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椰果

周京寧

危機是一件誰也不想要的禮物。不過，也許正因為危機，才給我們提供了新的可能和機會。

漲潮了。

小椰果孤立無助地躺在沙礫累累的海灘上，已經5個月了。

5個月的時間，比5個世紀還長。

白天，熱帶海邊的陽光火辣辣的，曬得椰果喘不過氣來。盡管在他厚厚的硬殼外面，又罩了一層防曬棕絲索衣，高溫還是一點一滴地蒸發著內核里的椰汁。那可是他的生命液呀。為了幫助孩子生存，椰子媽媽在每個椰果里都準備了必要的食物，當孩子在陌生的世界漂流時，就算暫時得不到營養，靠著隨身攜帶的椰汁，也能頑強地活下去。

有椰汁，椰果才有生命力。

可是，在這么高的溫度下，椰汁很快就會消耗殆盡的。

小椰果把希望寄托在晚上。

當月亮升起來時，潮水漸漸上漲，小椰果盼望著，漲上海灘的潮水能把他帶進一望無際的大海。大海的遠方，一定有清涼的海島，海島上一定有肥沃的泥土，可以生根、發芽，讓他可以長成像媽媽一樣高大挺拔的椰子樹。

海水像發脾氣的螃蟹，吐著白沫向岸邊撲來，一浪遠過一浪。

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小椰果眼巴巴地看著。可是，潮水像往常一樣，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再也不肯上漲半分。

椰果沒有腳，動彈不得，只能望著近在咫尺的潮水嘆氣。

白色的浪堆里，出現了一個黑影。那黑影像一片烏云，在月光下慢慢朝小椰果移動，烏云越來越大，魔鬼般從他的頭頂罩下來！

啊，一只舉著雙鉗的椰子蟹！

本來，小椰果的椰殼是堅硬的護身堡壘，不怕動物的進攻。但椰子蟹不同，它們那一對尖齒虎口鉗，是對付椰殼的專用工具。這種大鉗真的很厲害，小椰果親眼看見，一個椰果姐姐剛從媽媽的樹上落下來，就成了椰子蟹的美餐。

今天，這倒霉的命運輪到自己了，小椰果的身體在海風里瑟瑟發抖。

椰子蟹用大鉗撥弄著長圓形的椰果。

小椰果身不由己，翻了180度。

裹在椰殼上的那些棕絲讓椰子蟹很心煩，大鉗卡不住椰殼，老是順著棕絲滑下來。

小椰果又翻了180度。

現在他幾乎到了海水的邊緣，濺起的浪花，把他的身體都打濕了。椰果心里一動，如果再多翻幾個跟頭，不就可以跳進大海、逃脫厄運了嗎？

椰子蟹又舉起大鉗，這次它找到了合適的角度。左邊的大鉗抵住椰果，不讓他滾動，右邊的鉗子大大地張開，只須上下鉗口一起發力……

小椰果沉住氣，他在等待時機。

嘩，一股潮水打來，小椰果依勢向左晃去，椰子蟹擋不住潮水的力量，放開了左鉗。

沒有了左鉗的抵擋，椰果趁機掙脫右鉗，朝著大海的方向滾了360度。

只要離開沙灘，椰子蟹就沒有威脅了。

椰子蟹不肯善罷甘休。它橫刀立馬，擋住了小椰果的去路，又一次張開了大鉗。

嘩！更大的潮水像山一樣壓了過來。

這次，椰子蟹和小椰果都不見了。

哈，真的出海遠航了！

小椰果隨著海浪上下浮動，若隱若現。

真該感謝棕櫚絲編成的果殼，像個帶頂的密封竹筏，載著小椰果從臨近非洲的大西洋一路北上，經過馬德拉群島，到了西班牙的地中海。

怎么還沒到？小椰果實在忍不住了，著急地從堅硬的殼里探出頭來。他碧綠的嫩芽斜插在褐色的果殼上，像一張窄小的風帆。

有陸地了！椰果驚喜地發現。

在內河與外海的交接處，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島嶼。這正是椰果要尋找的理想海島。那里的沙質泥沼地泥土松軟新鮮，流入大海的河水不斷帶來內陸的泥沙，層層積淀，形成了營養豐富的土壤。

在大海的鹽水里浸泡了99天，這苦總算沒白吃。

什么，椰子不是樹？

椰果不肯相信。出生以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當一棵高大挺拔、迎風而立的椰子樹！

不是樹，就沒有年輪。

所有的樹木都是從又細又矮的樹苗，長成又粗又高的大樹的。這就是說，在長高的同時，它們也在不斷加粗自己的樹干。在樹心和樹皮之間，有一個可以同時朝兩個方向生長的厚層組織。朝里，成了蓄水的纖維管：朝外，是水分的散發器。有了厚層組織，樹木終生都能不斷變粗，每年增加一圈，這就是樹的年輪。

椰子沒有厚層組織，當然也沒有年輪。

這意味著，無論水分多么充足、營養多么豐富，他的樹干也不可能像一般樹木那樣，越來越粗壯。

那又怎么樣？這根本動搖不了椰果成為一棵大樹的決心。

他把樹干細胞密密匝匝地壓縮在種芽里，排列成圓環。每得到一點兒營養，就讓細胞膨大擴展一次，雖然細胞的數量一個沒多，一個沒少，但如果每個細胞都舒展開來，主干不就變粗了？

海邊風大，主干很容易被吹倒。椰果便在主根的四周生出許多副根，鉛筆般粗細的副根同時朝各個方向伸展六七米，15米的根系直徑，像一張大網，從四面八方拉住了樹干。副根上，再長出90度的直角根，垂直鉆入海灘深層，一直到達地下。

海風里的鹽分，椰果還能承受，但海水太咸了，生長嗎，最好還是汲取地下的淡水。

椰樹的樹干長成了，一副古怪的樣子。

別的樹木是下粗上細，椰子的樹干卻是上下一般粗，沒辦法，細胞排列只能一次性完成。今后樹干還會長高，粗細卻不會再變了。樹干上看不到樹皮，它是由無數根堅硬的細纖維緊密無間地擠壓在一起而成的。整根樹干光溜溜的，絕無分枝，像根大柱子。樹干上，也沒有一片葉子。

誰說沒有葉子？

椰果不服氣。那樹干的頂端，深凹進去、像火山口的地方，不是長出了一大簇葉子、像個茂盛的萵苣頭？

海鷗看見了，圍著椰子樹轉了兩圈，飛走了。它是肉食動物，不喜歡吃素。烏鴉來了，它是個不挑嘴的，有吃的就好。對準萵苣頭最嫩的葉片，猛啄兩口。嗯，味道不錯。

哎喲！

椰樹疼得渾身一顫。這只鬼烏鴉，哪里不好啄，偏偏啄我的“椰子心”！萵苣頭是椰子的心臟，樹干生長的關鍵部位，如果真的被吃掉，整棵樹都活不成。

轟隆隆，遠處傳來了雷聲。烏鴉不想濕了翅膀，飛走了。

暴風雨來了！

海風猛烈地吹著，椰樹像一根擎天柱，屹立在灰暗的海天之間。他的頭頂上披拂著幾十根羽狀葉，隨風飛舞。每根羽葉長5米，上面分成200多個小羽片，每個羽片二三厘米寬，六七十厘米長。有太陽時，綠色羽片可進行光合作用：起大風了，羽片的空隙又給風留下了通道，樹身少了負擔，不會有太大的搖擺。

閃電像一顆流星，劃破黑暗的長空，直落到椰樹身后的小樹林里。小樹林起火了，熊熊的大火燒紅了半邊天。

烏云散開，碧空萬里。往日蓊蓊郁郁的樹林，一片頹敗。被烤焦了樹皮的小樹們，失去了水分和營養的輸送系統，枝葉漸漸枯黃，死去了。

椰樹依然屹立在海岸上。

盡管他粗壯的主干表面也被燒得火痕累累，但這毫不妨礙椰樹的成長，通過樹干中心的輸送通道，營養和水分直送頂端。寬大的羽狀枝葉，像一朵巨大的綠色禮花，從椰樹頂端噴射而出，在湛藍的天空怒放。

幸虧，椰樹不是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