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捷
我們有多了解黑夜呢?我們于燈紅酒綠的夜色之中所能目睹的黑夜,是它的本真面目嗎?文章從歸鄉后的晚秋時景開始描述,為我們闡釋了“我”對黑夜的柔情。
遲子建是一位來自東北黑土地的作家,她的文章中總是充滿濃郁的鄉土氣息。就像這篇散文的開頭,晚秋,山林,農人,落葉,毛茸茸的蘑菇,小城集市,簡單幾筆勾勒,一個遙遠的故鄉躍然紙上,這總給遠居他鄉的旅人一種莫名而又模糊的感動。
不知何時起,我們長大了,心野了,幻想著千里之外鋼筋水泥的城市生活,想要一睹那里的車水馬龍,想要看看那街燈點綴成銀河模樣的夜晚。于是我們背上簡單的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牛車馬車河畔炊煙的故鄉,踏上霓虹閃爍的城市旅途。
房屋是沒有溫度的,舉頭再也看不見廣闊的天空和暢行的飛鳥,我們再也不會坐在山頭望著搖搖欲墜的夕陽發呆,而是在黃昏時分拖著疲倦的身軀,在前擁后擠中踏進裝著輪子的鐵房子,嗅著不知哪個方位傳來的汗臭和機油味道,早已忘記了家鄉的模樣。
可就在這樣一個深夜,你在不經意中看到了有關家鄉的語句。
寥寥幾句,足以讓你潸然淚下。這就是遲子建的文字為我們勾畫出來的世界,一個在記憶中遠逝的故鄉,它在這個片刻像一只飛鳥,倏地飛了回來,落在你的肩頭,一遍又一遍地重溫著童年的夢境。
大興安嶺的冬天要來了,草枯了,葉落了,花季也過去了。
可是“我”的母親在書房中擺了幾盆溫室的花,它們無視自然的法則,自顧自地開放著,金子般燦爛的是秋菊,淡淡垂著頭微笑的是燈籠花,它們為自己美麗,也為旁人添色,戶外的蜜蜂尋不到花蜜,便被這溫室里的花朵吸引了視線,它在窗欞下歇足,卻被手掌攫住,它并不知那是否是一只善意的手,可蜜蜂的天性和危機意識讓它在這一刻狠狠蟄了人類的拇指——
啊,在人類的眼里,那是多么愚蠢的舉動,一旦遇到危機,就不顧所有地用蜂針自護,傷害了別人,卻也獻出了自己的性命,何至于此呢?可是,人類啊人類,這是蜜蜂的天性,就像飛蛾撲火,候鳥遷徙,螞蟻筑巢,這都是遵從本性的存在,就像人類渴望吶喊,渴望自由。
蜜蜂在無悔中死去,人類在疼痛中繼續活著。
本是好心的“我”卻遭到了蜜蜂的報復,拇指腫脹又疼痛,甚至到了入夜時也依舊不減其傷。有些人用睡眠抵抗饑餓,也有些人用睡眠抵抗疼痛,睡眠是人類最好的催眠師,它能讓我們陷入平和的假象,在眠夢中,一切疼痛不復存在,一切苦難都已成過眼云煙。可惜,“我”的計劃沒能實現,疼痛的力量過于巨大,如同潮水一樣推走夢境,讓“我”清醒又痛苦地于黑暗中輾轉反側。
“病急亂投醫”,“我”用盡了所有方法,卻也沒能驅逐疼痛,于是,“我”決定用最天然的方法來轉移注意力:拉開窗簾,看夜景。
如果在往日,拉開窗簾便可看到朗朗夜空,月輝與星空同在。可惜天不如人愿,這一天是陰天,夜是濃郁的黑,甚至沒有山下的漁火,壩上的車燈。可就在這一片綿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我”突然頓悟了——
這才是純粹的、干干凈凈的黑夜啊!
我們有多久沒有目視純粹的黑夜了呢?夜晚窩在家里看電視劇,出門是紙醉金迷的夜色,道路兩旁的街燈和霓虹燈交相輝映,哪里還有所謂的黑暗呢?黑色再也不純粹了,黑色中總是滲透著其他的顏色,紅綠燈在閃爍,大小車燈交替著光芒,手機屏幕泛出瑩瑩的光,香煙零星的火光,酒吧里的煙霧與迷離的光束……哪里還有不帶聲色的黑呢?
不再有時間思考,不再有時間感受,這個世界被嘈雜的顏色占據了。
直到這個被野蜂蟄痛的夜晚,“我”于焦慮中拉開窗簾,才突然與這純粹的黑暗相遇。
真正的黑暗是溫暖的,它完全吸收了所有光色,形成一種最為濃郁的黑,它像冬夜的火爐,呈現出最溫暖的色調。
在一片潔凈中,“我”明白,這純粹的黑夜之中,將迎來純粹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