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奮人生多彩藝術

邵大箴

對殷保康先生在水彩畫領域數十年的辛勤耕耘和取得的卓越成就，我一是敬仰，二是感動。我敬仰他經過鍥而不舍的探索和研究，不僅建立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面貌，而且對中國水彩畫的發展道路和方向，以及對水彩畫的教學，提出了自己的頗有學術價值的見解，不愧是一位有思想和有實踐經驗的藝術家和美術教育家；我感動的是，他雖然已入古稀之年，但仍然心懷壯志，繼續在實踐和理論上探究水彩畫藝術的奧秘。他說“我在高校教授水彩畫已五十年，從學習水彩畫算起已有六十載，亦遵循邊學習、邊實踐再求發展的原則，從事著水彩畫的學習、磨練與研究”。而他精心編選的這本圖文并茂的個人水彩畫集，不只是他個人藝術歷史真實而生動的回顧，而且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我國幾代水彩畫家的心路歷程，在某種意義上是我國現代水彩畫歷史的縮影。

水彩畫自歐洲引進中國，立即引起中國畫家們的興趣和人民大眾的喜愛，細細考究不外乎有兩個原因：一是它以其自身豐富的色彩不同于中國傳統的水墨畫，使人耳目一新；二是它用水的方法與中國傳統水墨有異曲同工之妙，中國人易于掌握，且倍感親切。歷來中國人對繪畫色彩的認識和理解，有兩種不同的角度和觀念：重視艷麗色彩的運用，這見于院體的工筆重彩畫和洞窟、寺廟、墓室壁畫；受佛教某些思想和道家的影響，強調墨色內在的精神性和禪意，持“水墨為上”的觀念，致使講究筆墨的水墨藝術日臻完善，在世界藝壇上自成體系。與此同時，以水墨為主流的國畫界對多彩的繪畫多有貶意。不過，在社會大變革和藝術大普及過程中，水墨藝術一時不易為工農大眾所理解。在這種情況下，色彩瑰麗的水彩畫受到人們的歡迎，便是很自然的了。

在歐洲，水彩畫的技法有不同的派別，20世紀初中國繪畫的先驅們以兼收并蓄的精神學習各種技法，英國的、法國的，等等。但絕大多數畫家的藝術不約而同地受一個原則指導，那就是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即在藝術理念上關注社會現實，關注人生，在語言上用易為大眾所能接受的寫實技巧和技法。雖然，從藝術的本質屬性來說，寫實只是一種而不是唯一的方法，可是早期中國的水彩畫偏重于寫實有其充足的理由，那就是它是當時社會大眾的選擇。因為寫實藝術能及時地表現現實生活，鼓舞和推動人民大眾積極投入社會的變革。殷保康有幸受到中國第一代遵循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藝術大家呂斯百、常書鴻、劉文清等人的指導，更受毛澤東文藝思想的教育，遵循生活是藝術創作的源泉這一基本原理，堅持描寫生活的真實，表現面對生活的真切感受。他的早期作品雖然受當時意識形態影響帶有那個時代的印記，但它們的內容來自當時的生活，語言嚴謹而質樸，傾注了他內心的真情，有無可爭議的歷史意義和藝術價值。今天我們讀來，仍然感到親切。

從學習水彩畫起步開始到成為一位杰出的藝術家，殷保康在作品的題材內容、形式語言和技法上不斷有所變化，有所拓展，可以說是一位與時俱進的探索家。他創作態度嚴肅認真，從搜集素材到最后作品完成，均有明確的目標和周到縝密的安排，可謂一絲不茍。他在人物、風景、靜物方面均有出色的創造。他以自己的生活體驗為基礎，以大量的寫生為素材，所以作品有來自生活的新鮮感和生動感。但他藝術的過人之處在于善于提煉，善于把生活提供的資源上升到藝術創造的境界。他廣泛借鑒和吸收外國水彩大師的技巧，但因為他有對客觀事物的獨立視角，忠實于自己的生活感受，善于選取現實生活中富有詩意的景物入畫，作品面貌和藝術語言顯示出特有的創造精神。所以，李劍晨先生評價他的畫是“繼承不泥于古，創新不離于源”是非常恰當的。

殷保康在運用寫實技巧時，有兩點值得我們特別關注：一是他充分發揮水彩畫藝術語言的特長，根據創作地域環境和表現對象的不同，也根據自己預定的藝術追求，運用水與彩融合的不同方法，創造出奇異多彩的畫面。他早期在西北創作的水彩畫，多自如地運用多層干后重疊的英國水彩畫法，回湖南后又常采用趁濕點染重疊、近似我國水墨畫的技法。技法上是如此，作品的氣度和格調也兼有南方秀麗和北方渾厚的特點。更重要的是，他自覺地吸收傳統中國畫的觀念和技巧，用于自己的水彩畫創作。他在作品的章法、筆觸、色彩上，均從傳統中國畫中汲取了營養，這突出地反映在藝術語言虛實、動靜關系的處理上。中國傳統藝術的寫意精神和技巧對他的創作很有影響，他在寫實的語言中注意傳達神韻和詩意，重視意象性的表現，在線和色彩的運用中注意音樂的韻律和節奏。尤其在改革開放之后的作品中，這些特點表現得更為明顯。這說明，在殷保康心中一直有這樣一個信念：水彩畫落戶中國，應該扎根在中國傳統文化的土壤中，應該結出具有民族特色的藝術果實。事實上，他自身的藝術創造就在這方面做出了杰出的貢獻。

殷保康的藝術實踐之所以能產生如此豐碩成果，除了得益于他的勤奮勞動和具有的藝術悟性外，還與他在理論上不斷有所硏究、有所體會、有豐富的知識積累和廣闊的藝術視野有關。他長期在高等院校教書育人，與青年學子廣泛交流，又積極參與全國水彩畫界的展事和學術活動，關注國外水彩畫動態、水彩畫技法及其傳授等問題一直是他思考和研究的內容。他撰寫的有關水彩畫技法的書籍和文章，他對中外水彩畫法的歸類研究，是從實際出發和具有學術觀念的著述，有很大的實用價值，對人們學習和掌握水彩畫技法、技巧和提高藝術修養，有很大的幫助。

殷保康水彩畫集生動地呈現了一位誠實的藝術家坎坷曲折和絢麗多彩的人生及其勞動成果，我們從中不僅可以獲得水彩畫方面的許多知識，還可以得到對人生和藝術的感悟和啟迪！

（作者系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