖啡配馬卡龍。一甜一苦，的確是相互中和取長補短，但是沒了極致。”

瑤瑤來了興致，“那你倒是說說，覺得配什么好。”

“布朗尼。這點心偏甜，也可以解咖啡的苦。但是黑巧克力里面的可可香可以勾住咖啡香，等到砂糖的甜和黃油的膩褪掉以后，滿嘴余香，回味無窮。”我自信滿滿地說完，等待著瑤瑤的贊許或者反駁。可是她卻什么都沒說，原本放光的雙眼，在聽到“布朗尼”三個字之后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我困惑不已，她卻突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建建，你知道‘布朗尼是什么意思嗎？”

這可把我問住了。我想這小丫頭是不是故意刁難我，為了證明我作為吃貨Level還是比她低，瑤瑤卻開口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一個有關布朗尼的故事。

故事的開頭，瑤瑤上初二。那一年，小清新風吹過大陸，全中國的文藝青年都開始往廈門跑。那些穿著棉布裙子背著單反相機的男生女生看著瑤瑤家的菜單，總會失望地長吁短嘆：“怎么連舒芙蕾都沒有？”“沒有波士頓派怎么喝卡布奇諾？”“不吃個水果塔總覺得一餐不完整。”瑤瑤對這些裝模作樣的小文藝咖們偷偷豎中指，瑤瑤爸卻從中嗅出了商機，和瑤瑤媽商量了一個晚上后，決定在自家的小店請個甜點師傅。于是，某個周五瑤瑤背著書包沖進廚房時，一頭撞上了正在擠奶油的小聶。

算起來，那時的小聶也就二十出頭，穿一身干凈的廚師服，廚師帽下露出細碎的劉海兒，笑起來會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他向瑤瑤點點頭，繼續手中的工作;一向伶牙俐齒的瑤瑤，卻直愣愣地盯著他專注的側臉，忘記了說話。

瑤瑤說，現在想想，其實小聶也不是帥到喪心病狂的那種男生，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就覺得看到他的一瞬間，整個世界都突然明亮了起來。

小聶不愛說話，大多數時間都沉默地做糕點;但他每次看到瑤瑤，都會彎起嘴角，遞給她一塊剛出爐的黃油曲奇，或者戚風蛋糕——曲奇是脆的，如同小聶爽朗利落的聲音;戚風是軟的，像是小聶綿長溫柔的微笑。即使是四年后的現在，每當瑤瑤想起小聶，唇齒之間還會有裊裊的香氣。她以學習烘焙為名整天纏著他，于是在那一年里，她對甜點的認知從把所有甜品都叫做生日蛋糕，一躍至制作焦糖布丁信手拈來。

回憶里的那段時光，濃郁得像化不開的奶油，甜膩的味道絲絲縷縷地滲入到心底。那種妙不可言的甜蜜，讓所有的楓糖都黯然失色。瑤瑤說那個時候她總是在想：小聶應該是喜歡我的吧？不然他給我做的蛋糕，怎么會有那么甜蜜的味道？

可是還沒等她來得及想出答案，小聶就要走了。

因為家庭原因，小聶臨時決定辭職回湖北老家。瑤瑤突然慌了手腳——她還沒有告訴小聶自己喜歡他，他怎么就要離開了？她想了又想，最后決定做一道小聶親手教過她的甜點來表明心跡，就是那個當時最經典但現在看來最濫俗的，提拉米蘇。

瑤瑤說，撒餅干屑的時候，她看著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告白的緊張和離別的憂愁束縛住了她，瑤瑤一直很懷疑那道甜蜜的點心最后是否被她做出了苦澀的味道。

當她小心地將提拉米蘇端到小聶面前時，她看到小聶的表情凝滯了一秒，然后接過她手中的盤子，微笑著說：“這算是送給師父的分別禮物嗎？謝謝。”瑤瑤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入了谷底。他沒有嘗出提拉米蘇千絲萬縷的甜蜜背后那一句無聲的懇求：“可不可以帶我走？”——年少時的暗戀太青澀也太小心翼翼，她不敢輕談“愛”這個字眼，她幼稚地覺得“帶我走”已經是最決絕的心意。

可是，小聶沒有聽懂。

作為回禮，小聶走之前給她做了一道布朗尼。入口的甜膩稍縱即逝，唇齒間縈繞不散的全是可可的苦澀。瑤瑤背過身，不讓小聶看見她紅了的眼眶。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瑤瑤迷上了吃布朗尼。黃油和砂糖的甜蜜是回憶里的時光，可可的苦澀是那句沒有被聽懂的告白。

直到有一天，瑤瑤爸無意間提起了小聶。他說小聶曾經在后廚和他聊起瑤瑤：“瑤瑤這么漂亮，讀書又好，以后肯定發展的好;不像我，不好好念書，大家以后的路肯定不一樣。”也是在同一天，新來的甜點師傅和瑤瑤聊起布朗尼，告訴她這個甜點名字的意思，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那一天，瑤瑤躲在臥室里，淚流滿面。她想起小聶每次遞給她曲奇時的微笑，想起他接過提拉米蘇時表情一瞬間的空白。她固執地以為這場暗戀自始至終只是一個人的傷心，卻沒有發現那早已隱藏在舌尖的秘密。

她是他一個美麗的錯誤，她背過身不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睛，卻沒有看見他眼中的不舍與決絕。

——你提前推開了終點的大門，看到了故事的結局，于是你轉身而去不肯回顧;從此我在原地走一條陌路，耗盡時光犯一個美麗的錯誤。

從那個時候起，這家在曾厝垵逐漸風生水起的小店，再也沒有了布朗尼這道甜點。

離開廈門后我無數次吃起布朗尼，在濃郁的可可香中總會想起曾安厝那個吃貨姑娘，還有那個被遺落在時間里的，美麗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