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瑪瑙

〔日本〕下永圣高

1

“列車即將開啟左側(cè)車門?！绷熊噺V播提示道。周圍的上班族紛紛開始移動，我也隨著人流轉(zhuǎn)過身，夾上書簽，合上了書。因為正好讀到100頁，所以本來也沒必要夾書簽，可自從后腦勺上裝了那個東西，不這么做，我就總覺得不放心。

擠出車門后，我隨著人流向單軌電車的換乘口走去，不時撞上誰的胳膊，或者踩上誰的腳后跟。人流在擠擠撞撞中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著，無數(shù)穿著正裝或校服的男女一刻也不停歇地邁著整齊的步伐，奔向各自的目的地。通向地上的長扶梯好像機場的行李傳送帶一樣，把我送到了單軌電車的月臺上。城市在晨曦中閃閃發(fā)光，我呼出的氣息和汽車尾氣一起飄散在大氣之中。

這是個普通的早晨，慵懶而又清爽。日常生活一如往常，毫無停歇，每天都是如此開始。

自從4月的工作調(diào)動以來，我已經(jīng)在分公司上了兩個月的班了。在這里干的全是些事務性工作，我已經(jīng)輕車熟路，早等不及下次調(diào)動了。公交、火車、地鐵、單軌，共計三次換乘，每次都要打斷我的閱讀，實在煩人。

如果現(xiàn)在發(fā)生“改寫”，眼前的景色突然為之一變，那該多有趣啊?？蓡诬夒娷囘€是同往常一樣出現(xiàn)在視野里，在相同的時間以相同的速度?？吭诹苏九_上。

今天的單軌電車上人不多，我很容易就找了個位子坐下。開往郊外的列車不像地鐵那樣擁擠，這是我漫長的上班路上唯一的慰藉了。

我從包里拿出書，打開夾著書簽的那頁，準備接著看。

我立刻察覺到了問題。

剛才讀到第四章第一句了。句子的內(nèi)容并沒有改變，可書簽卻是夾在98頁和99頁之間的。剛才，我肯定是讀到100頁，然后把書簽夾在100頁和101頁之間了。

——是改寫。

于是我又一次意識到了后腦勺上的記憶保持裝置。那東西和大頭針差不多，裝置主體上伸出又細又軟的針狀末端，深入腦神經(jīng)之中。就是這東西讓我能夠察覺“改寫”。大腦中的記憶會在裝置中備份，改寫發(fā)生后，這些備份數(shù)據(jù)會再次流入大腦。這就是原理。

被改寫的并不僅僅是我的記憶，還有發(fā)生過的事實。第四章不是從100頁開始，而是從99頁開始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簽字，簽字，再簽字。

知情同意書，保證書，承諾書，還有檢測員合同。在單間里對我進行了一對一的簡短說明后，女技師敷島就拿出了這一大沓的文件。里面的條款又多又長，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寫的盡是些云山霧罩的句子。我裝模作樣地瀏覽了一遍，就簽了字。

起初，我只是通過網(wǎng)上報名成為了腦電波樣本采集實驗的志愿者。實驗者只要把寄來的小型檢查裝置放在額頭上測量腦電波，再將裝置寄回，就能得到一點微薄的報酬，還能順便檢查是否患有腦部疾病。然而，將裝置寄回的幾天之后，我卻接到了新技術(shù)產(chǎn)品檢測員的招聘啟事?？捎^的報酬和所謂的新技術(shù)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報名后，面試通知就發(fā)到了我的郵箱。

面試地點在澀谷的一幢干凈整潔的五層小樓里，既像是研究所，又像是普通的寫字樓。面試是在單間里一對一進行的，我沒有見到其他檢測員。

簽過保證書后，敷島技師對記憶保持裝置進行了大致的講解。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同意進行試驗。隨后她就帶我去了別的房間，在電腦上進行了適應性檢查，主要是記憶力和認知能力方面的。我自認為做得還不錯。技師說會郵件通知結(jié)果，就讓我回去了。當天，我就收到了合格通知，讓我在指定的時間去研究所。到了那天，敷島技師再次對檢測員合同進行了說明，然后拿出了各種文件，讓我簽字。

按敷島的說法，我的大腦和這東西簡直就是絕配，真不知道這算是表揚還是挖苦?！叭绻业暮炞侄家驗楦膶懚Я嗽趺崔k？”我問。年輕女技師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那么你腦袋后面的裝置也會消失的。沒人會記得這件事，不會有任何問題?！?/p>

簽完字后，技師帶我穿過無菌室一般寂靜而樸素的走廊，進入掛著“操作間”標志的房間，將我安置在一臺牙科椅似的設(shè)備上。我按照技師的指示，緊緊地靠在椅背上，頭就被兩側(cè)伸出的裝置固定住了。機械臂對準了我頭后面的凹陷處，嵌入了什么東西。有點扎，但并不疼。這個高科技產(chǎn)品立刻和我融為了一體，就像在電腦上安裝程序一樣自然，好像我頭后面天生長著接口一樣。

“沒問題，沒有報誤?！?/p>

回家后，我給后腦勺拍了張照片。發(fā)根之間，一個直徑5毫米左右的黑點在閃閃發(fā)光。

試驗一共持續(xù)七天，每天用郵件發(fā)送檢測報告。七天后的上午11點45分，將裝置取下，再做個簡易體檢，就徹底結(jié)束了。七天所得的報酬比我去年第四季度的獎金還多，的確是份劃算的兼職。不過，既然是實驗臺上的小白鼠，自然要承擔一定的風險。根據(jù)計算，這東西是安全的；但那終究是預測范圍內(nèi)的安全。簽字的數(shù)量、合同的厚度和報酬的數(shù)字正體現(xiàn)了發(fā)生不測時的危險程度。

雖然有些不安，但對改寫的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

從安裝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整整一天。這期間，我體驗了數(shù)次改寫，雖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確實感覺非常新鮮。

對我來說，改寫既不混亂，也不壓抑，而是像車窗外的風景一樣賞心悅目。察覺到改寫后探索世界發(fā)生的變化也很有意思。昨天，我突然從廁所蹦到廚房切黃瓜去了。再看看電視，播放的還是同一場足球賽，首發(fā)陣容卻不一樣了。

一個事實的改寫會引發(fā)蝴蝶效應，改變身邊的諸多現(xiàn)象。

在這些連鎖反應之中，我暗自期待著那個結(jié)果的到來。

列車駛到了我的目的地。我夾上書簽，合上了書。直到午休為止，我有三個小時不能看書，只能漫無目的地用那些例行公事來打發(fā)時間了。

回家后，我發(fā)現(xiàn)了今天的第二次改寫。這次的證據(jù)很明顯。我家的熱帶魚從三條紅綠燈變成了七條巧克力娃娃。

我一靠近魚缸，黃綠色的小魚就嗖的一聲（只是我想象中的聲音）靠了過來，朝我要食物。它們已經(jīng)養(yǎng)熟了。喂完食后，我一邊看著它們靈活地扇動著尾鰭在水中自在游動的樣子，一邊打開超市買的炸雞飯，吃起了晚餐。

要是每天都能換不同的熱帶魚養(yǎng)，那倒也挺有趣的。不過，現(xiàn)實并不總會朝人們希望的方向轉(zhuǎn)變。合同里也寫了，試驗實施方對改寫可能帶來的精神傷害不負責任。畢竟試驗的內(nèi)容就包括觀測過去的改變對精神的影響和測試記憶保持裝置的缺點，可以說，痛苦也是檢測員工作的一部分。

我拿起一本敷島技師送給我的手冊。

這本手冊里有關(guān)于改寫現(xiàn)象的講解。

對過去的改寫是由“超物”引起的。

五年前，人們發(fā)現(xiàn)了超物。這種不可見的物質(zhì)在空間中自然形成，能穿越時間而存在。形成一段時間后，超物粒子便會與生成時的粒子以類似蟲洞的形式相連，將其接觸到的物質(zhì)由現(xiàn)在送往過去，或者反之。

一個著名的實驗證明了超物的超時間傳遞性。

向真空容器中加入氫氣和超物，再將氫氣完全抽出，加入氧氣，結(jié)果，容器中合成了水。再重復實驗。這次，剛加入氫氣，容器中就合成了水。這個實驗顯示了氧氣分子的超時間移動。超物形成的時間越長，就越傾向于向過去傳送物質(zhì)，而非相反。

這個現(xiàn)象在自然界而非實驗室中發(fā)生，將各種物質(zhì)和信息送回過去，自然也就影響了過去的事件，然后又遵循因果律，改寫了現(xiàn)今世界的模樣。

因為超物的發(fā)現(xiàn)，人們認識到時間有兩條相互垂直的軸線，一條是從過去延伸到未來的水平軸線，另一條的坐標則是第一次改寫、第二次改寫……也就是改寫的序列軸。

對于回到出生之前殺死雙親這類的“時間悖論”問題，人們早就提出了從該時間點分生出平行世界的解決方案?，F(xiàn)實的不同之處在于歷史并不是發(fā)生分歧，而是重新塑形，就像將雕像打碎重塑一樣。

超物將物質(zhì)或信息傳送到過去的瞬間，時間不是沿水平軸移動，而是垂直移動到改寫后的平行世界時間軸上。能觀測到的“現(xiàn)在”永遠只有一個。

改變過去不會產(chǎn)生時間悖論，不過，人們擔心的并不是這個。

有人擔心，壟斷超物技術(shù)的當權(quán)者是否會企圖把信息傳送到過去，改寫不稱心的歷史。這話并不像是空穴來風，況且，沒有人會記得改寫前的歷史，這樣的事即使發(fā)生，也不會被察覺。這確實相當危險。

目前，世界各國的超物研究競賽基本都集中在時間機器或者超時間通信（也就是所謂的時間電話）上。但同時，對因改寫而消失的信息的保存技術(shù)也在不斷地取得新進展。

超物將信息傳送到過去，導致了平行世界的產(chǎn)生，這也意味著被傳送的信息還殘留在新世界里。利用這一性質(zhì)，以超物為媒介的記錄裝置就可以在改寫后保存之前的信息。這種技術(shù)可以用于應對篡改歷史的企圖。超越平行世界的數(shù)據(jù)存儲系統(tǒng)是時間通信技術(shù)一道不可或缺的保險。

兩年前，超物存儲實驗第一次獲得了成功。雖然存儲的數(shù)據(jù)量很小，但這個實驗再次證實了改寫現(xiàn)象的天然存在。

之后，實驗獲得的存儲量越來越多，被改寫的事實也被大量公之于世。但這些改寫無一例外都是微乎其微的，對歷史并無影響。于是，自然發(fā)生的改寫被認定為是無關(guān)緊要的。對于日本某研究超物通信技術(shù)的公司來說，這實在是減少競爭對手的再方便不過的結(jié)果了。

他們秘密地繼續(xù)研究，最終利用外部記憶存儲技術(shù)開發(fā)出了超時空記憶保持裝置，也就是我腦袋后面裝的這東西。根據(jù)此次檢測實驗的結(jié)果，該技術(shù)可能會立刻投入實際應用。

記憶保持裝置隨時讀取大腦神經(jīng)網(wǎng)絡的電信號，并進行儲存。一旦發(fā)生改寫，就將存儲內(nèi)容返回給大腦。

簡單地說，記憶分為兩類。長期記憶像地基一樣沉積在底部，短期記憶暫時保存在記憶的表面。這東西會壓縮保存這兩種記憶，發(fā)生改寫時，這些記憶都將返回到短期記憶中。因此，發(fā)生改寫后，腦海中首先浮現(xiàn)出的是改寫前的記憶。

稍后，改寫后的記憶會浮上意識的表層。這也是裝置的功能之一，可以防止同時存在的兩種相互矛盾的記憶引起精神錯亂。

而改寫前的記憶返回記憶表層之后，或重新沉入底層，與新的長期記憶混合，或被迅速地遺忘，就像昨晚做的夢一樣。

趁著還沒遺忘，我寫好檢測報告，給研究所發(fā)了郵件。

報告的內(nèi)容將以超物技術(shù)保存，即使發(fā)生了改寫，也不會消失。即使我在改寫后的歷史里沒有成為檢測員，這兩天的體驗記錄也會保存下來，以備研究之用。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沒有報酬可拿了。對此，我雖然心有不甘，可合同上就是這么寫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檢測體驗第三天。

早上，我檢查了魚缸。我的小魚少了一條，變成了六條?？磥恚宜X的時候又發(fā)生了改寫。明天會不會變成五條呢？想到這兒，我突然有些感慨，不知道這是不是改寫帶來的副作用。

我沖了個澡，仿佛是要讓水把不安也沖走一樣。

然后，我穿好正裝，走出了家門?；疖?，地鐵，然后……我察覺到了改寫。月票上登記的路線變了。我走出了地鐵站，沒有換乘單軌。時隔兩個月，我又回到千代田區(qū)的總公司上班了。

我并不覺得懷念。這是自然，因為改寫過后的我并沒有調(diào)動工作。兩個月前的調(diào)動因改寫而取消了。

不過，我還有些記不清自己為什么沒被調(diào)走。稍后新的記憶自然會浮上意識的表層，不過現(xiàn)在，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今年4月，我被安排在六樓的經(jīng)營規(guī)劃部上班。

一走進辦公室，我就向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道了早安。他是我的領(lǐng)導，這會兒已經(jīng)在電腦前坐定，開始工作了。他像平時一樣盯著電腦屏幕，說了聲“哦，早”。這個有些謝頂?shù)?0歲男人是龜山部長。他是個能力出眾的工作超人，兩年前跳槽到我們公司。

像讀書一樣地回憶自己的過去真是件奇妙的事。我的大腦里同時存在著兩套記憶：在郊外分公司上班的記憶和在龜山部長手下工作的記憶。不過這種狀態(tài)不會持續(xù)很久。在分公司上班的記憶就像昨夜的夢境一樣慢慢淡去，只留下隱約的印象。

與此同時，在總公司工作的記憶和眼前的現(xiàn)實變得越來越真實了。因為與鄰國關(guān)系惡化，日元匯率又居高不下，海外營業(yè)部被取消，許多業(yè)務也縮小了規(guī)模。公司對內(nèi)部結(jié)構(gòu)進行精減，總公司的各部門和下屬分公司都遭到了縮編。因此，我也留在了總公司。

“啊，對了，由良?！?/p>

龜山部長突然抬起頭，舉起了桌上的一摞文件。

“這事兒咋改成B方案了？不是說A方案的嗎？”

我能理解部長的意思。沒問題，我想起來了。在改寫之后的世界里，我在開會時宣布使用A方案，卻在提交前的最后一刻換成了B方案。

“很抱歉。會后我發(fā)現(xiàn)A方案有重大缺陷，就換成了B方案?！?/p>

“是嗎，你有你的道理唄。成了?！?/p>

部長把B方案往桌上一放，又開始埋頭敲鍵盤了?？磥硭麑ξ业脑u價還不算差，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我打開電腦，剛要繼續(xù)昨天的工作，突然發(fā)現(xiàn)桌角上放著一份熟悉的文件。這是領(lǐng)導最后敲定的A方案，上面蓋著龜山部長和他上級的章。

——又是改寫。

文件上標注的日期是我察覺A方案缺陷的前一天。我趕緊打開電腦里的B方案，打印出來，再次請部長過目。

“咋回事兒？這個不是放你桌子上了嗎？”

部長接過文件，一臉詫異地問。

“后來我發(fā)現(xiàn)A方案有重大缺陷，就換成了B方案。請您批準B方案，詳細的說明在我附在末尾的參考資料里?！?/p>

“是嗎，你有你的道理唄。成了。”

真是千鈞一發(fā)。A方案把兩個很相似的客戶搞混了。要是執(zhí)行了那個方案，我跟部長就都該飯碗不保了。記憶保持裝置助了我一臂之力。

只要不是已經(jīng)無可挽回，我就可以比較兩個世界的記憶，采取更好的行動。這也是記憶保持裝置的好處之一。

而且，就算是已經(jīng)無可挽回的事情，也有可能因為改寫而自然地改變。擁有記憶保持裝置之后，我開始覺得世上并沒有絕對的絕望了。

改寫發(fā)生的次數(shù)比我聽說的要頻繁，而且確實能影響歷史。事情會不會朝我期望的方向改變呢？我的期待日益強烈。

我所期待的，是兩年前和戀人分別的歷史被改寫。那不是分手。她在十字路口被摩托車撞倒，頭部受到重擊，就那樣走了。

也許有一天，這段歷史會被改寫，而她則會突然出現(xiàn)在某處?；蛟S是在車站的月臺上，或許是在公園的長椅上，或許是在十字路口的人潮之中……某個她沒有死去的平行世界會不會降臨呢？因為記憶保持裝置，我記得所有被改寫過的過去，因此我知道如我所愿的世界并沒有到來過?？晌疫€是抱有一絲希望，希望也許有一天，我真能逃離這個沒有她的空曠世界。單是這份期待就給我的生活增添了幾分美好。

“你發(fā)啥呆呢？”

龜山部長的一句話讓我回到了現(xiàn)實。我趕緊笑了一下，回到座位上。

當天晚上，我去了朋友家。這對夫婦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自從我和戀人死別、形單影只地生活之后，他們就對我格外關(guān)照，時不時邀請我去吃晚飯。夫婦倆有個兩歲的女兒千香。經(jīng)母親提醒，小女孩害羞地笑著，遞上一份禮物——一個紅色的小荷包，里面裝著幾顆紅色和藍色電光紙包著的巧克力。是出國旅游時買的紀念品。

“這是千香給叔叔挑的禮物吧？謝謝?！?/p>

我摸了摸千香的頭，她則報以滿面的微笑。這孩子認生，卻不知為何很喜歡我。真可愛啊?？吹剿疑踔習X得比起戀人或者妻子，我更想要一個孩子。如果改寫突然給我變出一個孩子來，那我會是什么樣的感覺呢？

檢測體驗第四天。

今天起床時，我像昨天一樣心神不寧，卻不知道這是為什么。我數(shù)了數(shù)魚缸里的魚，還是六條。千香送給我的荷包也還放在廚房的餐桌上。從巧克力上剝下的電光紙也在垃圾桶里躺著。

月票上登記的路線也沒變。

一切如舊。

我給朋友發(fā)了個短信，感謝他們昨晚的款待。

“謝謝你們，昨晚我很盡興。代我向千香問好，告訴她巧克力很好吃。”

這是為了確認現(xiàn)實。

到了公司，一大早接到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出外勤，去向客戶方的負責人對B方案做一個簡單的說明。

這家公司是外資IT企業(yè)，坐落于澀谷的黃金地段，我是第三次登門拜訪了。負責人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接待間里。今天，他帶來了一個年輕的女同事。這女人皮膚白皙，穿著合身的套裝，雖然是初次見面，卻仿佛觸動了我心里的某個部分。

這位微胖的負責人介紹說，她是最近錄用的新人，正在實習，因此讓她旁聽。我按照禮節(jié)和這位頗有姿色的女人互換了名片。名片上赫然印著“敷島千香”四個字。

我再次抬起頭，看著敷島千香的臉。她則對我莞爾一笑，露出一對熟悉的酒窩。沒錯，她就是記憶保持裝置的技師。

她在這兒干什么？

名片上印著和超物技術(shù)毫無關(guān)系的IT企業(yè)的名稱。BMS JAPAN株式會社。

跳槽？

不，是改寫。第一眼看到她時，我認為自己和她是初次見面。在新的現(xiàn)實中，我和敷島千香是今天才認識的。在這個世界，敷島千香不是記憶保持裝置的技師。

我掩飾著心中的迷茫，又一次看著手中的名片。從千香手里接過什么東西的感覺似乎很熟悉。這時，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另一個被改寫的事實：昨晚，我沒有去朋友家吃飯。

等今天回到家的時候，那些巧克力的包裝都將不復存在了。想到這兒，我覺得心里空蕩蕩的。

和客戶談完事，我坐在面向澀谷大十字路口的咖啡館里吃了頓遲到的早餐。今天不是周末，可窗外仍是人山人海。看著那從四面八方匯向路口的人流，我不禁覺得這光景有些奇特。如果現(xiàn)在發(fā)生改寫，這成千上萬的人會不會瞬間大變樣呢。那可真算得上是一景。

也許我會瞬間移動到別的地方去。說不定，一眨眼的工夫，我已經(jīng)在上萬名聽眾面前演奏著吉他了；說不定，我會在環(huán)游世界的游艇上和戀人共飲美酒呢。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改寫總是發(fā)生在一些奇妙的時刻，而過去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消失和出現(xiàn)，就像被時間的小偷偷去了一樣。

我打開手機查看短信。今早發(fā)給朋友的短信不見了，只有巧克力甜中帶苦的味道還在舌尖若隱若現(xiàn)。隨著巧克力的味道逐漸散盡，一個殘酷的事實浮上了心頭：我的朋友沒有千香這個女兒。

三年前，他們沒有結(jié)婚，而是各奔東西，各自成了家。所以，繼承了這兩人血脈的千香沒有出生。

唯獨我從千香手中接過東西的事件被保留了下來，雖然推遲了一天才發(fā)生。這種現(xiàn)象被稱為“共時性現(xiàn)象”。

有意義的巧合。

雖然千香送我巧克力的事實被改寫了，可世事的某些框架卻不會改變。

就算改寫再次發(fā)生，敷島千香沒有被那家公司錄用，我可能仍然會從別的千香手里接過什么東西，或者會收到誰送的巧克力。

在植入裝置之前，敷島技師曾經(jīng)給我講述過這種現(xiàn)象。人類有一種超越個人經(jīng)歷的、共通的無意識集合：集體無意識，而這個共時性現(xiàn)象就是基于集體無意識發(fā)生。她說的理論大概就是這樣，很晦澀，不過重點就是：這是有科學依據(jù)的現(xiàn)象。剛才，她親自為我做了演示。

我該如何看待已經(jīng)不復存在的千香小妹妹呢。她并沒有死，可等于是死了。但我并不覺得悲傷，不知道是因為我對千香其實并沒有多少感情，還是因為改寫前的記憶已經(jīng)逐漸模糊。

我懷著無法釋懷的感覺走出咖啡館，向車站走去，準備回公司。大十字路口前，我和大家一起等待著信號燈變綠。人們在斑馬線前擠擠挨挨，就像是在等待起跑的馬拉松運動員。

身陷你來我往的人流之中，我們總會不自覺地與眾人同步，有時甚至會覺得停下腳步本身就是種錯誤，除非是遇到了紅燈；即使沒什么急事，也會順著自動扶梯行走，或者在最后一秒飛身跳上車。我們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是什么奪走了我們的時間，而我們又是要趕去哪里，以至于著急得無暇思考自己錯過了什么呢？

信號燈變綠了，我邁出了腳步。涌向?qū)γ娴娜顺笔謮延^，好像是被某種遙遠的力量所控制。

為了擺脫這種別扭的感覺，我抬眼朝上看去。大樓上安裝著用來播放廣告的大屏幕，現(xiàn)在正在播放新聞。

畫面上顯示著最新型的坦克、擁有巨大炮身的自行火炮，還有從空母上起飛的艦載機。是軍事演習。

不，那不是演習，而是真正的戰(zhàn)爭。

我想起來了，美日同盟正在和我們的鄰國打仗。

一年前，圍繞海洋資源發(fā)生的對立激化為沖突，最終引爆了戰(zhàn)爭。美國和其他亞洲國家也加入了戰(zhàn)斗，太平洋至南中國海一帶小規(guī)模沖突屢發(fā)不止。這都是改寫后的歷史。之前，事態(tài)并未嚴重到如此地步。

戰(zhàn)爭的播報結(jié)束了，接著出現(xiàn)在大屏幕上的是日本首相的臉。

一股異樣的感覺涌上心頭，促使我一邊隨著人流前行，一邊繼續(xù)抬頭看著電視畫面。異樣之中透出了一絲險惡的氣息：我記得，改寫前，這位首相在三年前就已經(jīng)離奇身亡了。他死得太突然、太不自然，以至于有傳聞說他是死于暗殺。

毫無疑問，正是他強硬的政治手腕導致了政府以防御之名行戰(zhàn)爭之實的結(jié)果。新聞正在重點報道首相暗示日本可能會進行核開發(fā)的演講。

奇怪。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錯，我一定是誤入了什么詭異的世界。

不，這就是現(xiàn)實。不論被改寫多少次，只有這點是確鑿無疑的。

就在這時，我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異類。

一個年輕的女人。

她站在馬路中間，像我剛才一樣出神地凝視著電視中首相的身影，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綠燈已經(jīng)在閃爍了。她逆人流而立，無言地仰望著大樓上的巨型屏幕。

這個女人牢牢地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她黑發(fā)及肩，身材苗條，穿著一條合身的牛仔褲。她極力隱藏著目光中深深的迷茫和憂郁；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她雖能理解，卻無法釋懷。她懷著焦慮的心情，觀察著這個世界。

終于，她注意到了我。

對視的瞬間，我覺得大腦里躥過一股電流。此刻，我們之間確實存在某種默契。

這張面孔似曾相識，我卻記不得在哪里見過，或許是在某個已經(jīng)被改寫覆蓋的記憶中吧。

我們之間的默契正是迷茫。很顯然，她察覺到了歷史的改寫。她也是記憶保持裝置的檢測員嗎？

突然，一陣尖銳的鳴笛聲撕裂了停滯的時間，我猛地回過神。

已經(jīng)是紅燈了。

馬路上的行人紛紛向人行道上跑去，大十字路口變得空蕩蕩。停車線前的車輛紛紛發(fā)動了引擎，鳴笛聲一陣響過一陣。金屬的洪流傾瀉而出，把我和她隔在了馬路兩邊。她不見了。

我轉(zhuǎn)過身，急忙向人行道沖去。就在這時，一輛高速右轉(zhuǎn)的摩托車向我沖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我跳上了人行道，和摩托車擦身而過。

這時，砰的一聲，天旋地轉(zhuǎn)。

千鈞一發(fā)之際，我沒能跳上人行道。

又是改寫嗎……

我被摩托車撞飛，后腦勺撞上了柏油路面，眼冒金星。意識失去了張力，正在逐漸消散。伴隨著無法忍受的劇痛，一些滾燙的東西似乎正從身體里涌出。身體輕飄飄的，好像正在落入黑暗的深淵。

人聲漸遠，澀谷的街景也逐漸褪去了色彩。藍色的天空越來越灰暗。

好像有什么東西碎了一地。無可挽回了，即使拾起這些碎片也無濟于事了。此刻，我只知道，隨后這里的一切都會被收拾干凈，十字路口很快就會恢復之前的喧囂。

——對了，得給我的魚喂食。

都到這時候了，我在想什么呢。難道就沒有什么更……

許多念頭像電話串線一樣混在了一起，并逐漸遠去。

我的意識流落一地，逐漸滲入地下，與世界融為了一體。

2

醒來后，我覺得神清氣爽?？諝夂芮逍?，并沒有往常從浴室傳來的霉味。

我穿著睡衣走進起居室，想數(shù)一數(shù)魚缸里有幾條巧克力娃娃，可是那里面只有許多黃綠色的其他熱帶魚。

奇怪。

我穿過走廊，進入廚房。餐桌上沒有巧克力的包裝紙。雖然有些失望，但廚房寬敞的空間卻莫名地讓我高興起來。吧臺、咖啡機、洗碗機等設(shè)備一應俱全。

起居室的沙發(fā)是高級皮革制成，電視則是50英寸的平板型。家具之間點綴著大小不等的觀葉植物。

真是奇怪。不過，我意識到這就是現(xiàn)實。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我腳下。

我看著墻上的掛鐘，快11點了。昨晚確實喝多了，但這也有點睡過頭了。

腦子好像還有點亂，不過也無所謂了。

我回到廚房，倒了杯咖啡，把報紙夾在腋下，端著咖啡杯走進了工作室。

工作室的家具都是木紋的，色調(diào)則是綠色、茶色、水色為主的大地色系。房間的盡頭是落地窗，蕾絲窗簾的縫隙中隱約可見公園的樹木。左右墻邊放著我的工作臺，上面擺著臺式蘋果電腦，還有各式畫具。

我打開了音響。天花板上的揚聲器開始播放化學兄弟樂隊的《我們是夜晚》。

我很喜歡這首歌，可一大早就聽這樣的歌感覺有點吵，于是我換曲了。下一首曲子是貝克的《我們再活一次》。

房間在他那年輕卻沙啞的嗓音和充滿未來感的音效中安靜下來。

我撩起窗簾，讓陽光灑進房間。在伊姆斯牌的躺椅上，我一邊看著報紙，一邊享受著剛做好的咖啡。窗外是公園的樹木，明媚的陽光正灑落在葉片上。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一邊品著咖啡一邊想。

我立刻就明白是哪里不對勁了。是這首歌。貝克的英文歌詞竟然毫無障礙地鉆進了我的腦袋。

不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會講英語。這有什么可驚訝的？

報紙上刊登著日本首相和超物條約的專欄報道。

這上面說，關(guān)于和平利用超物技術(shù)的相關(guān)條約已經(jīng)在事實上被撕毀，掌握超物技術(shù)的日本終于開始著手進行超物兵器的研發(fā)。

這算什么事兒？

又是一件怪事。

不對，這有什么奇怪。超物技術(shù)條約早在上個月就已經(jīng)被撕毀，這并不是最近改寫的結(jié)果，而是在我安裝記憶保持裝置之前發(fā)生的事。我為什么會覺得奇怪？

這時，我覺得后腦勺傳來一陣劇痛。

“哎喲！”

我跪在地上，雙手抱頭。腦袋好像被錘子砸了一樣。

過了一會兒，疼痛消失了。

這又是什么？

除了疼痛，我還覺得自己的血和腦漿好像都噴了出來，神經(jīng)也在逐漸麻痹。

是裝置的問題嗎？

我用手確認著后腦勺上的記憶保持裝置。

我站起身，走到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漱了漱口，然后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的人居然長著一頭金發(fā)和一對碧眼，實在不可思議?？蛇@種奇怪的感覺馬上就消失了。這就是我自己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小時候，孩子們曾經(jīng)因為我是混血兒而欺負我，令我一度討厭自己的長相；但其實我長得還算端正。

我走到起居室，深深地陷進沙發(fā)里，做了個深呼吸，努力搜索著記憶，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哪次改寫的過去中被人打過后腦勺，但卻想不出有什么類似的經(jīng)歷。

要說這三天里都發(fā)生了什么，也不過就是汽車從迷你庫帕換成了雪鐵龍，家從目黑搬到了澀谷，還有女朋友從小幸變成了小綠而已。我的畫賣得不錯，工作也不少。改寫并沒帶來什么大的變化。

可是，早上醒來時發(fā)生的記憶錯亂又是怎么回事呢？那簡直是別人的記憶。那些記憶都罩著一層薄霧，看不到詳細內(nèi)容。

我名叫威爾·約克，33歲。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日本人。倫敦生，東京長。職業(yè)是自由插畫師，也制作短片。我在設(shè)計公司干過一陣，積累了足夠的經(jīng)驗后，于一年前獨立。半年前，我的事業(yè)終于步入了正軌。

和我的人生軌跡完全不同的記憶在睡夢中進入了意識。雖然具體情況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但那種人生給我的感覺就像是處理速度低下的電腦一樣。他的生活比我更簡樸，不知為何喜歡數(shù)魚缸里的魚。應該是記憶保持裝置的缺陷吧。也有可能是裝置里已經(jīng)裝入了其他人的記憶。

這些記憶在睡眠中進入大腦，所以非常模糊。應該是這么回事。

我回到工作室，打開電腦，把剛才發(fā)生的現(xiàn)象寫成報告發(fā)了出去。每天都要向研究所發(fā)送檢測報告。一天匯總一份提交也可以，但我怕有些細節(jié)會被忘掉，所以每發(fā)生一件事就發(fā)送一篇報告。

我應聘記憶保持裝置的檢測員，是為了賺點零花錢，但更是為了給創(chuàng)作找靈感。改寫確實讓我體驗到了平時感受不到的刺激。

可現(xiàn)在我有點兒后悔了。坐看世界變幻讓我覺得非常孤獨，感覺像是經(jīng)過時間旅行漂流到了其他時代一樣。周圍的人都對世界的改變一無所知，只有我知道?，F(xiàn)在的世界也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消失無蹤。辛苦爭取來的工作和珍貴的回憶都有可能會在下一秒變成從沒發(fā)生過的事。

而且，剛才還發(fā)生了記憶混亂和頭痛的奇怪現(xiàn)象。要是一直攜帶著這東西，搞不好會精神錯亂的。

不過，既然做就得做到底。檢測員因自己的原因中途解約是要付賠償金的。還有四天。我只能調(diào)整心態(tài)，享受這種精神流浪了。

隨后我開始工作。拿著筆作畫時，改寫突然發(fā)生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正拿著鼠標，調(diào)整著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圖像。

——又是改寫。

某些事件的改寫改變了我的作畫進度?；怂奶鞎r間手繪上色的結(jié)果全都化為烏有，我現(xiàn)在正在做的是上色之前的步驟：繪制草圖。

一股徒勞感頓時涌上心頭，我一點兒也不想再畫了。

我決定休息一下午，去購購物什么的。就在拿出手機準備約小綠的時候，我卻突然意識到，由于剛才的改寫，現(xiàn)在我并沒和她在一起。因為背著小幸找了小綠的事，我和小幸分手了，可結(jié)果我和小綠也沒能長久。想起這些，我放下了電話。如今，我沒有女朋友了。

我還記得那一巴掌扇到臉上火辣辣的感覺。是小幸……不對，是小綠打的。

那陣子我肯定是累了。作品賣得不錯，可卻偏離了我要表達的理想。那時我正在試圖說服自己這樣并沒有錯，因而精疲力竭。我試圖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糾結(jié)和煩悶，卻一點點地傷害著周圍人的感情。漸漸地，我身邊除了少數(shù)幾個工作相關(guān)的熟人以外就再沒有其他人了。

一個人的工作室顯得格外空曠。

接下來的兩天都發(fā)生了幾次輕微的改寫。

改寫前后的記憶相互重疊，而現(xiàn)實像魔術(shù)一樣地變化著，過去的事發(fā)生了又消失，消失了又發(fā)生。每當過去和記憶被改寫，我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一個本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一切事物，包括自己腦細胞中的記憶，都是同一個物質(zhì)世界的一部分。

新記憶優(yōu)先于改寫前的舊記憶，就像人類的歷史一樣。王朝覆滅，偶像破滅，正義變?yōu)樾皭?，邪惡變?yōu)檎x。新的王朝興而又衰，周而復始，化身為其他神明的新偶像又被扶起。改寫后的過去又被新的改寫覆蓋。諸行無常，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永恒不變的。這個真理甚至適用于業(yè)已成為過去的事情。

海浪輕輕拂過腳邊。

夕陽照在海面上，浪尖上涌起金色的水花。

我正在海灘上和戀人芽衣一起遛狗。

之前的積郁一掃而光，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輕快了不少。

命運會因為一點小小的契機而向好的方向改變。我的命運正是如此，感謝上蒼。我絕不會讓這次機會溜走。

半年前，我來到海邊定居，一邊應付著工作，一邊專心沖浪。

長著一張娃娃臉的芽衣是我在寵物商店認識的，她曾經(jīng)是個鋼琴家。這只滿臉皺紋的小狗叫小腦瓜。有芽衣和小腦瓜相伴的半年是迄今為止改寫得最讓人舒心的一段過去。

我喜歡芽衣那絲綢一樣的手掌，喜歡她撫摸小腦瓜的腦袋時露出的笑容；我喜歡現(xiàn)在這間看得見海的公寓，盡管它比澀谷那幢房子小得多。

遇到芽衣之后，我的生活方式、作畫風格、我的一切都改變了。我不再激怒和傷害別人，也不再被別人傷害；現(xiàn)在我就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喜愛。我感受到了風的氣息和水的味道，享受著隨季節(jié)而改變的心情。芽衣的生活方式感染了我。

我不再制造那些通俗易懂的商品，而是在將靈魂的一部分轉(zhuǎn)化為作品的喜悅中創(chuàng)作。工作量減少了，但這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正好。以前從來不稱贊我的作品的芽衣也漸漸地開始喜歡我的畫作和短片。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和芽衣的相遇，和她說過的話，試著給從寵物商店帶回家的小狗取各種名字，還有我們共同沐浴過的陽光，我們的爭執(zhí)、和好，我們夢想過的未來，都絕不是虛假的回憶，而是清楚明白的事實。除了與芽衣一起度過的時間之外，我再沒有其他值得珍藏的回憶。

小幸和小綠只不過是記憶中的存在，已經(jīng)消失的歷史也不可能再度重演。那一切都已經(jīng)消失了、死去了。她們兩人在我的心目中只不過是一些數(shù)據(jù)，只不過是被覆蓋掉的事件在裝置中留下的幽靈。

世界變幻無常，而記憶保持裝置卻是其中永恒不變的存在。這東西還在我的腦袋上，就說明迄今為止的一切改寫都沒有改變我應聘記憶保持裝置檢測員的歷史。

兩個月前，我向研究機構(gòu)提供了自己的腦電波樣本，因此當上了檢測員。那時我已經(jīng)來到這里和芽衣一起生活了。所以，即使歷史被改寫，我那時沒有應聘檢測員，和芽衣一起生活的時光應該也不會受到影響。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將失去對一切改寫的記憶，只把芽衣當作是命運的流轉(zhuǎn)帶給我的必然而唯一的結(jié)果，繼續(xù)生活下去。

可是，如果我攜帶著記憶保持裝置回到了沒有芽衣的世界，和她生活的回憶都變成了假象，那我實在是沒有自信仍能理智地面對現(xiàn)實了。那時，我將會不顧一切地找到芽衣，重新找回原本和她經(jīng)歷過的一切。

或許是被這種念頭影響，這天夜里，我把芽衣?lián)У酶裢饩o。芽衣好像被我這種不同尋常的氣勢嚇到了?！澳阍趺戳?？”她凝視著我的眼睛問。

而房間中的黑暗則從她的背后探出頭來，凝視著我。

那是無法言喻的孤獨。

這個空間中存在著無數(shù)不可見的質(zhì)子、電子、重力和超物粒子，而它們正在吞噬芽衣，正在填滿我和芽衣之間的空隙。我們之間仿佛隔著無窮遠的距離，不論靠得多么近，我也無法和她聯(lián)系在一起。她是原子隨意結(jié)合而成的造像，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的平行世界中的一幅肖像，只不過是奇跡般地披上了芽衣的軀殼，作為無數(shù)可能性的一種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等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世界或許已經(jīng)像床單的皺褶一樣改變了形狀。芽衣消失了，而我則屬于一個不同的世界……想到這里，我渾身不禁栗然一顫。我怎么也擺脫不掉這種徹骨的孤獨。

“別擔心，我一直在你身邊?！?/p>

芽衣靠在我的胸前喃喃地說。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內(nèi)心。

我抱著她光潔的后背，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呼吸，閉上了眼睛。

對于這個遼闊無邊的宇宙來說，我和芽衣是否相逢就像某人今天是先洗左腳還是先洗右腳，或者隔壁的貓是在伸懶腰還是喵喵叫一樣，只不過是瑣事。世界的形貌變化只不過是無數(shù)因果組合的些微差異罷了。

可是，就算現(xiàn)在這種組合方式的必然結(jié)果以偶然的形式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這個時間序列下從過去到未來的所有故事也都是屬于我的，而我同時也屬于這個時間序列下的世界。那么，改寫之后的我與芽衣和現(xiàn)在的我們還能算是相同的兩個人嗎？

某種東西伴隨著痛苦響徹我的心扉。我覺得什么東西正在慢慢地離我遠去，好像我的吸引力在漸漸減弱一樣。

現(xiàn)在，記憶深處浮現(xiàn)出了新的過去。昨天吃的意大利面變成了意大利飯。狗的名字從小腦瓜變成了旅行者。

構(gòu)成記憶的神經(jīng)細胞像沙子一樣崩塌，又重組成別的形狀。

不對。記憶不是突然重新組成的，而是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它們在這個時間序列下從上古太初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更古老的過去就像蛋殼，而新的過去不斷破殼而出。被改寫的過去早已化作構(gòu)成宇宙的遠古塵埃，重新構(gòu)成了世界連續(xù)不斷的質(zhì)量和形狀。

芽衣不知道我后腦勺上安裝了東西。檢測員合同上說，裝置不得為外人知曉。況且就算我告訴了她，一旦改寫讓我們兩人分離，這件事也就不復存在了。她簡直就像是僅存在于夢中的戀人。一旦醒來，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和她的體溫都將被我忘記。

芽衣在黑暗中沉睡著。我一根根地撫摸著她的手指，仿佛是在感受它們的形狀，仿佛是在撫慰芽衣的心，仿佛是在闖入她的心靈。我想象著這些潔白的手指在鍵盤上優(yōu)美地舞動、演奏出打動世界的旋律的樣子，想象著它們曾經(jīng)擁有過的那些歲月。

她不說為什么要放棄鋼琴，就好像那會觸犯什么清規(guī)戒律一樣。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她現(xiàn)在還在彈鋼琴，就絕不會來到我身邊。她說自己來海濱小鎮(zhèn)是為了治愈心傷。我們相遇的當天她就搬進了我家。我沒問原因。直到她變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也始終沒找到機會提出這個問題。從芽衣的只言片語中，我大概了解到她已經(jīng)放棄了夢想，但除此之外，她并不怎么談起過去。

在網(wǎng)上搜索芽衣的名字，能找到很多報道和視頻。她曾經(jīng)是有名的鋼琴家，患上腱鞘炎后就失去了往日輝煌，最后隱退了。

每當我抱著她的時候，都能聽到無聲的旋律。

再用心感受，就能看到一片坐落于寂靜之中的漆黑而深遠的大海，好像整個星球都變成了黑色一樣。

越是曾經(jīng)輝煌，隨之而來的黑暗就越是深沉。

在我的身邊，在她的眼中，有著自宇宙生成之日起的全部美麗。通過音符、通過旋律、通過手指的軌跡，她理解它們，并與我分享她那黑色的大海中存在的所有豐潤之物。即使已不再演奏音樂，這些東西仍充盈在她那纖細的身體里。

我開始喜歡在創(chuàng)作中使用黑色。所有的空隙都用黑色填滿。以暗影為主題的作品也增加了。

風格的改變必然會導致工作性質(zhì)的改變。我的收入減少了，卻因執(zhí)著于黑色而獲得了聲望。之前從未有過的工作開始找上門來。

我與現(xiàn)實之間似乎產(chǎn)生了無限的距離；但同時，作為一個藝術(shù)表現(xiàn)者，我確實離某些東西更近了。我的內(nèi)心世界仿佛被多重色彩涂抹過一樣，變得越來越深厚。之所以越來越多地在作品中使用黑色，恐怕是因為我想要表現(xiàn)絕不會被改寫抹去，而是能超越改寫的東西吧。

芽衣正在熟睡。我閉著眼睛，把臉貼上她的額頭。眼瞼之內(nèi)是一片漆黑，漆黑的背景之上是炫目的七彩光芒。各式各樣的畫面像噴泉一樣從身體里涌出。光芒化作無數(shù)的蝴蝶，漫天飛舞。我試圖用手抓住它們，哪怕只有一只也好；可當我向那光帶伸出手時，無數(shù)的蝴蝶便揮動翅膀，一邊播撒著閃閃發(fā)亮的鱗粉，一邊從我的指間溜過，向那漆黑天空中閃耀著的一點光芒飛升而去了。

第七天早上。

我從夢中醒來。

我一時不敢睜開眼睛。被子的手感，還有透過眼皮模糊感覺到的陽光的入射角度似乎都有些不同，讓我不敢去一探究竟。此時此刻，我不愿面對這個事實：積累至今的過去又被重組，曾經(jīng)擁有的感受和心愿淪為了裝置中的數(shù)據(jù)。

我在眼瞼之內(nèi)、在記憶的深處追尋，卻再也找不到那片豐潤的黑色大海了。隨著黎明的到來，大海也逐漸褪色，變成了陰沉的深藍色。

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然而，與之相反的記憶終于找準了各自的位置，大腦恢復了正確的自我認知。于是，我起床，洗澡，吃早飯，走出家門，準備去研究所。今天要歸還記憶保持裝置，并做最終檢查。研究所很近，騎車去就可以了。

拿到報酬之后，我想用這筆錢去國外采風。趁著靈感還未冷卻，我想去搜集世界各地的光與影，讓它們銘刻在記憶之中。即使被改寫也無所謂。只要時間允許，我將堅持不懈地追尋眼見之物，描繪眼見之物。

就像那個我已經(jīng)記不得姓名的戀人那樣。她正在這世界的某處堅持不懈地演奏著。

淚水在奪眶而出之前消失了。

我一邊任想象馳騁，一邊走出大門，跨上了山地車。澀谷道玄坂地區(qū)的街景應是一如既往地安詳吧。天氣也不錯。好久沒去代代木公園了，我想，回家的時候順便邀請小綠去散個步吧。

3

我夢見自己從夢中哭泣著醒來。在夢中打開了許多扇門之后，我真的醒來了。陽光從窗外照進屋里，木地板反射著柔和的光。風透過陽臺門的縫隙，輕輕吹動著蕾絲窗簾。

在一片清爽的寂靜之中，唯有電車運行時那富于節(jié)奏的聲音隱隱傳來，在屋內(nèi)清脆地回響著，時間的流逝也隨之變得柔和。

我意識到自己哭了。原來自己的這種生理機能還在正常工作，我實在有點驚訝。這真是我的眼淚嗎？

房間里沒有表，看不出現(xiàn)在是幾點。床頭柜上小小的魚缸里空空如也。

起床后，我突然很想吹吹風，便走上了陽臺。

欄桿外，低矮的建筑和電線桿組成的灰色森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摩天大樓之間。

新的回憶浮上心頭，和裝置里存儲的舊記憶相互碰撞，仿佛在確認著彼此的不同。

隨后，新舊記憶找準了它們的位置，安定了下來。從裝置流入大腦的信息有兩種特質(zhì)：它們與我的記憶有明顯的不同，就像是別人的記憶；但與此同時，我又覺得它們似曾相識。

我看著手機，現(xiàn)在是上午10點15分，記憶保持裝置檢測工作的最后一天。

在這幾天中，世界發(fā)生了數(shù)次改寫，而我的生活卻無甚變化，仍是起床，做飯，偶爾外出，眺望人群，晚上上網(wǎng)或者一個人喝酒。改寫沒能讓丈夫起死回生，而我則繼續(xù)領(lǐng)著遺族年金，在他留給我的房子里習慣性地過著安靜的生活。

生活既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差。我想我人生的多樣性組合大概早已被用完了，而我的可能性也已枯竭。

據(jù)說我對記憶保持裝置的適應性無與倫比。我大腦的構(gòu)造可能確實與裝置的運作十分協(xié)調(diào)；可我卻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適合檢測員的工作。

不過我能感覺到世界大事被改寫了。這種事，我大多是從電視和報紙里看來的。不知從何時起，包括日本在內(nèi)的許多國家都開始研發(fā)超物兵器了。某大國的研究明朗化之后，各國就開始了爭先恐后的研究競賽。破壞敵對國家歷史、攻擊其根基的超時空兵器將是超越核武器的禁忌武器。

顧及對本國歷史的影響，人們預測各國對這種武器的使用都將持曖昧態(tài)度。可是，世上根本沒有被擱置不用的武器。一旦有誰按下了超物兵器的開關(guān)，世界歷史被顛覆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記憶和情緒都穩(wěn)定之后，我便刷牙洗臉，換好了衣服。因為沒有食欲，我只喝了點果汁。然后，我梳好頭發(fā)，化了點淡妝，走出家門，乘電梯下到一樓，穿過昏暗的大廳，走到門外。澀谷很近，走著去就可以了。沿著小巷走了五分鐘，就到了通向鬧市區(qū)的大路上。我避開人流，朝反方向走去。研究所就在那邊。

從剛才流入我大腦的別人的記憶中，我看到了沒有超物兵器和超物技術(shù)和平利用條約尚未被撕毀的世界。我未見過的世界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被改寫過了。

領(lǐng)導到底有沒有堅持執(zhí)行B方案呢？那只小狗還在海邊的寵物商店里嗎？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了嗎？

沒有答案。記憶到此為止。他們的記憶為什么進入了我的裝置呢？

想到自己的記憶可能也會被別人偷看，我突然有點擔心?？晌译S即又想到，自己并沒有什么需要隱瞞的東西。

也許這些人從某種意義上算是我的前世，他們的人生其實就是我的過去，只不過被改寫替換掉了，而我則代替他們，繼承了他們應有的回憶。

總而言之，今天去歸還裝置的時候，我一定得咨詢一下這件事。

我邊想邊走，卻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澀谷大十字路口的正中間。我花了十秒的時間才意識到世界又被改寫了。

這時，我看到了大樓上安裝的大屏幕。我盯著屏幕上的畫面，簡直無法移開視線。

有兩件事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一是站在十字路口中間看大屏幕的情景。

二是大屏幕上的畫面。有三座大樓安裝了屏幕，都朝向我。畫面中，一個穿著黑色禮服的年輕女鋼琴家正坐在鋼琴前，展現(xiàn)著她那流水一般美麗的指法。

※

我們將兩個記憶保持裝置分別命名為“紅標”和“黑標”。

實驗者為檢測員測試合格的由良芳雄、威爾·約克、高島久美子，還有研究主任白井梨花和副研究主任——我，共計五人。

梨花裝紅標，檢測員裝黑標。而具體讓誰來做檢測員，則取決于當下因改寫而改變的事實。改寫的進程分為四階段，根據(jù)實驗當天現(xiàn)實中的歷史事實選擇其中一人。

四個階段的分歧點是在實驗計劃階段尚未發(fā)生的歷史事實：“超物條約的修改或撕毀”“超物兵器研發(fā)開始”和“超物兵器實驗成功”。

三個歷史事實均未發(fā)生，為第一階段，由良裝黑標。

“超物條約的修改或破壞”發(fā)生，為第二階段，威爾裝黑標。

“超物兵器研發(fā)開始”發(fā)生，為第三階段，高島裝黑標。

而若“超物兵器實驗成功”發(fā)生，就為第四階段，梨花裝黑標，我裝紅標。檢測員候補全部作為不合格處理，實驗者僅留下我們兩個研究員。

今天是實驗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實驗的時間限制是梨花根據(jù)以往的改寫速度決定的。根據(jù)計劃，今天世界將進入我們的第四階段。與此同時，前三個階段實驗者的記憶將通過紅標和黑標流入我和梨花腦中。

七天中由良、威爾和高島相繼存儲的記憶將進入梨花的大腦，而梨花在研究所得到的觀測結(jié)果將進入我的大腦。

裝置商品化的性能檢測只不過是個借口。實驗的真正目的是利用僅有的兩個裝置從多個角度觀察改寫現(xiàn)象，探究其“源頭”。當然，這個真正的目的不論對技師還是對領(lǐng)導都是秘密。

我們注意到，因超物粒子而引起的自然改寫并不常見。向過去傳送信息而引起的改寫并不是自然發(fā)生的，而是有人有意為之。超時代的通訊裝置已經(jīng)被秘密研制出來，并且投入使用。

日本與周邊國家的對立日益激化，正毫不動搖地邁向一場大戰(zhàn)。在我們設(shè)計這個實驗時，各技術(shù)先進國家就已經(jīng)開始研究超物兵器，而走在研究前沿的日本遲早會將技術(shù)投入軍事使用的謠言剛起，超物條約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撕毀，超物兵器的開發(fā)隨即見諸報端。

我們認為，得知記憶保持裝置實驗開始的消息會令犯人感到慌張，他將增加向過去傳送的信息量，試圖使歷史的變動提速。

如果能使用記憶保持裝置搜集到的情報找出改寫的源頭，甚至鎖定時間電話的使用場所，說不定就能阻止此事。或者說，此事必須被阻止。

我們當然知道這是危險的行動。不論我們是否成功得知真相，都有可能被犯人消滅。畢竟，實行改寫的很可能是某種國家權(quán)力或者國際恐怖組織。我們必須搜集證據(jù)和情報，召集同志，在這局戰(zhàn)棋中慎重地移動每一個棋子。

根據(jù)梨花的記錄，由良和威爾都按照計劃安裝了裝置，他們寫的檢測員報告就是證明。在第三階段，我們也按照計劃，讓梨花裝紅標，高島裝黑標，而對由良和威爾，我們則給出了裝置故障、檢測中止的借口。當然，我們也相應地付了報酬，因為他們在改寫之前的世界已經(jīng)盡責地完成了工作。

我和梨花穿過長長的走廊，向操作間走去。根據(jù)梨花的解讀，世界馬上就要改寫到第四階段了。如果我們那時正好在操作間，由于共時性作用，我們很可能不會被瞬間移動到其他地方。那樣，我們就可以在結(jié)束實驗后立刻摘除裝置。

在過去的實驗中，裝置攜帶者幾乎全在幾天之內(nèi)遭遇事故而死去。不知為何，改寫總會連鎖發(fā)生，直至將實驗者導向必死的命運?；蛟S改寫犯能以某種方式感知到察覺改寫的人。

因此，紅標攜帶者梨花自實驗開始之日起就一直躲在研究所里。在第四階段，攜帶紅標的我和攜帶黑標的梨花應該會一起留在這里。而七天的實驗結(jié)束后，我們將立刻取下裝置。

“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能看到世界的全貌了?！?/p>

梨花烏黑的秀發(fā)披在肩頭，散發(fā)出淡淡的芳香。

“當然這是在我的計算正確的情況下。”

就我所知，這位天才科學家還從來沒得出過錯誤的結(jié)論。她的人生就是接連不斷的成功。從跳級升學、在國外取得博士學位、成為超物技術(shù)第一人、被大企業(yè)的研究機構(gòu)雇用，到30歲時研發(fā)出記憶保持裝置為止，她的人生還沒有出過任何差錯。這些固然是了不起的成就，但也正是她的缺點：她像潔癖者厭惡骯臟一樣害怕犯錯。

能夠包容過去犯下的錯誤，作為無數(shù)可能性之一的當下才會更加耀眼。但她不認同這種觀點。她憎恨錯誤。

而與冒險無緣的她竟會采取危險的行動，企圖瞞著自己的雇主秘密地揭發(fā)篡改歷史的犯人，這實在不是她的作風。

關(guān)于這一點，梨花不想解釋。但我想她大概是直覺地認為應該獨自抓住犯人吧。畢竟，超物技術(shù)第一人這個名號已經(jīng)讓她四處樹敵了。

我從學生時代起就是梨花的好朋友，現(xiàn)在又是她的助手。我曾對她向我坦白實驗的秘密而感到不可思議；但現(xiàn)在，我理解了她的意圖。一方面，增加一個觀測者能夠提高實驗的可信度；但我想更重要的是，面對影響整個世界的秘密，就算是她這樣的人恐怕也無法獨自承受那種精神負擔吧。

為了不成為梨花犯下的第一個錯誤，我盡可能地發(fā)揮了自己僅有的才能。目前為止，一切都在梨花的預期之中。

“如果說我犯了什么錯，”梨花唐突地說，“那就是錯在把你卷了進來。一切的責任本都在我，這是我個人發(fā)起的行動?！?/p>

現(xiàn)在，梨花竟然也膽怯了。我完全明白我該扮演的角色，于是我鼓勵道：“讓我做助手到底是對還是錯，要到最后才能知道。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協(xié)助你，但愿我確實幫上了你的忙?！?/p>

我早就知道梨花一直在逞強。為了應對她隨時可能說出的喪氣話，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一些話來安慰她。“你說得對?！彼郎厝岬匾恍?，倒像是在安慰我一樣。但那笑容顯得十分虛弱。

走到走廊盡頭的操作間門前，我握住了門把手。

此時，我感覺梨花沒有跟上來?；仡^一看，梨花正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低著頭，盯著地板。

“梨花？”

沒有回答。她好像正在看著什么想象中的東西，陷入了沉思。

“別擔心，一切都會順利的?！?/p>

聽到這話，梨花終于抬起頭，把目光轉(zhuǎn)向了我。

“你不會犯錯的。”我說。

“謝謝?！?/p>

她有些悲哀地笑了。

“……可是我已經(jīng)犯了一個錯。”

她別過臉，盯著墻壁。而我默默地等待著下文。

“其實這個實驗就是在彌補我犯的錯。我的實驗導致了這種事態(tài)的發(fā)生。為了結(jié)束這一切，我把你卷了進來?！?/p>

這話實在出乎意料。我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走廊里一片寂靜，只有空調(diào)機的聲音在回響。

“你的意思是……記憶保持裝置的實驗導致了改寫……是這樣嗎？”

梨花猶豫了一下，然后毅然決然地回答道：“半年前，在實驗的初期階段，我向過去傳送了一些記憶保持裝置的超物材料和我的記憶。在傳送的目的時代，超物還只是一種天然存在的粒子。所以，我向過去泄露了情報?！?/p>

我明白她的意思。

這個實驗中的記憶保持裝置所使用的超物粒子是人工生成的。因為超物生成裝置的運轉(zhuǎn)需要大量的經(jīng)費，我們的預算只夠制造紅標和黑標兩個裝置。

這之前，我們制作實驗品所使用的是更廉價的超物粒子，就是使用特殊技術(shù)讓空間中的超物粒子進入休眠，以防止它們造成改寫，然后收集起來。這樣雖然省錢，但卻有風險。有些學說指出，空間中飄浮的超物粒子能穿透人體，當它們和大腦重合時，可能會將腦內(nèi)的電信號轉(zhuǎn)移到過去某人的大腦內(nèi)，造成信息的超時空轉(zhuǎn)移。梨花說的正是這件事。

“超物粒子的壽命約為五年。我的記憶在實驗開始起往回推算的五年之間傳播著，使過去的科學家們接收到某種靈感似的東西，從而推動了超物的研究，最終導致超時間通信技術(shù)被秘密研制成功……這是我的假說?！?/p>

梨花盯著墻壁上的一點，就像是在對某個想象中的人物說話一樣，一副已經(jīng)豁出去了的樣子。大概是她判斷現(xiàn)在我是否知道真相已經(jīng)對事態(tài)沒有什么影響了。

“但是，這無法解釋歷史的改寫速度。若某個掌握了超時間通信技術(shù)的人只是向過去傳送信息，那么歷史便沒有理由僅因此就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變化。

“問題的答案在于我向過去泄露的記憶。在開發(fā)記憶保持裝置之前，我研究的是不需要信息接收端的超物粒子連鎖干涉技術(shù)，這樣，改寫的影響就能回溯歷史而上。這正是超物兵器的基礎(chǔ)技術(shù)。記憶保持裝置所使用的超物粒子可不是一兩個。因此，過去的許多人都接收到了我研究的記憶和目的。我注意到，這個時代之所以朝著開發(fā)超物兵器的方向發(fā)展，正是因為我在集體無意識中散播了這種思想的種子。因此，不管是誰得到了超物兵器并使用它，那都是我犯下的大錯導致的必然結(jié)果，其根本原因在于我?！?/p>

“……所以你認為你是集體無意識的根本原因。但這只不過是你的推測?！?/p>

“我認為裝置攜帶者都會遭遇事故身亡的現(xiàn)象就是集體無意識在掃除障礙的表現(xiàn)。而我卻沒有在實驗中死亡。這或許就是我主導了集體無意識的證明?！?/p>

梨花垂下了眼簾，看著地板。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梨花脆弱的一面。

雖然初次耳聞的一系列事實讓我困惑不已，我還是努力地組織著語言。

“任何人都會犯錯的。即使你沒有，也總會有人干出這事?！?/p>

梨花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你知道墨菲定律吧？你能考慮到的失誤就必定會發(fā)生。所以，對每一個能夠想到的失誤都必須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這就是安全管理的基本原則。不論你有沒有進行記憶保持裝置的實驗，由于沒有采取措施防范信息經(jīng)由超物粒子向過去泄露，這個失誤就必定會發(fā)生。比起這個，我們更應該考慮的是如何防止今后的錯誤。而你正是在冒著生命危險防范某個可能會發(fā)生的彌天大錯。就算以失敗告終，我仍然認為這種行為是正確的?！?/p>

梨花的眼里噙著淚水。在這種緊要關(guān)頭，我竟不由自主地被那對濕潤的黑色眼眸吸引住了。

它們就像黑瑪瑙一樣美麗。

“就算以失敗告終，也是正確的?！?/p>

梨花重復著我的話，仿佛在體會它們的意思。

現(xiàn)在，她就像是第一次被輸入“愛”這個詞匯的機器人一樣，顯得悲傷而又脆弱。

可她畢竟不是機器人，不是用二進制去理解語言的機器。她在解讀語言背后的思想，而她必然也明白，語言只不過是為了說明事物的某一方面而采用的權(quán)宜之計。

梨花抬起頭，直視著我的眼睛，仿佛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

“我之前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已經(jīng)略微變動了實驗內(nèi)容。”

“??？”

“我計劃在第四階段，改由你裝黑標，我裝紅標。”

“我？”

“你完全可以順利地接受高島久美子的記憶，所以我想你裝黑標也沒什么問題?！?/p>

“這個倒是……但問題是為什么？”

“黑標的容量比較少，但相對的，改寫造成記憶錯亂的危險性也低。并且，它的超時空保存能力比較強，實驗者們的記憶也比較穩(wěn)定。而紅標的容量大，因此性能不太穩(wěn)定，會給大腦造成很大負擔。讓你用紅標在實驗的最后一天接受我的記憶更是加倍危險。對于把你牽扯進來，我一直有罪惡感。因此我不想讓你再冒更大的風險?！?/p>

“可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這個助手不就失職了嗎？”

“我不要緊。本來這個裝置就是以我的大腦為標準設(shè)計的，而且那是我自己的記憶，我的耐受性會比你高很多。而且，若要把握改寫的方向，通過裝置得到的信息量越大越好。這樣一來，我就能在保有自己前三個階段記憶的同時見證實驗的終結(jié)?！?/p>

我重新審視著梨花的眼神。看來她已經(jīng)決定了。

梨花比我聰明多了。她的才智不受世事甚至不受改寫的影響。

能接近真理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面對她的選擇和決心，我決定祝她成功。

“我懂了。謝謝你，梨花。我在下個世界攜帶黑標等待你?！?/p>

說著，我輕輕地擁抱了她，一股優(yōu)雅的甜香撲面而來。她配合地靠在我的身上，瘦小的身體顯得格外單薄。

我在她潔白美麗的額頭上留下一吻，然后率先走進了操作間。

※

大屏幕上，一架三角鋼琴閃著黑光，像黑瑪瑙一樣給人妖艷之感。它的造型和琴鍵都是按黃金比率制成，仿佛一件美妙絕倫的藝術(shù)品。

坐在鋼琴前的是一位嬌小的女性，她伸開雙臂，手指流暢地敲擊著琴鍵。這位鋼琴家是我初見，這首曲子也是初次耳聞。

但我知道，那些手指的背后是一顆黑色的星球，是宛如母體般溫暖的黑色深淵，而她白皙的手指宛如那其中無數(shù)閃閃發(fā)亮的星星。就像沙漏把未來的沙粒變成過去的沙粒，她的手指把握著每一粒未來的沙粒，循著絕妙的時機，將它們轉(zhuǎn)化為完美的旋律。這些沙粒落向聽者，就變成了源流，喚醒了他們心中沉眠的東西。這股黑色的源流實實在在地滲入了我?guī)捉珊缘男奶铩?/p>

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間，好一會兒都動彈不得。人們從我的前后左右走過。

這感覺似曾相識，但并沒持續(xù)很久。信號燈正在閃爍，我著急地想要穿過馬路，卻站在原地，迷茫著不知該朝哪邊跑。我搜索著記憶，想知道自己原本打算到哪里去。

好不容易想起來的時候，燈已經(jīng)變紅了。

某輛車搶先發(fā)動了。然后，停車線后面的車便一齊加速，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向我涌來。

鳴笛聲震耳欲聾。我被卷入濁流之中，目光所及盡是來往的汽車，再也看不見那位鋼琴家了。

就在這時，改寫又發(fā)生了。

從我面前通過的大卡車變成了小汽車，一瞬間，我又看到了大屏幕。

鋼琴家仍在演奏著。

又是改寫。我的位置改變了，但仍不是在人行道上。一輛摩托從我面前掠過。

鋼琴家仍在演奏。

鋼琴家未隨改寫變化，一直演奏著同一首曲子。那旋律連續(xù)不斷，銜接得十分流暢，就像一支閃著光的黑箭，貫穿了多重世界。

太了不起了。

我也要像那樣——

這時，一輛左轉(zhuǎn)的摩托沖到了我的眼前。隨著一聲巨響，眼前的景色漸漸變暗。這情景似曾相識。大屏幕、十字路口、澀谷的街道，還有太陽，全都從我的眼中消失了。

唯有那鋼琴的曲聲不曾斷絕。

※

那是一個灰色的早晨，我感覺自己好像喝下了冰冷堅硬的水泥一樣。所有的言語、歡笑和快樂都被奪走，大腦一片麻木。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不合理的世界和諷刺的命運給我致命一擊，而我只能等待傷痛平復。直到最后，我也沒說過喜歡她。絕望又涌上了心頭。

那個早晨的記憶猛地浮上心頭，又消失無蹤。我告訴自己，沒必要悲傷。從裝置流進大腦的一切不過是機械處理過的信號，是大腦看到的幻影。

龜山教授一反常態(tài)，笑容可掬地看著我?！拔覀兊膶嶒灣晒α恕！彼f。我表示同意。這是了不起的成就。我們的裝置距離實用化又近了一步。它有望被應用于植物人患者的精神活動輔助機、腦內(nèi)訓練裝置或娛樂裝備中。

這東西對我來說既是希望，又是絕望。

時隔24小時后，我取下開發(fā)中的記憶體驗裝置，又回到了現(xiàn)實生活中。我坐在可調(diào)節(jié)靠背的椅子上，被各式器材團團圍住。在這間重癥加護病房一樣的研究室里，我看到了熟悉的教授和技師們。

我回過頭。椅子后面的機器正伸著機械臂，機械臂的前端夾著一個閃著黑光的小型裝置，就像一顆豆子。

應用這個先進的裝置，我在一天之內(nèi)模擬體驗了十幾個樣本提供者的一小段人生。為了銜接這些人的記憶，大腦虛構(gòu)了一個故事。

我看到的風景，說出的話，還有與戀人的回憶，都是樣本提供者的記憶，通過他們腦后的信息接收端抽取壓縮獲得。這些記憶通過我腦后的裝置進入大腦。將這些記憶連接起來的改寫和記憶保持裝置檢測員之說都是虛構(gòu)的設(shè)定，是我的大腦在無意識之中創(chuàng)作的故事，以便消除記憶間的矛盾。模擬體驗中的對話內(nèi)容和歷史事實的變遷都來自大腦的虛構(gòu)或過去的體驗，以保證故事的整合性。

我在模擬體驗中每天所寫的報告則經(jīng)由大腦信息系統(tǒng)——簡稱BMS——輸出。進行腦內(nèi)模擬體驗時，這個系統(tǒng)在大腦中投射鍵盤的圖像，通過讀取想象打字造成的圖像變化向外界輸出信息。

我通過BMS輸出的報告和實驗者們的體驗似乎是大體相同的。BMS的責任技師敷島小姐看起來也很滿意。她正和另一位女職工開懷大笑，似乎一人分飾記憶保持裝置責任技師和客戶公司新人的情節(jié)頗合她的心意。

笑聲被阻隔在墻壁之內(nèi)，在安靜如密室一般的研究室中回響。

這被空氣凈化器統(tǒng)治的房間仿佛存在于未來，我覺得自己正游離于現(xiàn)實之外。

但這正是現(xiàn)實。

而曾經(jīng)的戀人兼科研對手的白井梨花也出現(xiàn)在故事之中，恐怕是由于我個人的愿望吧。

梨花已經(jīng)不在了。六年前，她死于交通事故。在初吻的第二天，她穿著我送的那條泛著黑瑪瑙色澤的連衣裙，在十字路口被摩托撞倒，后腦勺遭到重擊，不治身亡。

模擬體驗中出現(xiàn)的十字路口以及與戀人死別的情節(jié)都是出自樣本提供者的記憶，但它們在故事中的不斷重現(xiàn)恐怕是因為我與之深有共鳴吧。

而現(xiàn)實中也并不存在超物技術(shù)。雖然有人指出了超物粒子存在的可能性，但它們從未被發(fā)現(xiàn)。過去的改寫現(xiàn)象本身就未得到確證，更不用說什么開發(fā)將信息送往過去的技術(shù)了。

這就是從過去一直延伸到未來的時間序列中“現(xiàn)在”正在發(fā)生的無可動搖的事實。

這就是現(xiàn)實。

只有一件事令我不能釋懷。我有那本在模擬體驗的上班路上讀過的書。那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科學家寫的物理學論著。但我那本書里并沒有在單軌電車上看到的第三章的最后的一段。那一段在第100頁。那里列出的不正是和超物粒子的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的公式嗎？我記得那是一位學者由于演算錯誤而偶然發(fā)現(xiàn)的公式，雖然具體內(nèi)容已經(jīng)記不得了，但那公式確實曾寫在那里。

我猜想，如今的世界或許正是超物兵器造成的結(jié)果。

梨花說過，時間電話只能把信息傳送到已經(jīng)利用超物技術(shù)造出了接收端的時代，但超物兵器無需接收端，它可以通過超物粒子的連鎖反應向過去任意時間的歷史事實施加影響。

要回溯歷史阻止超物兵器的出現(xiàn)，就必須依靠超物兵器。某個擔心超物兵器會導致世界演變至最壞狀態(tài)的人，或者是如此擔心的集體無意識，為了防患于未然，利用改寫讓超物兵器的開發(fā)競賽過熱，提前讓超物兵器投入使用，從而使用超物兵器從歷史上徹底消滅超物技術(shù)的存在。

這種意識主體一邊將時代導向超物技術(shù)的開發(fā)，一邊將技術(shù)集中到特定的人手中。消除第100頁上的公式，恐怕也是為了阻止有人得知超物相關(guān)的知識，成為妨礙此計劃的科學家吧。全世界的物理學書籍應該都被改寫了。

意識主體將超物兵器秘密交給特定的人，讓他們用以消除隱患。于是，我們轉(zhuǎn)生到了這個沒有超物技術(shù)的世界。換句話說，這是超物技術(shù)對超物技術(shù)的弒父行為。

若是這樣，那么梨花的死或許也是其中的一環(huán)。

而如果這一切真是通過超物粒子接收到梨花記憶的人們產(chǎn)生的集體無意識所為……那么梨花或許已經(jīng)拯救了我們。

但這些不過是臆測。

或許用記憶體驗裝置代替記憶保持裝置是集體無意識所產(chǎn)生的巧合，又或許這一切都只是基于我個人的無意識而產(chǎn)生的模擬體驗。但無論如何，我們只能接受現(xiàn)實，生活在當下的世界，這是我們所選擇的唯一的現(xiàn)實世界。我們已經(jīng)無法脫離這個世界了。

接受醫(yī)生的簡易體檢時，我突然想到了家里的熱帶魚。是紅綠燈還是巧克力娃娃來著？一時之間，我還有點沉浸在模擬體驗中無法自拔。

我沿著走廊向廁所走去，隱約聽見鋼琴曲的聲音從遠處飄來。是模擬體驗中在澀谷的十字路口聽到的那首曲子。

不知道那是實驗的余韻產(chǎn)生的幻聽，還是確實有某人正在播放音樂。但鋼琴家演奏樂曲的那幅景象確實把我拉回了現(xiàn)實世界。演奏曲子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妻子。

曲聲消散了。于是我開始考慮回家路上要給女兒買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