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床，兩張床

劉律廷

我所知道的一個最美的故事，是關(guān)于床的。

男女主角是我的姥姥和姥爺。姥姥娘家條件不錯，有自己的閨房。然而，她婚后卻要蝸居在姥爺單位二十多平方米的宿舍。穿墻而來的噪音、翻身就響的單人床、姥爺震天的呼嚕聲……這些都讓姥姥半夜起身偷著抹淚。

姥爺發(fā)現(xiàn)了，她就騙他說：“我眼睛進飛蟲了，刺得流淚！”

姥爺說：“小樣兒，你還騙得了我！”

從此，姥爺執(zhí)意戴著口罩睡覺。姥姥惱了：“你經(jīng)常咳嗽，捂著口罩睡出毛病來怎么辦？！”

姥姥自制了一對軟木耳塞戴著睡覺。不料，軟木耳塞導致她耳朵發(fā)炎。姥爺一氣之下將其丟進火盆。直到今日，姥爺看到兒孫們使用耳機，還憂心忡忡，不斷嘮叨。

漸漸地，姥姥適應(yīng)了姥爺?shù)暮魢Ｂ暋＠褷攨s在每天睡前小心翼翼地轉(zhuǎn)身背對著姥姥，生怕驚擾了她的睡眠。

后來，他倆共生了7個子女。在很長一段時間，一家9口人只有一張大床、一張小床。大床上一字鋪開6個娃，他倆帶著最小的孩子擠小床。

說來奇怪，單人床一點沒寬，還添了一個人，姥姥反而睡踏實了。姥爺呼嚕再響，于她已無妨礙。她年輕時神經(jīng)衰弱的毛病不治而愈，常在孩子們山呼海嘯般的吵嚷聲中，瞬間“秒睡”！

許多年后，子女們都經(jīng)濟獨立了，便湊錢給二老在城里買了一套小居室。然而，在買床的事上，他倆卻產(chǎn)生了分歧。

姥姥說：“買兩張單人床，我余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個人好好睡覺！”

姥爺說：“買張雙人床吧，沒老伴兒在身邊，我根本睡不著。”

最后，兒女們采取了折中的方案。臥室里，隔著床頭柜，放著一大一小兩張床。入睡前，姥姥陪姥爺睡大床，等他睡后再悄悄起來，爬上自己的單人床。然而，姥爺半夜總喜歡摸摸姥姥在不在，發(fā)現(xiàn)她不在身邊時，便立刻去擠姥姥的小床，姥姥罵他、咒他、用腳踹他……老兩口為著睡哪張床而吵架，激烈程度不亞于小夫妻。

我跟同輩們常以這個話題為“談資”，偶爾還“沒大沒小”地揶揄一下姥姥。

姥姥75歲時，因肝癌而去世。

追悼會上，姥爺哭著說：“老伴啊，你總怕把肝病傳給我，不讓我跟你睡……其實，我多想你傳給我啊，這樣咱倆就可以一塊兒走，不會撇下我一個人受苦啊……”

姥姥去世后，姥爺跟丟了魂似的，看電視從來不上心。

一次看電視時，我們看到一對模范名人夫妻在接受訪談。主持人問白發(fā)老頭幸福的秘訣。

老頭說：“幸福就是睡覺時面對老伴兒，讓她一睜開眼就看到我。”

觀眾們掌聲四起，電視機屏幕前的姥爺突然兩眼放光，拿起遙控器將音量調(diào)到最大。

老頭的銀發(fā)妻子補充說：“我每晚醒來時，都要找他，有時候他翻到另一頭去了，我就用腳一夠。知道他在床上，他還熱乎著，呼吸著，我心里就踏實了。這就是我們老年人的幸福吧！”

電視機上的觀眾們鼓掌并歡笑，我和我的姥爺卻淚流滿面。

姥爺說：“你姥姥的謊言，騙得了你們所有人，怎么可能騙過我呢？哪對老夫妻愿意拆開來睡呢？我們一起擠了那么多年，早習慣了半夜摸摸對方在不在……你的傻姥姥啊，就是怕把病傳給我……”

哭完后，姥爺擦干淚，洗洗手。

他走向姥姥常睡的那張小床，擺好她的枕頭，鋪好她的被窩。

他坐在床沿上，溫柔地說：“老伴兒啊，你在天堂要選一張大床啊，千萬不要一個人睡了……”

編輯 / 楊世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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