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們不崇敬英雄

張麗鈞

請允許我從2015年北京高考作文題談起。2015年北京高考作文題是“二選一”，其一為《假如我與心中的英雄生活一天》，其二為《深入靈魂的熱愛》?？吹奖本┳魑念}的時候，恰好與一個年輕的語文老師在一起，她忍不住驚叫起來：“啊？！英雄那個，太坑爹了吧？現(xiàn)在的孩子們有幾個知道英雄的故事？不貼近生活的作文題，就是爛題！”

很快，北京閱卷現(xiàn)場傳出消息：寫“英雄”的考生僅占一成多，其余考生都寫了“熱愛”；即使寫“英雄”，也寫得比較空洞，甚至問英雄：“你吃飯了嗎？要不要喝點水？”有個北京的朋友，孩子今年參加高考，考試結(jié)束后，孩子打來電話，讓我?guī)退酪幌伦魑姆帧斎?，他選寫的是“熱愛”。說完了正事，我問他為什么不寫“英雄”，他答：“一看見‘英雄那個作文題，也有點小激動，但一琢磨，我所知道的，也就是那些網(wǎng)絡(luò)游戲里的英雄，什么《英雄年代》《300英雄》之類的，寫那個，不可能拿高分啊……”

果然被我那個年輕的同行說中了——孩子們講不出英雄的故事，更無法“與心中的英雄生活一天”。然而，這真的是一個“坑爹”的“爛題”嗎？我只想說出兩個事實：一是，當我看到這個作文題的時候，我耳畔立刻響起了《英雄兒女》的主題曲，如果我來寫，我可能會寫王成，當我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我跟著鄉(xiāng)村電影放映隊，走村串屯，一遍遍看英雄王成的故事，許多臺詞（尤其是王成、王芳的臺詞），我都會背了，但小小的心里，依然盼望著在南旺村的電影里犧牲了的王成，會在西旺村、北旺村免于犧牲……現(xiàn)在，我單位的對面是個公園，公園里總有民間合唱團唱些老歌，只要一聽到“風(fēng)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cè)耳聽……”我就莫名激動，大冬天也要推開窗子，恭請那歌聲進駐我的斗室。我要說的第二個事實是，不是所有國家的高中生都無法駕馭“英雄”這個題目，最讓你我無法釋懷的是，我們心中所謂“敵國”的孩子就有濃重的“英雄主義情結(jié)”，假如讓他們與“心中的英雄生活一天”，他們很可能會用一種變本加厲的囂張將你我殺個片甲不留……

——《假如我與心中的英雄生活一天》，這個作文題不僅僅是出給考生的，更是出給時代的，出給國家的。

我們的孩子，認識最多的是“臉蛋英雄”、“嗓子英雄”、“相親英雄”、“吸金英雄”、“虛擬英雄”。你若要讓他與某明星、某“大咖”、某“美少女戰(zhàn)士”（日本動漫人物）生活一天，他會打了雞血一般，靈感突降，夢筆生花。但我要問的是：難道，這種讓考生有話可說的作文題就不叫“爛題”了嗎？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成了“哄笑”的逐臭之徒？“搞笑大于天”，會搞笑比會什么都吃香。我們在相聲、小品里笑，我們在段子、游戲里笑，我們在抗日神劇里笑，我們甚至可以在敵寇留下的炮樓里穿起敵軍的服裝、挎起敵軍的大刀對著鏡頭吃吃地笑……就這樣，一群沒心沒肺的“本能至上主義者”在酒足飯飽之后，開始打著飽嗝煞有介事地考證起“英雄”來——劉胡蘭怎會從容走向鍘刀而不逃避？黃繼光怎會舍身堵槍眼而不猶疑？邱少云怎會被活活燒死而一聲不吭……庸人自有庸人的理論，他以為自己做不到的，別人也絕不可能做到。一時間，質(zhì)疑英雄、丑化英雄、向英雄潑糞，竟成了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令人發(fā)指的時尚。英雄不能開口說話，他們是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弱勢方；網(wǎng)民惡搞英雄的發(fā)泄式狂歡也因此愈演愈烈，雞一嘴，鴨一嘴，家雀跟著喯一嘴，大家沆瀣一氣地把英雄整成個“道德殘廢”，這才心滿意足地哄笑著散場。

喪失了“神圣感”的生命，其靈魂可達到的丑惡程度，往往超出大眾的預(yù)想。

我之所以贊賞“英雄”這個作文題，是因為它以一個邀請的姿勢，引領(lǐng)那些在低洼地帶過久盤桓的人們走向崇高，它試圖讓熄火的心靈重新燃起熊熊的信念之火，它試圖讓凡庸的生命在仰望那些正義的獻祭者的過程中完成可貴的涅槃。

抗日戰(zhàn)爭期間，詩人田間寫過一首著名的“墻頭詩”《假如我們不去打仗》：“假如我們不去打仗，敵人用刺刀殺死了我們，還要用手指著我們的骨頭說，看，這是奴隸！”我將它仿寫為：“假如我們不崇敬英雄，狗熊就會掏走我們的心肺，還要獰笑著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發(fā)帖子說，看，我為人類消滅了渣滓！”

這是個英雄匱乏的時代，也許你會說，和平年代不需要什么英雄，但在我的心里，英雄不僅僅代表著犧牲，他還是信念、正義和勇敢的化身，是人類社會里永恒需要的寶貴精神。在道德已嚴重衰落的當今社會里，當人們還在為“該不該扶摔倒的老人 ”這個話題猶豫爭論的時候，英雄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離我們越來越遠的陌生背影，其實這不僅僅是英雄的悲哀，更是社會的悲哀，因為當人們蒙難之時，已不會有人再挺身而出 。崇敬英雄，不該只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它應(yīng)該植于我們的內(nèi)心，正如作者所言，“引領(lǐng)那些在低洼地帶過久盤桓的人們走向崇高，它試圖讓熄火的心靈重新燃起熊熊的信念之火，它試圖讓凡庸的生命在仰望那些正義的獻祭者的過程中完成可貴的涅槃?！薄屛覀儜阎囱鲋?，為英雄、為英雄的精神致敬、點贊！

【文題延伸】不可消逝的崇敬之心；呼喚英雄；讓英雄精神歸來……（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