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是最善于臥薪嘗膽的。中國唐朝大軍把日本打得落花流水,他們臥薪嘗膽一千年,甲午戰爭時把中國打敗了。臥薪嘗膽,對中國人是一個成語、一個比喻,但對日本人來說是實踐。
近期,旅日作家、日本出版文化史研究專家李長聲接受媒體采訪,講述了他眼中的日本,我們不禁可以從這些日本文化中反觀中國——
國民性就是國民的習慣和教養
在日本,人們一般不在公共場合大聲說話;但在中國,就沒有這個習慣。中國人到外國旅游,高聲喧嘩,人家很不喜歡。其實這在中國,我們都覺得很正常。但問題是,我們要不要按人家的規矩辦呢?如果想按人家的規矩辦,那我們的一些習慣就要改。所謂習慣問題,有時就是你是否遵守人類共同的規則,或者當地約定俗成的規則。很多中國人到了國外,不是不愿意遵守規矩,而是不懂當地的規矩。
僅僅遵守規矩還不夠,還要有教養和修養。日本人乘電梯是怎樣的?電梯來了,大家都會趕快上去,但不是蜂擁而上。出電梯時,站在按鍵旁邊的人一般都不會揚長而去,而是一直按著鍵,讓其他人先下,自己最后一個出去,即便黑社會的人也這樣做。我們中國人就沒有這種習慣成自然的規矩,自顧自,上電梯時搶著上,下電梯時搶著下,很有點“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勁頭兒。
美國人跟中國人很像。在日本闖紅燈的,都是歐美人和中國人,我們才是“脫亞入歐”。中國人的禮貌是做給熟人的,好些售貨員、辦事員見到熟人才會笑,否則公事公辦,一臉的冰霜。
李長聲稱,自己親眼見過幾個中國人在日本一起坐電梯,很有意思。他們可能是國家干部或知識分子,總之看起來有文化,但有文化不等于有教養。電梯來了,他們卻在那兒互相謙讓,后面等著的日本人都急死了,因為他們在前面擋著,后面的人誰都上不來。中國人講謙讓,這本來是非常好的修養,但“謙讓”也要有度,也要講究場合。
日本人也會互相謙讓,但他們肯定不會沒完沒了,而是立刻點頭哈腰說“謝謝,謝謝”,趕快上去,不擋著別人。
國民性是可以不斷培養的。日本人在公交車上和咖啡館里都不許打手機,起碼不可以哇啦哇啦放開嗓門。他們是怎么做到的?手機一出現,他們就立規矩,到處宣傳這一點,現在還有這樣的宣傳。
日本人的好習慣是被管出來的,而非民主的結果
日本人有很多好習慣,并不是民主的結果,不是因為日本戰敗投降后美國人給了它民主。日本人的這些好習慣是在封建的江戶時代訓練出來的,被管出來的。那時日本社會由武士領導,武士講修養,他們把老百姓也治理得守規矩,一些規矩流傳至今。
在談日本的國民性時,中國人會經常談他們的恥感文化。比如出了一個交通事故,交通部長很有可能因為羞愧而臥軌自殺,餐館要是出了食品安全問題,老板也可能會上吊自殺。但我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
所謂“恥”,就是說,對日本人來講,可怕的不是上帝,不是宗教的戒律,而是世人的眼光,是人言可畏。所以,盡可能抑制自發的行動,自我防御,以免蒙羞、丟面子。不是以正確與否決定自己的行動,而是取決于別人怎么看。以前大慶油田有一句話“領導在和不在一個樣”,針對的現象是:領導看著他,他就好好干;領導的眼光不在了,他就不好好干。這不就是恥感文化嗎?西方人研究日本時,往往看不清哪兒是日本的,哪兒是中國的,他們說的日本文化常常是東方文化。
知恥為勇,勇于死,似乎日本人實行的是這種儒家思想,而中國人早已變得好死不如賴活著。而且,日本也有佛教無常觀的影響,對死看得比較開。日本人說人死了成佛,我們說人死了變鬼。中國人是受道教影響比較大,道教追求長生不老,反過來說,也就貪生怕死了。當然,日本人自殺,原因也很復雜。三島由紀夫自殺,是為了在最后保留一個完美形象;而有些日本小學生自殺,甚至是當作一種報復的手段,讓傷害他的人一輩子心里不安。
雖然日本人對死的觀念跟中國不一樣,但那些引咎自殺的現象,被中國夸大了,不會有那么多人這樣做的。日本有個知名評論家,在泡沫經濟破滅的時候寫文章,題目叫“社長們為什么不自殺?”可見,該自殺而不自殺也大有人在。自殺的影響有時也是媒體的炒作。
日本的集團主義,源于“忠”的傳統
有句話,“一個日本人是一條蟲,三個日本人是一條龍”,說的是日本人有很強的集團主義。比如上次日本大地震,遺留了大量核污染垃圾,到現在也處理不完,為什么?因為那些被污染的垃圾,本來要求其他地方協助燒掉,但很多地方都反對,怕污染,不給處理。這說明日本社會的團隊精神、集團主義實質是小團體主義。三個人是一條龍,他們只認自己的小團體。這也是因為日本搞的是地方自治,我的縣就是我的縣,我的市就是我的市。中國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上頭一聲號令,一個新城市立馬建起來。
日本的“忠”沒有那么多偉大、無限之類的說法,忠就是忠,反倒容易保持。忠的思想基本上是江戶時代推行儒教形成的。此前的戰國時代武將并不忠,經常叛變,織田信長就是被部下造了反。天皇家雖然“萬世一系”,但很早就靠邊站,由幕府將軍掌權。對于天皇的忠,是明治維新年間灌輸、樹立的。那時要打倒幕府和抵抗外國侵略,“尊王倒幕”“尊王攘夷”。戰敗后麥克阿瑟給日本保留了天皇,也幫他們維持了忠于天皇的觀念,這也是日本不能徹底清算戰爭的一個原因。戰后的復興年代,共渡難關,忠在很大程度上又恢復為忠于諸侯,也就是公司老板。
和日本相比,實際上中國更“西化”
武士道是日本的獨創。新渡戶稻造為了讓世界認識日本人,寫了一本《武士道》,針對歐美的個人主義,提出了日本武士的修養。這種修養是對社會負責,實質也就是修身治國。實際上,日本現實中的所謂武士道大都是來自小說和電視劇,美化了武士,這種被任意美化的武士道德就是武士道。
日本對傳統文化的保存,要比中國人好得多,盡可能不丟失自己的傳統。好像他們沒有那么強烈的不破不立、先破后立之類的思想。和日本相比,實際上中國更“西化”。日本人現在還睡榻榻米,但這在中國早就沒有了。
不過,日本現在也越來越洋化,也破壞傳統。比如明治時代富國強兵,拆城墻、拆房子。
但在破壞上,中國比日本確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改朝換代。日本的西化是明治維新以來一百多年的事,而中國幾千年來不斷地“化”。日本雖然幕府有交替,但天皇畢竟在,國名沒改來改去,老店一代一代傳下來。而且,日本的農民起義,目的也不是推翻天皇、推翻領主、取而代之,而是要求領主對他們好一點兒。再有一個原因,日本人在傳承上沒有傳男不傳女之類的血統觀念,字號容易傳下來。
日本的年輕一代怎么看中美兩國
李長聲稱,他在大學里教課期間,問過日本學生怎么看中美兩國。“第一,他們不了解中國,也不關心中國。那些日本學生,都是‘90后,根本不知道中國是什么樣的。第二,年輕的日本人對中國沒好感,為什么呢?不關心也不了解中國,偶爾接觸到的,卻是媒體大肆宣傳的負面消息,比如說中國人燒了日本車,當然對中國有不好的印象。我問他們,以后想去中國旅游嗎?他們說,不去,因為害怕,挨打怎么辦?”
日本也大搞“公關”,但不是政府出面,而是民間機構代理,把中國的媒體人、文化人請去玩幾天。
“不過,年輕人都很喜歡美國,但這個民族骨子里是恨美國的。第一,美國占領過日本,雖然現在不占領了,但到處有美國軍事基地;第二,兩顆原子彈留下的仇恨在日本絕對抹不掉。”
日本人是最善于臥薪嘗膽的。中國唐朝大軍把日本打得落花流水,他們臥薪嘗膽一千年,甲午戰爭時把中國打敗了。臥薪嘗膽,對中國人是一個成語、一個比喻,但對日本人來說是實踐。
日本一直都在一點點地努力。
(《同舟共進》2015年第6期 王克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