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畫派：雕刻“俄羅斯記憶”

巡回畫派誕生于俄羅斯社會的“大變革”時代。1856年，俄羅斯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失敗，政治與經濟危機全面爆發。1861年，內憂外患中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簽署了解放農奴宣言，2000多萬農奴成為自由人。農奴制的廢除加快了俄羅斯的現代化步履，也帶來了更多問題與痛苦、沉思與行動。

就像文學家屠格涅夫的代表作《父與子》描述的那樣，俄羅斯思想界開始經歷代際交替，充滿理想主義、主張溫和改良的貴族知識分子（父輩）日漸式微，以激進思想家尼古拉·車爾尼雪夫斯基為代表的平民知識分子（子輩）登上歷史舞臺。后者在思想史上被稱為“60年代人”，他們被認為是俄羅斯民粹主義乃至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思想先驅。

巡回畫派藝術家多數屬于平民知識分子，作為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粉絲”，他們服膺車氏“美就是生活”的審美理念，“相信內容比形式更重要，藝術必須為教育大眾和捍衛大眾的利益這個更高的目的服務”（尼古拉·梁贊諾夫斯基、馬克·斯坦伯格著《俄羅斯史》）。這種思想淵源決定了巡回畫派作品的特殊面貌，它們不僅呈現出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也以視覺形態保留了19世紀后半葉珍貴的“俄羅斯記憶”。

生活、真理、坦誠

—巡回畫派風俗畫

對19世紀60至80年代的藝術家來說，他們最感興趣的話題是形象多樣的人生，它們存在于私人事件、公共場所中，也存在于普通百姓日常的煩惱、悲傷和快樂中。描繪俄羅斯社會各階層人物、人際關系、生活事件的作品，被稱為“風俗畫”，這些作品清晰地表現了藝術家對周圍現實的態度。在“巡回藝術展覽協會”畫家的創作中，風俗畫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從事風俗畫創作的藝術家從不會對自己筆下的人物漠不關心，他們表現的事件常常讓觀眾感同身受，對畫面表現的不公正產生反感，對畫中主人公的命運滿懷興趣和同情。

19世紀下半葉，俄羅斯最偉大的畫家毫無疑問是伊·列賓。他是一位興趣廣泛、視野開闊、擁有偉大天賦的藝術家，他的天賦幾乎在所有繪畫體裁中得到充分發揮，包括肖像畫、歷史畫、風俗畫，并擴展了這些體裁的主題范圍。

巡回畫派風俗畫為我們展現了來自另一時代的人，表現了人類的命運、個性和生活復雜多樣的特點，藝術家用忠實而真誠的圖像在畫布上重新演繹著人類的悲歡哀樂。

時代理想的化身

—俄羅斯名人肖像畫

肖像畫在俄羅斯造型藝術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從18紀開始發展，在19世紀下半葉成為最重要的一種繪畫類型，出現了眾多優秀作品。藝術家對人類個體、內心生活以及人和周遭世界間多樣而復雜的關系產生了濃厚興趣，最大興趣則來自那些用事業和創作締造俄羅斯文化的人，這些都反映在他們的肖像畫中。

在不同藝術家創作的肖像畫中，可以看到不同命運、性格各異的人，他們是時代理想的化身。

在塑造時代英雄形象這件事情上，貢獻最大的當屬特列恰科夫。作為畫廊的建立者，他以記錄“俄羅斯作家、音樂家以及藝術和學術領域各種名人”圖像志為己任，他建立的肖像畫廊被列賓描述為“民族英雄、民族杰出兒女形象”的寶貴收藏。特列恰科夫專門定制或者直接從藝術家手中購買許多肖像，這些作品今天保存在特列恰科夫畫廊。

巡回畫派肖像畫的每一位畫中人都寓示著民族的良知、理智、力量和未來，代表著為民族而奮斗的志士們的優秀形象。

充滿奇跡的自然

—巡回畫派風景畫

1871年，第一屆巡回藝術展覽共展出47 件作品，其中24件是風景畫。當時的藝術評論紛紛提問，“近期風景畫顯著繁榮”的原因何在？親切、可愛的大自然在人內心的生動回應，可以看作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風景畫讓人們認識故鄉的土地，看到俄羅斯跨越田野和林間道路的遼闊空間，這與同時代人的生活知識緊密相關。巡回畫派風景畫和風俗畫關系非常密切，畫面描繪渺無人跡的自然，卻總能讓觀者真切感覺到人的存在。風景畫常常成為藝術家感覺和思想的載體，反映他們對國家和民族命運的思考。

在和自然對話，并將它呈現在畫布上時，每位風景畫家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音調。

在俄羅斯風景畫家中，最偉大的一位是被同時代人稱為“俄羅斯森林歌手”的伊·希施金，沒有人像他那樣了解并熱愛森林中的大自然。他的作品細致刻畫每一處細節，飽含愛意地描繪森林巨人—松樹、橡樹和云杉—的偉大。繪畫的力量吸引著希施金，被他用多樣的手段表現出來。

巡回畫派藝術家們具有多種多樣的天賦，描繪了自然界的千變萬化。憑借對故土的熱愛，他們為俄羅斯形象創造出共同的寶貴畫面。

年輕的聲音

—世紀之交的巡回畫派

1871年，“巡回藝術展覽協會”舉辦了第一次展覽，最后一次展覽（第48屆）展出于1923年。1895年，協會隆重慶祝成立25周年。25年來，協會取得了極為豐富的成果，俄羅斯造型藝術中最有天賦的力量紛紛將自己的創作生涯和巡回畫派聯系在一起。19世紀90 年代初，俄羅斯藝術家開始代際之間的自然更替，新一代為生活和藝術注入新的力量，發出新的聲音，將新的理念帶入藝術創作。此前數十年中現實主義限定的舊主題和繪畫手段迫切需要改變，青年藝術家努力用新的繪畫手法表達生活的快樂。他們的繪畫色調變得明快、多彩，筆觸更為開闊、自由。老一代畫家并不能完全理解年輕人，只有其中較為敏銳者接受了繪畫語言的革新。在巡回藝術展覽上，年輕參與者的畫作占據了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從年齡上來看，瓦·蘇里科夫屬于老一代巡回畫派核心成員，卻理解并接受年輕人離經叛道的做法。在歷史畫（《公主訪問女修道院》，1912 年）和肖像畫中，他都使用了新時代的繪畫造型。青年人也報以理解之心，稱他為“自己的兄弟藝術家”。列賓的繪畫力量也被新一代所接受，他在此后數十年一直保持著畫壇領袖的地位。

這一時期，青年藝術家對印象派產生了明顯的興趣。在俄羅斯畫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印象主義者是康·科羅溫。他不在調色盤上調試顏色，而是在畫布上直接涂抹，他的作品最顯著的特點是能夠傳達世界的豐富色彩。

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是一個藝術革新和發現的時代，新的藝術團體紛紛出現。年輕藝術家已經不限于在巡回藝術展覽上展出作品，他們組成新的創作團體，并在不遠的將來，開啟俄羅斯藝術發展的新篇章。

1863年，因自主選擇創作題目和內容的請求被拒絕，以伊萬·克拉姆斯柯依為首的14位皇家美術學院學生宣布退學，這就是俄羅斯藝術史上著名的“14人起義”。1870年，克拉姆斯柯依與莫斯科畫家瓦西里·彼羅夫、格里高利·米亞索耶多夫等人共同建立了“巡回藝術展覽協會”，標志著“巡回畫派”正式形成。

巴維爾·米哈伊洛維奇·特列恰科夫肖像

布面油畫 111×134cm 1901年 列賓

1901年，列賓接受委托，繪制了特列恰科夫的遺像。特列恰科夫被呈現在他所創立畫廊的一個大廳中，沉浸在自己一生最珍愛的事業中。他不僅是19世紀俄羅斯最偉大的收藏家，還“獨自一人肩負起創立俄羅斯繪畫流派的全部任務”，“這是一項無與倫比的偉大功績”（列賓語）。正因為與特列恰科夫這樣偉大的伯樂相遇，俄羅斯天才畫家們煥發出迷人的魅力。

索菲亞·羅西菲芙娜·門特爾肖像

布面油畫 107×115cm 1887年 列賓

肖像主人是匈牙利著名鋼琴家李斯特最鐘愛的學生索菲亞·羅西菲芙娜·門特爾（1846-1918）。1887年，列賓在漫游歐洲時，曾經到訪她位于巴伐利亞的住處。索菲亞·門特爾的美貌和鮮明、自然的音樂氣質征服了列賓。畫面中，美貌的青年女子身穿白色皺領盛裝，在鋼琴旁專注地凝望。鋼琴蓋上有一大捧盛開的鮮花，無聲地證明了她剛剛獲得演出成功。在這件作品中，列賓展示了色彩大師的技巧，大膽使用紅色的玫瑰花，與掛在椅背斗篷上的紅色裘皮交相輝映。

耕地

布面油畫 71×131.2cm 1872年 康斯坦丁諾維奇·克洛特

克洛特是俄羅斯畫家中第一個將風景因素融入風俗畫的人，《耕地》在他的創作中非常重要，是19世紀70年代初此類作品的代表。克洛特作品的典型風格是一絲不茍的寫實，他的素描功底完美無瑕，細節處理非常小心，透視效果極為精彩，構圖嚴謹而巧妙，讓人可以感覺到自然的“氣息”。斯塔索夫說，克洛特在藝術中是“詩意的農村生活畫家”。他完全有資格被視為視野寬闊的抒情風景畫大師。

陽光下的松林

布面油畫 102×70.2cm 1887年 伊萬·伊萬諾維奇·希施金

特列恰科夫稱希施金為“森林之王”，同時代人則評論說：“希施金是俄羅斯風景畫發展的里程碑，他自己就形成一個學派，而且是一個活生生的學派。”年輕時，希施金曾在日記中寫道：“大自然就是一本絕無僅有的書，我們因此能夠在其中研究藝術。”幾十年后，他在俄羅斯風景畫領域中占據了強有力的、獨一無二的地位。在參加了第五屆巡回畫派展覽會后，藝術評論家們稱他為“偉大的大師”，“在俄羅斯植物風景畫家中無人企及”。

希施金最喜愛的主題就是森林中長滿青苔的土地、各種各樣的植物、高大橡樹茂密的枝葉、美麗的冷杉和松樹。他畫過大量繪畫和版畫習作，這些作品都是極為寫實的寫生稿，目的是了解自然，并從技術上認真研究自然形式的多樣—這完全體現了時代精神，當時正是自然科學繁榮發展的年代。他似乎用畫筆探測并巧妙重現了每一個有機物—從樹上干枯脫落的樹皮到柔軟的苔蘚，以及林間鮮花綻放的草地，一切都讓觀眾仿佛能夠感覺到林中清晨的涼意或者傍晚的清新空氣。

《陽光下的松樹》不僅讓人嗅到森林中樹脂的味道，高大樹木挺拔的軀干仿佛一代俄羅斯人強健的姿態和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