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天下刻薄人老成“大白”

耶雅億

讀高中那會兒，我是個瘋狂的動漫迷，連當時名不見經傳的漫畫《超能陸戰隊》我都收藏了。在書中，“大白”是一個彪悍霸氣、摧枯拉朽的怪獸保鏢，頗似我的奶奶。

奶奶20歲生我爸，我爸25歲生我，她當時仍算年輕。裁縫出身的她，鐵齒銅牙、冷漠刻薄，總變著法子損我。

一次，我將自己沒男生追求的原因歸咎于她太兇，她冷靜地說：“想人追，你先去醫院整容吧！”

在上世紀90年代末，“整容”還算新新人類的名詞。于是，我追問：“怎么整？”

她看看我，平靜地說：“把整張臉都換了，捎帶著換個管用點的腦子，你媽也不用費大勁兒盯你學習啦！”

每當我跟人講這事，人家都懷疑我不是她親孫女。其實，她這么說我，已是嘴下留情了。

還有一次，我跟她去擠公交車，一個猥瑣大叔盯著我剛發育的胸部一個勁兒地看。奶奶勇敢地走向他，直勾勾地盯著他胸部，無畏地說：“你這胸也挺好看的，干嗎看別人呢？”

話音擲地有聲，全車人都盯著大叔的胸部。他落荒而逃，拎的東西都忘了拿。你看，奶奶的“毒舌”，充滿了刻薄的精神——渾身是刺，出口成傷，既有即興發揮的大智慧，又有不計后果的大無畏。

說來有趣，奶奶跟我媽共同生活幾十年，竟沒吵過架。我媽受婆婆熏陶，也有些憤世嫉俗，常將單位“走后門、拍馬屁、勢利眼”的事兒拿做靶子。婆媳一開聊，家里就沸騰正能量。

一次，男領導給我媽穿小鞋，把芝麻大的錯誤說得比天還大，我媽哭哭啼啼，奶奶冷笑說：“多大點事兒！你說，多大點事兒啊！？對個身高不到桌面的男人來說，啥都是大事;對一米七的女人來說，啥都是小事！”

我媽瞬間破涕為笑。

這番話，讓她每次挨訓時，都記著自己比領導高半頭的優勢。她蹬著恨天高的細跟鞋，鞋跟在地上“咣咣”一敲，憋屈和煩惱就無影無蹤了。

那時，正值青春期的我，看不慣奶奶用身高外貌損人的行為。對刻薄到骨子里的奶奶來說，腦子里沒有任何禁區，肚子里沒有任何詭詐，她的自嘲也毫無底線，明擺著百毒不侵。

高三那年，偷偷摸摸的早戀開始了。

那天，我一邊啃冰棍吃零食，一邊拉著男朋友閑逛。奶奶卻如天兵降臨，不打不罵，硬要請吃飯。我的小男友，早聞奶奶大名，一心想腳底抹油。奶奶一把抓住他的校徽，逼我們跟她走進一家飯館。她點了平日舍不得吃的菜，還點了一瓶啤酒，小飲幾杯后，她給我們講起她的愛情故事。奶奶口才好，聽得小男友不住問：“然后呢？”

奶奶一邊點錢，一邊說：“然后我們掰了。離結婚太遙遠的愛情，都是耍流氓！后來，我遇到一個肯付賬花錢的男人，就是她爺爺。”

看著奶奶瀟灑埋單，自己囊中羞澀，小男友的自尊心受到打擊，發奮讀書，高考前再沒聯系我，高考后聯系了班花。我首次失戀哭得稀里嘩啦，口口聲聲說自己攤上這樣的奶奶，下次戀愛仍會失敗。

奶奶呸了一口，說：“想得美，你以為你還有下次嗎？就你這脾氣、長相、受挫力，誰還跟你再戀愛？”

我氣瘋了！

不過，以毒攻毒的話，反而讓我重燃起“越敗越戀”的盼望。

長大后，我覺得奶奶特有智慧。對于“不作會死”的犯賤癥，刺痛和貶損，才是最好的治療！

我工作以后，奶奶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奶奶的鋒芒也一日不如一日。原來，“鋒芒畢露”是需要健康的體魄作為后盾的。

奶奶偶爾講一些柔軟的話。她告訴我：自己從小學裁縫，常有顧客無理取鬧、揩油行騙，父母教她以潑辣刻薄保護自己，謀得生存。婚后，爺爺早逝，奶奶一人拉扯3個娃，不免心煩氣躁，出口傷人。等兒女們成家立業，奶奶早已習慣于這種思維方式和表達方式，改不過來了。

不過，身體變差之后，奶奶的脾性竟然悄悄變了！

“損人的嘴，越來越懶得張了。”奶奶嘆息道，“不過，你別怕！要是你婆家人敢欺負你，奶奶一定替你去講理……”

前年起，奶奶有了輕微的帕金森癥狀。她的反應慢了、思路亂了、講話重復啰唆，昔日會惹她喋喋不休的話題，如今她聽了就忘。原來，“刻薄毒舌”是需要縝密的邏輯、較高的智商、年輕的心態為資本的。

奶奶整天傻樂，好像永不生氣，任憑孫輩們玩弄她的臉和發，任憑好事者開她的玩笑。

不過，有一件事情奶奶始終惦記，就是我的婚姻。每次回家，她都說：“你那個小男友，現在在哪兒呀？”

說來有趣，那場稀里糊涂的初戀，倒也沒給我們雙方造成什么傷害，我們的關系逐漸升級為“老同學”。談了幾次戀愛之后，我一門心思奔事業，遲遲不愿答應男友的求婚。

前年春節，我推著奶奶在街上遛彎，恰遇以前的“小男友”。看到奶奶老成這個樣子，他略有幾分惆悵，又有幾分慚愧。

奶奶倒是一眼認出他來，緩緩地問：“你多大了？單位在哪兒？父母做什么工作……”

終于意識到人家已結婚，奶奶眼中閃出無法名狀的失落與難過。那刻，就是她那一絲的眼神，觸動了我最深的憐憫，我下了結婚的決心，想讓她不再為我繼續操心。

我結婚后不久，奶奶被診斷出胃癌晚期。

由于腹水，奶奶的肚子一天天腫起來，胳膊和腿越來越細。無論多么難以接受，她離開我們的日子都越來越近了。

那陣子，我青春時代迷戀的漫畫《超能陸戰隊》，被拍成了迪士尼動畫電影。有趣的是，“大白”的形象從猙獰怪獸，變成一個萌萌的充氣白胖子。

那晚，我一邊看電影，一邊流淚，滿腦子都是這個毫無攻擊感、永遠會保護你、讓人一看就想擁抱、能容納你所有眼淚與委屈的大白。他永遠都在，在你需要的時候，便來到你身邊;他自帶萌點，大肚子小粗腿，扭搭扭搭，永遠天真懵懂……

這不就是我的奶奶嗎？當褪掉那為了生存而披上的鎧甲利牙之后，她的本相是那么柔軟、單純、可愛，甚至是萌萌噠！每當我遇到委屈，撲入她懷中，全身都被這種飽滿、溫暖、踏實的感覺所充滿。那種“打是親罵是愛”的幸福感，只有全心愛我的人，才能給予我……

觀影結束，我買了一個真人大小的“大白”，扛去給奶奶。

我媽看到這個胖胖的白色充氣人時，皺著眉頭說：“像靈堂里的假人，多不吉利啊！你買這做啥？咒人嗎？”

這么多年下來，我媽說話的方式跟年輕時的奶奶一模一樣。她們婆媳“臭味相投”，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奶奶查出癌癥后，我媽最怕白色的東西，她把房間里重貼了綠色的墻紙，希望奶奶能長命百歲。

“你啊，亂花錢！亂買東西！一點不孝順！我指望不上你……”我媽不斷地嗔怪我。我卻嘿嘿一笑，對她幽上一默說：“你知道大白和米其林的區別嗎？——沒有褶子啊！媽，這不跟你一樣嗎？長得又白又高又光滑！”

我將大白帶到奶奶的床邊，喚了一聲：“奶奶，大白來了！”

奶奶的眼睛發出驚喜的光，她對這個玩具寵愛無比。每天，她都把頭埋進大白柔軟的肚子里，仿佛小孩依偎于母親的懷抱。

我多希望，這個柔軟多情的懷抱會永遠陪著她、溫暖她，直到美麗的天堂。

編輯 / 楊世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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