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人

張州陽

鐫刻在筆上的情緣，流動著熠熠輝火，已停不下文字的燃燒。當墨色傾下一種情愫，一脈心動，當深夜，橘燈泛濫，靈魂碰撞，握筆在手，便覺享受。當青山綠水、長空孤雁在文字中起伏，當碧雨花香、冬梅叱咤在白紙上隱現，我在一旁抒寫，便覺幸福。

一

新綠的青苔在巖石的心窩衍生著碎碎的話語，斷在巷子的盡頭。倚駐墻邊，目光的鎖定，隱在雨霧后的樓閣一絲絲突兀出了棱角，闌珊暈為一團濕褪的蜜黃。終于又回到了這里。

腦海中浮光掠影般閃過幾個畫面，噙來往事在嘴角，依然是熟悉的氣息 ，原來曾經認為漠然的一切，歷歷在目。回憶中干枯的色彩一下子從黑白中蘇醒，交織為鋪展開來的過往的景象，溫潤以及明朗。我想起，銹跡斑斑的銅環，睡滿青苔的老墻，以及褐色木梁旁的燕巢，四角天空的院子，以及梔子花香堆砌的土壇，吱呀亂叫的搖椅，熹光輕微中的月季凝結甘露。可是這印滿回憶的一切是否還能覓得見蹤影，我在心底希冀。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叩響在巷間的青石上，一點一點，沒入春天的深處，斜過天穹的黑燕在前方勾勒出哀婉而熟悉的曲線，讓我想起你當年坐在巢下時矮小、穩健的背影。也是一樣的梅雨肆意，可是終于鐫刻在了不同的時空。親愛的人，你如今可還安好？腳步隨著思緒猛地一停，眼前很突兀地立著一棟老舊的房子，目光所及之處，一片殘敗。我在巷間一遍遍地徘徊，卻最終停下了腳步 ，我找不到你的影子……

二

一切都變了……

曾經的雕梁，如今的斷壁，時光的刀刃已在不經意間改變了太多，那燕巢中流瀉的清妙樂曲，不知何時就枯竭了音符，我只在如火的殘陽下，目送著一列鳥雀遷向遠方。從此，巷子的耳朵便只能落寞地收集風聲；那向陽墻壁上曾掛起的串串辣椒，也被歲月摧折了容顏，稍急的頑風一吹，便兀地碎為沾滿灰塵的幾塊紅皮；那元宵時脹滿光亮的燈籠，五月揉進特殊力道的粽子，除夕時盛滿祥和、安樂的盤與碗，如今，都散為天南海北幾處空空的遺想了。

深深地把頭埋進臂彎，那樣干脆得不留一絲余地的訣別 ，連回憶竟也這般奢侈，我在一切的起點再度渴求重逢，可是你終究還是硬生生地與我擦肩而過。

親愛的人……

我依然記得你掌心彌留的淡淡梔子清香，那樣洗盡鉛華的素凈，總是讓浮躁的心在一瞬間停止了燃燒。仿佛有什么能量注入心腔，在心間升騰起一簇皎白，喧囂的空殼被一點點敲碎，只余下最后一副溫涼、平和的面孔，穿越時空。記憶兀地被卷回過去，在這層層翠碧之間，有你當年殘存的印記，我在腦海中穿梭著回憶的光影，定格在月夜。猶記得幼時，當皎月揉醒了天穹灰暗的眸瞳，屋檐斜斜地順著燈光的軌跡延伸著觸角，疏暗朦朧的影子在青石階上疊了一層又一層羅漢，我便總能見你緩緩從藤椅上站起，徑直走向庭間的梔子花樹。我以為你是懷念枝葉的罅隙處落下的綠色絮語，而你一定是惦念著碧色之后的精靈吧。我總能見你這樣，起先把手放在青花印染的圍裙上擦拭幾下，再費力地挽起袖子，挺直佝僂著的腰背，用蒼老的手背輕輕撥開柔嫩的枝條，手臂與枝干構成一個美麗的夾角。把所有精力都匯聚在目光幾寸，沉默中閃現著肅穆與虔誠。面對著花樹，我一直覺得你的思緒仿佛能與樹締結，那樣的默默中早已互知冷暖。良久，發現了藏匿在枯枝交錯后的花朵，你會小心翼翼地探進手臂，伸出枯瘦的手，食指與拇指合攏，輕輕用指甲掐下花柄。再捏著花托，把花朵從樹上請下來，放進圍裙折成的漏斗里，一朵又一朵。當這一切都完成后，你便會走來用枯指輕輕敲著在一旁看得發呆的我，然后喚我進屋，把花朵攤在紅木八仙桌上，圍裙隨著手的輕輕抖動而起伏，散發出一種極淡的幽香，讓我陶醉。你會仔細地剔除殘余的毛刺，然后拿來一盞清水，投入其中，讓脈脈水波調和著幽幽的香氣。梔子花入水，潛藏的靈魂便被喚醒，只是輕輕浮著，但是香氣早已漫過每一寸角落。朦朦朧朧中，只望見你在一旁輕輕搖動蒲扇，并不說活，只慈眉善目地看著我。皎月在你頭頂把卷起的銀絲照得發亮，蟲聲潺潺，柔軟像潭中浮動的月影，眸中盡是美好。

三

巷間的記憶，不知從何時就開始腐朽了色彩，一點一點地脫落，像腐爛的墻皮，最終，褪為一片虛無。

偶然從父母口中得知，你生病了，白紙上張牙舞爪著冰冷的字眼：癌癥，頓時一陣崩潰。

我在梔子花樹下靜坐，幽涼的氣氛迅速攏靠過來，巢中的燕兒迅捷地在頭頂劃過幾條迂回的曲線；破舊的紅門吱呀吱呀地叫，風低低地壓過來，卻把愁緒揚得更高。面對著這熟悉的一切，我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還是選擇了同母親一起去陪你。你仿佛從未把死亡當作巨石壓在心口，即使到了最后，也仍然平靜得像一潭清水。

愈來愈遠的影子移向遠方，我知道，你的一切正在以我不可想象的速度消失。起初以為病總會好起來的，但在最后一個星涼如水的夏夜里，徹底地絕望。這時的你，已經極度虛弱了，我不知道是否在第一片秋葉喚醒滿目的枯黃時就會與你陰陽兩隔，這些我都無法改變，我只有希冀著死神到來的腳步能再慢一些，再慢一些，等我把你的容顏深深刻在心野，等我已經不再依賴你的陪伴。可是，不可能了。我在床頭靜坐，凝望著熟睡的你，這樣安穩的夢境也是很少有的，苦痛已經把你雕成了一個只會忍受、從不開口的木偶。那樣的安詳，雙頰間暗淡的紅光，以及蒼白的雙鬢，晦暗的眼袋，皸裂的嘴唇，這些所有的一切，在今后的某一天，就要永遠封存在地下了。深深的遺憾，沒有把握好從前的光陰。我在你床頭擺下一盞冰白的梔子花，希冀著這幽異、慵雅的香氣能帶你飛越病痛的摧折。你一定感受到了絲絲清風拂過的柔爽，那樣熟悉的力度，我早已學會，但是此刻，歲月已經催我不得不承擔起這份責任了，漫漫的長夜，有了我的守護，希望你平安地度過每一個人間的夜。

希望永遠像鮮花一樣明媚，然而結局大多是黑白的春天，我并沒有等到你醒來那一天的慈眉善目，只是見證了時光在某一刻把你定格。我在你的遺像前俯下身軀，所有的話語化作紙錢堆中熾烈的火焰，澄明的火光涌上臉頰，把希望燒作灰燼，什么都沒留下，黑白的照片在堂前靜立，照片中留著你遺世前的淺笑，僵硬的曲線，以及枯瘦的面龐。心中思緒亂如麻，可是眼角卻是反常的干涸。

親愛的人啊，我更愿意把這一切當作你一場沒有歸路的旅行……

四

后來，才明白最深的傷痛不需要眼淚的粉飾；后來，才明白有些瑣瑣碎碎的關愛，我們只有承受的權利，沒有反駁的權力，我多希望你能再牽著我的手，特定的姿勢碰撞熟悉的溫度，兩張笑臉融進火紅的殘陽里去，陪伴迷途的小孩走過比天階更長的孤獨，但是，已經太晚。

我很少來到這里，無論是你生前，抑或是身后。跟你在一起的時光，總讓我在往后的時光里萌生許多歆羨。直到你封入棺材的那一天，我才明白，我所擁有的一切，不過只是空城舊事，禁不起任何風雨，歲月的年輪一轉，就隨風而化了。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只是模糊得教人看不清，只記得夢醒時分，依舊是你匆匆閃過了腦海。連背影都昏沉一片，我們終于在歲月里擦肩而過，但是我沒有眼淚，因為錯過了，遺憾并不能改變什么。我只有攜著你對于我的關愛，在未來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在彼岸的天際，觸碰你浮在云影中的笑容。我在回憶中展開這樣一幅畫面，秋日的午后，陽光在金色的苦菊花瓣上打轉，鳥雀緘默了言語，梔子花葉裁剪著零零碎碎的光影，就在那扇破舊的紅門前，你端坐在藤椅上，蒲扇搖過一個無聲的弧度，銀絲纖纖，牽出昏昏沉沉的睡意，你就在那里，從未走遠。

親愛的人，允許我拾起你的當年，在一切都被時光沖淡了滋味后，我對于你的思念，依然……

湖北省棗陽市第六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