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色的似水年華

黃曉晴

[Ⅰ]

午后的斜陽透過落地窗折射，懶懶地躺在畫架、顏料、石膏上。畫室后面的墻上掛著米勒的《拾穗者》，晴朗的天，金黃的麥地，與此時柔和的陽光相得益彰。落地窗對面的那道墻，蒙娜麗莎正對著窗上星星點點的光斑微笑。

當柯希給他的畫上色時，畫室的門咿咿呀呀地開了——

路小璐抱著一卷畫紙。

柯希恍然大悟。昨天，路小璐給了他一筒綠豆餅。作為吃貨的他，信手拆開紅油紙，口腔頓時滋潤起來，入口際綠豆粉接觸水分頓時化開，那種甜嗖嗖的感覺包裹舌尖，咬到核心松軟的綠豆沙時，猶如雨滴入湖只剩漣漪化開，吃起來必須小心翼翼，把握滴水入湖的剎那，真是回味無窮啊。

柯希正想為美食嘖嘖稱贊，猛然想到無功不受祿，心想路小璐必有所求。

果不其然。路小璐想叫他畫畫。

因此，現在看著路小璐懷里的一沓畫卷，柯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畫畫是不難啦，可是路小璐這個奇葩要他畫帥哥，而且是動漫帥哥，什么由希佐助殺生丸黃瀨涼太之類的，真叫他無語。

[Ⅱ]

柯希對路小璐的最深印象，就是奇葩。

那天他看到路小璐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像念咒語一樣說著“臉上的火箭你快飛走吧”。柯希以為是女巫上身，后來才知道“火箭”其實是“痘痘”的意思。

還有，路小璐英語不好，卻自我感覺良好。那次，英語老師問大家 “hang ?with sb”是什么意思，路小璐說是“和某人吊在一起”。英語老師陰笑，又問“hang around with sb”怎么解釋？路小璐不假思索地說，“哦，應該是吊很久了吧！”說完她眉毛上揚嘴角歪笑，以為自己簇擁在鮮花掌聲中……此外，每次早讀課都能聽到路小璐撕心裂肺的嚎叫。她讀英語簡直跟殺豬一樣，而且不標準——像“watermelon”，她只會念成“我怎么了”;像“style”，她怎么念都像“死雕”。有次，她讀“pillow”這個單詞時，第一次讀作“噼里”，第二次讀成“啪啦”，也許不確定是讀“噼里”還是“啪啦”，總之整個早讀課的三分之一，柯希就聽到她在那里“噼里啪啦”，像在放連環炮。

還有還有，路小璐跳啦啦舞時，不是同手同腳，就是跳得像公園里大媽大爺的扭秧歌……

奇葩的世界，柯希真的不懂。

[Ⅲ]

早餐后，柯希坐在教室里浮想聯翩，心想午餐是吃面好呢還是吃飯好。

這時，物理老師哼著歌走進來。眾人眼神復雜，議論紛紛，“物理老師剛睡醒嗎？” “是還沒睡醒吧！”然后物理老師說自己走錯教室灰溜溜地出去了。忽然，歷史老師戲劇性地出現，不解行情，被眾人盯得心慌慌的，“什么情況？我就遲到了幾秒。”眾人呵呵直笑，搖頭不語，嘩啦啦地拿出歷史書，然后歷史老師一節課講了幾百年的歷史。

最后兩節課真是折磨。某某老師說話吐字極快，口音甚重，整節課柯希只聽清了“……知不知道……？……懂不懂……？”緊接著柯希在瞌睡和饑餓的交迫中又聽了一節什么課，只記得老師不停地重復春秋和左傳字眼，而他還在思考究竟吃面好呢還是吃飯好……

突然，路小璐傳來一張紙條——“請你去美食街吃大餐要不要？”

柯希的肚子恰好餓得水深火熱，這張紙條有如神兵天降，而路小璐簡直就是天外飛仙。

于是鈴聲一響，兩人就飛到校外的美食街。路小璐點了一碗牛肉砂鍋粉，其中佐以豆芽、青蔥、白菜、雜菇等，再灑上一瓢濃濃的辣椒油，可見熱氣騰騰，躍然有氣蒸云夢之妙。

柯希要了一份鵝肉米粉，另有牛肉丸提鮮味。一碗上來，米粉與肉肴交互錯雜，湯色乳白，參差蔥綠點綴，宛若春霧迷蒙，湖面漣漪，翠色欲滴。一口而盡，甘鮮可口，令人回味無窮。

就在柯希美美地飽餐一頓后，路小璐終于亮劍了，“話說，我的路飛你什么時候畫好？”她的眼神咄咄逼人寒氣氤氳，語氣像是深山老林里的黑山老妖。

柯希舔了一下嘴角的醬料，喃喃道：“明天吧。”

路小璐立馬和顏悅色滿面春風，眼神柔情依依……

[Ⅳ]

柯希突然記起，自己和路小璐已經冷戰28天了。

那次，當路小璐把他畫的動漫帥哥集裝成冊高調展覽后，他就有些憤憤然。此后，總有女生隔三差五地找柯希畫這畫那的，搞得柯希像是他們的御用畫師。

柯希要回了那本畫冊，并不再為任何人畫任何畫。

除了復習考試外，柯希還要忙著藝考。他好多時間都在畫室里呆著，甚至把各種資料試卷都帶到畫室來做。他喜歡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寧靜，柔和，不加粉飾……

時光打馬而過，畢業季的時光好像門前老槐樹下的斑駁一下消失。

柯希來到畫室收拾舊畫。窗臺上那本湛藍色的畫冊，最后一頁翻開著，已經落滿塵埃。他信手翻開，從最后一張的赤司翻到第一張的由希，又翻回赤司，所有的線條和色彩，歷歷在目。他猛然記起那些有陽光的午后，安靜的畫室，灑滿陽光的畫架，閃閃發光的顏料……還有，路小璐。

每一張畫就是一小段流年，拼湊成似水的年華，像風一樣吹過，呼啦呼啦。回不去的過去，留不住的美好，覆水難收。

記憶像膠片在放映機里緩緩流過。看著湛藍的畫冊，柯希突然想起了很多，當初那個迷戀動漫帥哥帶著一臉笑容的女孩，原來在他的生命里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他刻意假裝沒有看到最后一頁，哪怕那字跡是如此熟悉，陪伴了他的青春和年華。

柯希。我喜歡你。

[Ⅴ]

畫室里陽光蕩漾。

路小璐拖著行李箱走進畫室，心跳一下加速，感到一陣陰冷。她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的異想天開，因為那本畫冊依然安靜地躺在窗臺，最后一頁還是翻開著。柯希連走也不愿意放好，自己在他心中又算什么呢。

是柯希叫她去畫室拿回畫冊的。柯希早已釋懷，路小璐卻覺得，他再也不想為她畫任何畫了。她知道有一種東西叫距離，有一個人不會回來，另一個人注定站在孤寂里……

她緩緩走向窗臺，只是想把它合上，為自己的三年劃上一個句號。然而她呆住了，眼前那個在夢里無數次記起的字跡，此刻正在她的字體下：

我也是呢。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