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媽時刻

葉傾城

一

每一位親媽，都會有后媽時刻吧？

女兒小年5歲之后，受了委屈，就會眼淚汪汪地指控我：“媽媽是后媽。”這不是我的錯，乃是迪斯尼、格林兄弟以及安徒生們，塑造了太多惡劣的后媽形象。

小年像所有小朋友一樣，把這些故事都看熟背會，再很欣慰地告訴自己，告訴全世界：“年年沒有后媽，年年有親媽。”

女兒幾時會認為我是后媽呢？比如，彈琴。

有人說：沒有不挨打的琴童。足證小年根本不是琴童，她只是每天在鋼琴上玩半個小時而已。因為我一巴掌也沒打過她，頂多板著臉說：“小年，你今天彈夠10遍了嗎？”她在玩具堆里頭也不抬：“我要先畫畫。”

我堅定地說：“不行，說好了的。”隨之誘之以利，“你想不想要貼紙了？”這是我從幼兒園和培訓機構學來的把戲，買了一大堆各式貼紙和寫著“好”“好極了”的印章，以資獎勵，早已貼滿印滿我家每一扇門每一面墻。

女兒嘆口氣，郁郁地坐到琴凳上，宣判我是后媽。

還有，我不讓她喝飲料。她認字之后，就很愛看廣告，估計是因其瑯瑯上口。我家不怎么開電視，她就看戶外廣告牌和電梯間里的，一字一字念出來，轉身，帶著貪饞的小神情看我：“我也要。”我不為所動：“媽媽給你帶了水。”她發動口碑營銷：“小石頭昨天就喝這個了。”我正色道：“那媽媽明天遇到石頭媽，跟她說，不要小石頭喝這些了。對身體不好。”

小年不再要求，向我扁扁嘴巴：“媽媽是后媽。”

我的后媽行徑還多得是：她跟姥姥發脾氣，伸手亂撲打，我厲聲逼她道歉。她哇哇大哭著問：“什么是道歉呀？”我說：“說對不起。”她哭得傷心欲絕：“對……對不起。”我說：“這樣沒有誠意。要說姥姥，對不起，我不該發脾氣。我下次不這樣做了。”她抽泣著，跟我一句一句復述。

這一次，她大概自覺理虧，沒投訴我。倒是我，一陣陣的于心不忍。

二

女兒基本上是個乖寶寶，也有鬧瞌睡的時候，越是夜深人靜，越是且困且亢奮。早萬事俱備上了床，她卻一次次爬起床：“我的‘瑪蒂娜（兒童系列繪本）要放書包里。”“我要沙包兔陪我睡。”最后幾近沒事找事了：“我的枕頭不舒服……嗚嗚嗚……”嚎啕大哭。

我先溫言安撫：“乖，媽媽陪你睡，給你換個枕頭……”最后黔驢技窮，我氣急敗壞：“閉嘴！閉眼！睡覺！你再不睡，我就出去不陪你了。我是陪你睡覺的，不是陪你哭的！我數到三，二，一！”她愈發變本加厲地大哭：“媽媽好兇，媽媽是后媽……”這最后的哭鬧，是壓彎駱駝背的稻草，她耗盡所有力氣，哭聲漸息，偶爾抽噎一聲，是睡著了。而我不由得俯下身，親親她滿是淚跡的小臉蛋。

早些時，我對她說過：“有時候寶寶是天使，有時候寶寶是魔鬼，大部分時候都是魔鬼與天使的混合體。”她當時正在刷牙，一聽大為緊張，立刻問我：“我今天是天使還是魔鬼？”并且特意多刷了一分鐘。

她不知道，她最魔鬼的時候也是天使。就好像，我最后媽的時候，也是親媽。愛之深責之苛，我不求她出人頭地，但我絕不希望她成為多余的人：每個人，都要在屬于自己的人生路上奔跑。還有，健康、衛生、講道理、努力、上進……這不過是將人與動物區分出來的最底線，她總得有。

《三字經》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時代進化，父母共同身負教責。所有的規則，其實都是為了保護孩子。菩薩心腸，才能有金剛手段;親媽的愛，才積累出后媽時刻。

而我，愛她，有時候愛天使的她，有時候愛魔鬼的她。我知道她也愛我，有時候愛我的親媽心地，有時候愛我的后媽嘴臉。

編輯 朱璐 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