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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十四行詩

2015-05-30 08:45:10道格·艾林
譯林 2015年6期

〔美國〕道格·艾林

上課時間就要到了,教學樓的走廊里一下子潮水般涌進黑壓壓的學生。他們推擠著,說笑著,嘈雜的聲音從光滑的墻壁上反彈回來,產生了嗡嗡的回聲。凱文按了一下腰包上的遙控按鈕,調低了助聽器的音量,以減輕走廊上的喧囂。

現在好多了。他看了一下課程表,隨著人流走向新聞學系187教室。

進入教室,他駐足尋視,皺起了眉頭。這個房間不太像教室,沒有課桌,沒有黑板。沿著一面墻擺放著一長排電腦,房間里還有三張大桌子,每張上面有一臺平板顯示器。學生們圍坐在桌邊,正在制作報紙版式。

好像沒有老師。凱文從雙肩背包里取出一本書,看了一眼封底的作者照片,隨即又掃視著房間里的一張張面孔。

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孩匆忙走到他跟前。女孩很漂亮,頭發染成了艷麗的紅色,鼻子上有雀斑,眼睛晶瑩碧綠,黑色七分褲上面是一件綠色襯衫。

“很好的書,只是過時了。”她邊說邊用手比畫著。

“什么?”

“《九月的十四行詩》是克萊爾·德芙琳博士的處女作,那張封底照片是15年前的舊照了。我叫迪娜·科恩,她的助理。需要我幫忙嗎?”

“我叫凱文·麥凱。這是德芙琳博士的新聞學班嗎?”

“是的,但它不是為聽覺障礙者準備的。”

“那為什么你用手比畫著?”

“是為了幫你理解,”她說,抱起胳膊,一副嗔怒的樣子,“我注意到你戴了助聽器,而且從你的說話來看,我斷定你聽力有障礙。”

“我去年做了耳蝸手術,現在聽力好多了。德芙琳博士在哪里?”

“不知道。”迪娜不耐煩地說,“這里不是普通的教學班,沒有講課也沒有考試。我們在這兒做校報呢,一周兩次。克萊爾有時會過來指導指導,但基本上是學生在做。”

“學生?”

“沒錯,”迪娜說,向室內指了指,“我是助教,也是校報《韋斯托弗野貓》的負責人。校報明天就要出版,我們今天必須完成版式制作,我的時間很緊了。”

“好的。我該做什么?”

“這正是我要說的。無意冒犯,凱文,但是你的發音太不清晰了,我不能把分派給新生的拉廣告的任務讓你去做。”

“那位也戴了助聽器。”凱文說,指著一個伏身在電腦前的學生。

“他叫杰克·施密特,我們這兒的極客天才。你是電腦高手嗎?”

“不是,但我已經創作了一些作品,還發表了幾篇文章和一篇短篇小說。”

“在你們的高中校報上?”她不以為然地問。

“確切地說,我沒有上過高中,我拿到的是普通高中同等學歷證書。”

“聽我說,麥凱先生,無意冒犯,但是我認為你還不適合這個班,做完一個學期的語言障礙糾正后再來申請吧。韋斯托弗大學的每個同學都希望在我們校報上發表文章,看到他們的名字變成鉛字。”

“我的名字已經變成了鉛字,”凱文說,“《紐約客》上兩篇,《大西洋月刊》上一篇,另有《埃勒里·奎因推理雜志》上一篇短篇小說。”

迪娜遲疑了一下,盯著他,“這倒是極有力的證明,如果……無意冒犯,但是那些雜志并不刊登學生的作品。”

“你怎么又來了?”凱文頗為不悅。

“什么?”

“一口一個‘無意冒犯!不帶這樣侮辱人的。聽我說,我在線學習了一些寫作課程。一位教授把我的幾篇稿子投給全國性的雜志,被刊用了。我知道我的發音不清晰,我來韋斯托弗大學就是為了改善它。此外,我還要繼續寫作。我是來向德芙琳博士學習的,而不是跟一群自以為是的菜鳥。無意冒犯。”

“別再說這個詞了,”迪娜漲紅了臉,“但是像你這樣發表過作品的高手為什么還要為一群菜鳥辦的大學校報寫稿呢?”

“發表了幾篇作品并不意味著我就成了海明威,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一張張好奇的臉轉向他們。

“告訴你吧,麥凱先生,”迪娜說,顯然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會在《紐約客》上查找你的文章。如果上面真有你的大作,我會給你證明的。同時,給明天出版的這期校報寫一篇文章吧,就寫……一個寫作高手眼里的小小的韋斯托弗大學。”

“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是……”

“明天上午把文章放到我桌上,麥凱先生,否則立馬走人。”

“沒問題。‘細細你的幫助。”

“是‘謝謝。你需要好好練習發音,麥凱先生。”

凱文沒有再回擊對方,轉身出去了。

“都發生了什么?”杰克·施密特問,從鍵盤上抬起頭來。

“我不是很相信他的話。進入庫文件查一下往期《紐約客》和《大西洋月刊》的目錄,看上面有沒有一個署名凱文·麥凱的作者。”

“凱文·麥凱是誰?”

“我知道的話就不會問你了!”迪娜厲聲說,“快去查!”

室外,凱文前后察看著空蕩蕩的走廊,試圖記起去學生休息室的路。緊鄰這間新聞學教室的房間的門上標著“辦公室”字樣。他試了一下門把手,沒有鎖。門一推就開了,他走了進去。

一個優雅的女人坐在窗下的辦公桌后,秋日的金色陽光灑在桌上一摞摞的書本上。她一頭披肩黑發,秀氣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肩上披著一件黑色開襟汗衫。

“德芙琳博士。”凱文輕聲說。

“找我有什么事?”她頭也沒抬地問。

“我叫凱文·麥凱。你還記得我嗎?”

她的視線從眼鏡上方透過去凝視著他。只見眼前站著一個不修邊幅的年輕人,穿著褪色的法蘭絨襯衫、牛仔褲和工作靴。蓬松散亂的淺棕色頭發,方形下巴上的胡子有三天沒刮了,但有一股勞動者的帥氣。顴骨和嘴角的兩處鋸齒狀疤痕沖淡了他的孩子氣。他的眼神里卻沒有絲毫孩子氣,像北極冰一樣陰郁、冰冷。“對不起,”她說,“我每年教的學生有幾百個,我不可能記住每個人的名字。找我有什么事嗎,麥……”

“麥凱。”他提示道,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本薄薄的詩集放到桌上,“我想請你在這上面簽個名。”

“《九月的十四行詩》?”她說,面帶好奇地微笑著,“天啊,我好久沒看到過這本詩集了。你在哪里發現的?舊書店?”

“網上買的,在亞馬遜網。這是最后一本庫存。”

“需要什么特別的題詞嗎?”她問,打開了書的封面。

“你認為……‘萬事如意,心想事成怎么樣?還請簽上你的名字。”

“好吧。”她嫻熟地在扉頁上寫下祝詞并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書遞回去。在他們同時握著這本薄薄的小冊子時,一剎那間兩雙手碰到了一起,兩人四目相對。

“怎么了?”她問。

“哦,不好意思。”凱文忙收回目光,“我不是有意要盯著你。我買到這本書有一段時間了,上面的照片和眼前的你……”

“詩集的封底照片是15年前拍的,”她松開書,傷感地笑了笑,“如果這讓你失望,那對不起了。還有什么事嗎?”

“當然有。我們從未見過面,但是你看過我的文章。兩年前我選修過你的創意寫作課,是在線學習的。我那時的地址是杰克遜市庫珀街3000號。”

“杰克遜監獄?”她眨了眨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了,“你說你的名字叫什么?”

“凱文·麥凱。我為你的課程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寡婦制造者》,還有一篇時事短評《巫術政治》。你說我很有潛質。”

“我記得這些文章,”她說,摘下眼鏡,更為仔細地端詳著他,“你的文章別具一格。我還記得我認為這真是遺憾。因為你當時正在服十年的刑役,由于……”

“由于襲警入獄的。別擔心,博士,我不是越獄出來的。上訴法院撤銷了我的罪名。在當初的審訊過程中,我因為聽力障礙沒能很好地解釋事情的原委。考慮到我已經服刑六年,地方檢察官決定不再對我重審。”

“你很幸運。你想要什么,麥凱先生?”

凱文深吸了一口氣,“這……有點復雜。其實我來韋斯托弗大學主要是為了找你。”

“為什么?”

“因為這本書,《九月的十四行詩》。”

“這本書怎么了?”

“這本書……拯救了我。在那個鬼地方我快要絕望了。我只能通過選修你的課程來消磨時間。但是我發現我實際上也能寫作。當我閱讀這本《九月的十四行詩》時,它為我……打開了一扇通往高墻和鐵網之外世界的窗戶。后來你說我有寫作潛質,于是……”他停了停,也學起了她的腔調,“天哪。你對所有囚犯都那樣說,是嗎?”

“我總是盡量激勵,”克萊爾措辭謹慎,“但是我確實記得你的文章,麥凱先生。它們真的很有希望。”

“希望成真了。修完你的課程后我仍然堅持寫作。我有大量的時間寫作。我在線學習了更多的英語課程,一位老師把我的作品投給了全國性的雜志。《紐約客》和《大西洋月刊》都刊登了我的文章。我甚至在《埃勒里·奎因推理雜志》上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

“那本大名鼎鼎的推理雜志?”

“你說過要寫自己熟悉的東西。我對犯罪有點了解。”

“我想你是的。作者容易駕馭熟悉的東西,任何時候都是這樣。”

“如果我沒有選修你的課程,這一切就不會發生。還有這本《九月的十四行詩》的功勞。”

“哦……謝謝。”

“請不要打斷我,博士,”凱文說,專注地前傾著身子,“我是極其認真的。這些作品發表后我有錢請了一位新律師。她代我上訴,還幫我爭取到了一筆助學金,我做了電子耳蝸植入手術,并有了上大學的學費。如果不是為你,我現在仍是個徹頭徹尾的聾子,整天盯著牢房的墻壁。”

“也許是那個樣子。你說你的罪名被推翻了,但你并沒有說你是無辜的。”

“這個重要嗎?我被判有罪,接著又被撤銷了,但我已經服了六年刑役,博士。不管怎樣,我認為我付出了代價。”

“可能是這樣。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么?”

“你的幫助。作為一個寫作者,我就像猩猩在開飛機。人們說我有才華,但我知道那是不夠的。我得學會隨時在空中操控飛機,一直在飛翔。”

“那是高要求。”

“沒錯,”凱文冷冷地說,“迄今為止,我的生活太輕松了。”

“很好,麥凱先生,我將盡我所能地幫你。那也是學校付薪給我的工作。還有什么事嗎?”

“可能還需要一個小小的幫忙……”

“請直說吧,”她打斷他,“我不欠你任何東西。我已中止了在監獄系統的教學,因為學員的大多數文章充滿強暴幻想或者他們墮落童年的妄語,交上來的稿件有一半污穢不堪。”

“很遺憾你有那樣的糟糕經歷,博士。我可不是那樣的人。”

“你的作品可能是例外,但你不是第一個來韋斯托弗大學學習的有前科的人。沒有一個人在這兒能待得了幾周。”

“可能他們受到的激勵還不夠。”

“說得好,”克萊爾說,禁不住微笑起來,“很好,你還想要什么幫助?”

“為我保密,讓我有機會在這兒有一個全新的開始。沒人知道我有前科,除了你。”

“依照密歇根的法律,所有的假釋犯都需要……”

“我現在不是假釋。我的定罪被撤銷了。嚴格說來,那失去的六年從未發生過。我希望沒人知道我的過去。”

“你是讓我替你撒謊,麥凱先生?”

“不,我只是希望你……慎重些。”

她沉思了一會兒,盯著他的臉。這不是一張兇惡的臉,即使上面有疤痕。

“有什么問題嗎,博士?”

“我不能確定。老實說,當初你報我的班時,我就感到很奇怪。你的發音有一點古怪。我不知道你的聽力有障礙。我推測你是非裔美國人。我把你想象成了一個體重300磅,剃著光頭,一身刺青的黑人混混。”

“監獄六年,我身上有了看得見的刺青、疤痕,還有更多看不見的傷害。我也從每件事中學到了東西。我23歲了,但早就不是一個男孩了。”

“很好,麥凱先生,只要你循規蹈矩,一般人是不會打探你的背景的。”

“多謝,博士,”他說,起身準備離開,“也謝謝你的《九月的十四行詩》,謝謝你挽回了我的生命。”他在門口停下來,“順便說一下,我并不對你現在的形象感到失望。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于是緘默不語。

他在離開前最后久久看了她一眼,仿佛用那雙陰郁的灰色眼睛拍了一張新照。

他走后,克萊爾拿起電話打給斯特拉·魯法洛——她的領導和最好的朋友。

“嘿,斯特拉,你有空嗎?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一下。”

“你認為他很危險嗎?”斯特拉·魯法洛問。

“他既然在那種地方待過,就一定有危險,”克萊爾·德芙琳說,“杰克遜監獄是美國最野蠻的監獄之一。你去過那里嗎?”

“照片都沒看過一張。”斯特拉·魯法洛是系主任,身材矮胖,頭發卷曲烏黑,眼睛里有股孩童般的淘氣,披一件印花披肩,穿著涼鞋。她的辦公室在克萊爾辦公室的樓上,簡潔得很,一張嵌花的橡木辦公桌,地板上鋪著地毯,綠白相間的窗簾。

“杰克遜監獄就像中世紀的地牢,”克萊爾聲音顫抖著說,“我只在那里待了20分鐘,填寫在線教學申請表,我真是嚇壞了。”

“這孩子在那里待了多長時間?”

“六年。他根本不是孩子了,他23歲。”

“你說他有什么地方讓你感到緊張不安?是他的丑陋外貌還是……”

“不,不是這方面的。他戴著助聽器,臉上還有些疤痕,但實際上他還是十分帥氣的,我認為他屬于藍領階層。他只是感情太……強烈了,人也很聰明。”

“這里是大學,克萊爾。聰明不是壞事。”

“30年代的黑幫大佬約翰·迪林杰也是智慧超群,斯特拉。羅馬帝國第三任皇帝卡利古拉也是。”

“你認為這個麥凱對其他學生是個威脅?或者說對你?”

“不是對我,他認為我拯救了他的生命。”

“好,好,好……你有一個天資聰慧、相貌出眾的學生,富有傳奇色彩的背景,對你崇拜有加。那你還有什么問題呢?”

“你無能為力。”克萊爾嘆了口氣。

“我一定能幫上忙,”斯特拉自負地說,“這也是我為何當了這么多年的系主任。你下周四要在香農酒吧參加那場詩歌朗誦賽吧?”

“不會缺席的。迪娜·科恩打算背誦一首新詩。”

“很好,我們可以一起去。還有其他什么事嗎,博士?”

“請大聲讀。”霍凱特夫人說。這位語音治療師60歲左右,一頭卷曲的銀發,又矮又胖,像個穿著印花服裝的圓桶。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她聚精會神地聽著凱文努力發出的單詞。

“你的聽力是如何受損的?”

“腦震蕩。我十歲那年被棒球棒打得顱骨骨折。”

“棒球是一項野蠻的運動。”

“我那時不懂。之后我再沒有打過棒球。”

“不管怎么說,有了電子耳蝸移植和助聽器,你已經有了極其明顯的進步,麥凱先生。”

“這我知道。壞消息呢?”

“你的發音還不夠清晰,特別是發以ed、ing和ess結尾的詞,但考慮到你的聽覺損失在后舌音,你的發音總的來說已經很好了。你帶病歷來了嗎?”

“沒有,我……不知放到哪里去了。一定需要嗎?”

“我想對比一下手術前后你的聽覺閉合率。你閱讀得多嗎?”

“一直在讀。”

“我想也是。”霍凱特夫人點點頭,面露微笑,“你一些單詞的發音就像一個從未聽過英語的外國人說的……”她皺起眉頭,瀏覽著他的診斷書,“是這樣嗎?”

凱文點點頭。

“你在十歲的時候聽力受損,但直到去年才做矯正手術?為什么不早點做?”

“沒有錢。預后怎樣?”

“總的來說,非常好的消息。我大致判斷你的聽力閉合率在80%,并且還在上升。你的發音清晰度問題主要是表面的。說得明白點,凱文,在我這里治療一個學期后,大多數人將不會知道你的聽力曾經受損過。”

“真的嗎?還是只是為我打氣?”

“有時只是激勵,”她坦承道,“但今天不是。我猜想你的生活一直很艱難。但如果你在韋斯托弗大學上學,情況會有大幅改善。”

西方文化史是一門讓人真心喜歡的課程。教授是位矮個子的希臘人,他熱愛這門課程,講課很風趣。社會學雖然枯燥但還能忍受。

體育是凱文那天下午的最后一堂課。他找到體育館,循著指示沿樓梯來到更衣室。一推開門他就驚呆了。

十幾個一絲不掛的家伙正形態各異地站在各自的儲物柜前。有些人在認真地做著肌肉拉伸,像舉重運動員。但沒一人刺有文身。

“你迷路了?”一個高個子問。此人身高6英尺4英寸,平頭,金發碧眼,看上去比好萊塢男星泰布·亨特還要硬朗。

“他戴著助聽器,拉斯,”有人說,“你得說大聲點。”

“嘿!哥們!”拉斯笑著提高了嗓門,“你!迷!路了?”有幾個家伙哄笑起來。

“我在找越野隊的教練。”

“沿著走廊往前走,左邊第二扇門。”拉斯說,“你是來參加越野隊的?”

“也許吧。”

笑聲漸漸平息下來。現在所有人都開始打量他。

“如果是這樣,請記住我們是一支團隊。”拉斯緩緩地說,“我們步調一致。明白嗎?”

“當然。”凱文說,轉過身。

關上門后,他身體在門上靠了一會兒,讓自己冷靜下來。人太多了,彼此離得太近了。但他們不是一群監獄的囚友,只是傻大個的大學男生。

他深吸一口氣,在第二扇門上輕輕敲了敲,然后小心地推門進去。一個女人坐在一張破舊的鐵桌后,穿一件上面標有“韋斯托弗大學”字樣的青色T恤,脖子上掛著一只口哨。粗糙的棕色頭發剪得像男孩一樣短,臉龐棱角分明。

“請問利維教練在嗎?”

“你找對人了,我就是瓊·利維。有什么事嗎?”

“我是名轉校生,凱文·麥凱。課程目錄上說我可以通過越野長跑來修體育學分。”

“你是名籃球隊員嗎,麥凱?”

“不是。怎么了?”

“在韋斯托弗大學,越野隊基本上就是棒球隊員的一個訓練班,大多數隊員是棒球手,他們要參加季節賽。”

“我只是想跑步。”

“你高中時的跑步成績怎樣?”

“我高中時沒有跑過,但是我在……過去幾年里每天跑10公里,一次跑下來大約30分鐘。”

她蹙了蹙眉,“雖不是一流水平,但已經很不錯了。我們正要訓練,你馬上準備,我們也給你測試一下。”

“我沒有運動衣和跑步鞋。”

“在角落的失物招領箱里看看,想必會有適合你的。你穿多大尺碼的鞋子?”

“我不穿鞋,”凱文說,在失物招領箱里翻找著,“我光腳跑步。”

“越野賽道穿過一片樹林,那里有石子和樹樁。”

“這對我來說沒問題。”凱文聳聳肩,從失物招領箱里揀起一條褪色的短褲和一件有裂口的T恤,“我一直在碎石路上跑。”

“不穿鞋?”利維懷疑地說,“讓我看看你的腳底板。”

凱文脫掉右靴和襪子,斜起腳踝把足底露出來。皮革似的棕色,長滿了老繭,還有不少十字形的疤痕。

“天啊,你不是在開玩笑。”利維唏噓不已,“好吧,這太殘忍了,讓我們看看你是怎么跑的吧。”

隊伍已經在體育館后面的停車場集結完畢,隊員們正在做一些熱身運動。身穿破舊短褲和T恤的凱文光著腳加入隊伍。

“大家聽好了!”利維高聲說道,“我們今天測試5英里越野跑,每個人要在22分鐘之內跑完。另外,還有一位新隊員加入測試賽。”

“喲,教練!這孩子沒穿鞋。”一個扎著神風特工隊頭巾的大塊頭叫道。

“如果他在20分鐘內跑完全程,我就把你的鞋給他,比弗。大家做些準備活動,三分鐘后開跑。”

比弗慢悠悠地踱到凱文身邊,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后猛地在他的肋骨上戳了一下。

“記住拉斯說的,笨蛋。你要跟隊伍保持一致,明白嗎?”

“你又有什么花花腸子,比弗?”利維教練問。

“沒有,只是問一下他的名字。”

“我真是被你的關心感動到了。”利維譏笑道,“跑步過程中不要說話,你很難在規定的時間內跑完。過來,凱文。”

她快速向他說明了一下線路。先直跑1000碼,然后穿越樹林,跑完一個大圈后回到起跑線。

“路上小心點,麥凱。這些家伙有些愛……玩惡作劇。”她語氣平緩地說,但眼里發出了警告。

凱文站到隊伍后面,長吁了一口氣,暗自決定要始終保持冷靜。一段無聊的等待。凱文早已習慣了這樣的難耐時光。

口哨吹響,隊伍立馬涌動起來,松軟的地面上頓時塵土飛揚。這是一個絢麗的下午,秋日的陽光灑在綠地上熠熠生輝。空氣像十四行詩一樣甜美。

前100碼凱文一直跟在隊伍后面,但是隊伍的速度太慢了。他不習慣這樣的跑步節奏,感覺被束縛住般地不自在。

他開始穿過隊伍沖到前列。有人抓他的手腕,差點讓他摔倒。

比弗·馬圖索面紅耳赤,怒不可遏,“待在后面,笨蛋!”

凱文掙脫掉對方的手,快速超過比弗。前方他可以看到跑道彎曲著伸向樹林。

見鬼去吧!他疾跑了三步,超過了隊伍的領跑者。他能感覺到后面有人在追趕,于是加大了步幅。領跑者是一個高個子黑人,在凱文超越的一瞬間抓住他的T恤,撕扯著。凱文奮力掙脫掉對方,大步向前沖去。他無法長時間地堅持這樣的速度,但又不能慢下來。

在他后面,棒球隊員們已經筋疲力盡。他們雖然身材魁梧,體格健壯,但沒有經歷過殘酷的監獄生活。他們更像是慢跑者而不是真正的長跑運動員。

凱文開始按著自己的節奏跑,于是降低了一點速度,穩步向前。

他扭頭快速向后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已經領先那幫烏合之眾至少50米。他還注意到比弗和另外兩個人突然在路邊停了下來,像是要退賽的樣子。比弗油膩的臉漲得通紅,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眼前的路面在進入樹林后開始上升。樹木,天啊,真正的樹木……光顧著抬頭看了,凱文被一根樹樁絆了一下。不要管這該死的樹木!集中精力!凱文強迫自己專注于足下,想象著右側就是獄室墻壁,左邊則是布滿鐵絲網的圍墻。

突然一個人從身后狠狠地撞向他!他被撞倒在灌木叢,荊棘劃破了他的臉。他慌忙爬起來,轉身看過去。

比弗、拉斯,還有一個一臉粉刺的瘦長家伙。他們擋住了去路,一個個汗流浹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原來他們脫離隊伍是為了抄近道來埋伏他。

“我告訴你待在該死的隊伍里!”拉斯氣喘吁吁地說,“你得和大家一起跑,明白!”

該死,不。他不明白。他只知道這三個小丑擋住了他的去路,后面的人正趕上來。不能困在這里!凱文抓起一根折斷的樹枝,沖向他們,叫喊著,把樹枝像戰斧一樣揮舞著。

拉斯和粉刺男連滾帶爬地躲到一邊,弄得灰頭土臉。比弗試圖不動,但當凱文揮動著樹枝掃向他的頭時,他也閃躲到一邊。凱文越過他們,竭盡全力向前拼命跑去。

樹枝讓他的身體失去平衡,但為保險起見,他仍牢牢抓住它。跑出樹林,他瞥了一眼身后。那三個人還在樹林里,正在面紅耳赤地爭吵。和隊伍一起跑?見鬼,為什么非得這樣?

表面上看,比弗撞得他很嚴重。但事實上,他們根本沒傷到他,只是撞倒了他。到處都是武器,石塊、樹枝,但是他們沒有使用。幸好,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它們。

他們畢竟是大學男生,不是黑幫。他們并不指望傷害他,只是想讓他和那支愚蠢的隊伍保持一致。

但是如果比弗不是閃躲到一邊,凱文會把他的腦袋打得像西紅柿一樣開花。真是那樣的話,他又得重返杰克遜監獄了。這次可能會被判20年。天啊。

凱文慢慢又恢復了大步。其他人此時剛好從樹林里跑出來,在他身后將近70碼。當凱文邁過終點時,利維教練按下了跑表。

“22分18秒。沒有破紀錄,但還不錯。你臉怎么了?”

凱文摸了一下臉頰,手指上沾了血,“在樹林里絆了一跤,摔倒了。”

“嘿,冠軍,”比弗說,笨重地邁過終點線,“拉斯讓你待在隊伍里。你中途就不見了。”

“你在說什么?”利維追問。

“比弗說得沒錯,教練,”拉斯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耷拉著腦袋,“這家伙在樹林里失蹤了,抄了近道,所以他比所有人都快。”

“我看到有人抄近道,”利維說,“不止麥凱一人。怎么回事,凱文?”

“他們說得可能沒錯,”凱文謹慎地說,“我在樹林里迷路了。”

“下次緊跟著隊伍,”拉斯喘息著說,“你就不會迷路了。”

“我會記住的,”凱文說,“我得走了。”

“等一下!”利維教練叫住他。凱文沒有回頭。

“別白費口舌了,教練,”比弗說,又沖拉斯得意地笑笑,“那孩子的聽力不太好。”

在更衣室,凱文快速換上自己的衣服,然后走向門口,但他出不去了。比弗沖了過來,拉斯緊跟在后面,還有那個粉刺男和曾試圖把他拉倒的黑人領跑者。比弗后背靠在門上,擋住了去路。他身強體壯,二頭肌跟凱文的大腿差不多粗。

“我們得談談,”拉斯說,“你能正確理解我的話嗎?”

凱文點點頭,環視了一下,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根金屬壘球棒。

“你無須多說,”凱文說,假裝隨意地沿墻根走向壘球棒,“我只希望離開這兒,不想惹麻煩。”

“不想惹麻煩?”比弗學著他的話,用一只拳頭擊打在手掌上,“你用他媽的樹枝打我們,我們就忘了這事不成?”

“我只是摔倒了。這事結束了。好嗎,拉赫?”

“他叫拉斯,不是你胡說的什么拉赫,”比弗厲聲道,“拉赫!你發音像一只該死的狗。拉赫!”

“拉赫!拉赫!”粉刺男重復道,咯咯地笑著。拉斯也笑了,但是黑人斯特雷奇·托馬斯沒笑,他注意到凱文在悄悄接近壘球棒。如果比弗去抓凱文,他將被打得腦漿迸裂。

“讓他走,伙計們,”斯特雷奇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不要為難他了。”他與凱文對視了一會兒。

“甚至像狗一樣撿起樹枝,”比弗冷笑道,“那就是你嗎,陰險卑劣,小子?”

“也許我是,”凱文點點頭,測算著他離門的距離,計算著他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擊倒比弗并逃脫的可能,“我只想離開這兒。”

“那么,飯桶!”比弗說,撤身離開門,“飯桶,狗種!汪!汪!”他假裝沖向凱文,接著從他身邊跑向沐浴區,狂笑著。

凱文小心地拉開門,沿著走廊向前走去,身后傳來“狗叫聲”和哄笑聲。

“等一下,麥凱!”利維教練走出辦公室,攔住他,“你打算放棄,是吧。”不是詢問的口氣。

“這算不上是運動了,教練。對不起,我浪費了你的時間。”

“越野賽中發生了什么?”

“我絆倒了。我不習慣和其他人一起跑。”

“你的成績相當不錯,即使你真的抄了近道或怎么地。經過一定的訓練,你能戰勝所有人,他們朽木不可雕。”

“我不在乎輸贏,教練,我只是喜歡跑步。我本希望如果我有潛力,我就在自己的業余時間訓練。”

“為什么?”

“我需要一份工作。我的助學金只夠付學費。”

“每個人都想得到特別待遇,棒球隊員,其他教練,甚至是你。至少一文不名是一個很好的借口。你需要一份什么樣的工作?”

“我是個不錯的木匠,但是我愿意做任何活。”

“我看看我能幫你做些什么。但是要得到就得有付出,麥凱。如果我為你找到一份工作,你要告訴我今天在跑步中發生了什么。成交?”

在她的注視下,他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一個不是靠性感來打動人的漂亮女人。

“成交。”他說。

當凱文向聽障學生宿舍樓走去時,下午的課剛好結束。人行道上擠滿了成群結隊的學生。大家說笑著,嬉鬧著,古老的楓樹落下片片秋葉,鋪滿了路面。一個琥珀色的秋日下午,幾乎跟他讀《九月的十四行詩》時腦海中浮現的圖景一樣,優美得讓人感覺是不真實的。該死,也許它就是不真實的。

現實則是更衣室里那群找茬的家伙,比弗和拉斯追打他,想踢他的屁股。他對此非常困惑,但不愿在這上面浪費多少時間。他已經習慣了愚蠢的侵犯。試圖理解這個會讓你進精神病院。還是生存下來要緊。

當他來到宿舍樓門口,留著卷曲頭發、性格開朗的宿舍管理員漢娜·鄧洛普向他招手。她和一群聽覺障礙學生坐在公共休息室。她向周圍的人介紹凱文,讓人感覺怪怪的。在監獄他一直不合群。啞巴,聾子,哦,隨便怎么說都可以。

這兒卻如此不同。他感覺自己很難融入他們。年輕,難以置信的天真,他們靈巧的雙手如閃電般上下比畫著,快得讓他根本跟不上。多年來他一直靠閱讀唇語來交流,手語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凱文最后囁嚅著以要做課外作業為借口才得以脫身,他沿著樓梯小跑著回到自己的房間。

在自己的單人小房間,他反鎖上門,背靠在門上,喘著氣。他現在安全了。

六年的牢獄生活讓他習慣了獨處,即使現在身體自由了,他的精神卻還在囚禁中。

精神的徹底自由還需要很長時間。

凱文搖搖頭,試圖擺脫這些胡思亂想。他不是這樣。他有希望。德芙琳博士這么說的。

克萊爾·德芙琳博士。這次見到她終究讓人很震驚。兩人在一間屋里,只隔著一張辦公桌。她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

根本不是封底照片上那個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孩。不再是了。

在光線暗淡的辦公室,她蹙著眉從一摞摞書本上抬起頭,看起來……憂慮憔悴。

當然,15年過去了,她老了很多。但變成這種樣子不單單是時間問題,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萎靡了。她現在是一個不再相信未來的現實主義者,冷漠,沒有激情。

他重重地仰倒在床上,十指交叉放在脖后,思緒萬千。一個滿懷希望的大學女生為秋季的到來寫下一串串詩行。十幾年后,一個罪犯讀到了這些十四行詩,振作起來。她的詩歌拯救了他,給他希望。

但是在這同樣的十幾年里,寫這些詩歌的女孩變成了一個冷漠陰郁、循規蹈矩的教授,希望之火早已熄滅。這是多么諷刺的一件事呀。

怎么會是這樣?那些對他來說似乎充滿魔力的詩歌竟然已不能打動其創作者?

也許他得問問她。

凱文沖到窗前,把窗戶開得更大點,然后把床拖到窗邊。

他匆匆沖了個澡,然后為校報寫了一篇諷刺文章——《歡迎來到韋斯托弗》,寫的是他入學第一天摔倒在灌木叢的糗事。睡覺前他躺在床上讀了《九月的十四行詩》中的幾首詩。

但這一次,這些詩不再能喚起他的激情。田園牧歌式的秋日黃昏意象沒有了,他腦海中浮現出的仍是那間昏暗辦公室里克萊爾·德芙琳的臉,蹙著眉從書本上抬起頭。

夜里他夢到了她。這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他經常夢到詩集封底照片上的那個女孩。香艷纏綿的夢。緩緩褪去她的衣服。不知疲倦地和她做愛。

但是今晚,他的性幻想變得殘缺、凌亂。當他褪去女孩的衣服時,她變化成辦公室里的那個女人,兩個形象交替變幻,越來越快,直到他驚醒。

他渾身是汗,顫抖著,幾乎達到了性高潮。

在語音實驗室的一個隔音小間里,凱文正在和一個研究生練習發音,這人看上去像電影《斷頭谷》里的伊卡博德·克蘭。在40分鐘里,凱文不斷重復朗讀以ed、ing和復數ess結尾的單詞,努力跟研究生的發音一致,然后在數碼錄音機里收聽自己聲音的回放。

這是個極其枯燥乏味的過程,但是借助新助聽器,凱文竟然能辨別出sister和mister、batter和matter之間的不同,甚至是ruh和Russ之間的不同。

下課鈴響起,他站起來,驚訝于時間過得如此之快。

在走廊擁擠的人群中,迪娜·科恩趕上他。她的紅發扎成了馬尾,這讓她更能吸引人的注意。

“嘿,大作家,”她說,“我昨晚看到了你發表在《紐約客》和《大西洋月刊》上的一些作品,還找到了《埃勒里·奎因推理雜志》上的那篇短篇小說。”

“是嗎?今天有什么活要我干的?也許是倒廢紙簍吧?”

“別說風涼話了,麥凱。《大西洋月刊》上那篇講述死在監獄的老人的文章真是太感人了。你從哪里獲得的素材?”

“我是在寄養家庭長大的,我的朋友有一半在監獄里。一個朋友曾告訴我,我們都生活在牢籠里,被我們的恐懼囚禁著。我們以為我們是自由的,但事實上不是。”

她盯著他。

“怎么了?”

“沒什么,這話題太沉重了。你臉怎么了?”

“汪!汪!汪!”一名越野隊員從他們身邊經過,是那個粉刺男布拉德·貝利。他不懷好意地學了幾聲狗叫,笑著走開了。

“怎么回事?”迪娜問。

“沒什么。”

“看上去像是沖著我來的。但那家伙為什么沖著你學狗叫?”

“也許他是在沖你狂吠呢,科恩。你看到我為校報寫的那篇文章了嗎?我把它放在你桌上了。”

“寫得太棒了。你會在今天下午印出的《韋斯托弗野貓》上看到它。”

“有什么意見嗎?”

她猶豫了一下,他第一次看到她出現了遲疑。“你看,我只是個研究生,而你已經發表了那么多作品。”

“老實說,你是校報負責人,而我只是來學習的。”

“好吧,雞蛋里挑骨頭,你的語言似乎有點不自然。”

“沒錯。還有嗎?”

“你不會不高興吧?”

“自然不會,德芙琳博士曾告訴我模仿痕跡較重。”

“你之前是克萊爾的學生?我還以為你是一名新生。”

凱文正準備回答,這時利維教練在走廊另一頭發現了他。

“麥凱?能過來一下嗎?”她向他招手。他們進入一間教室。“我們做個交易。我幫助你,你告訴我昨天究竟發生了什么。”

“你給我找了份工作?”

“也許是更好的事。樹林里發生了什么?”

“你先說。”

她看了他一眼,聳聳肩,“折中一下吧,先談談越野隊的事。你是名新生,對韋斯托弗大學了解多少?”

“這里有一流的英語系和聽力障礙矯正設施。這些都是我在意的。”

“我們的運動項目也是不錯的。我帶的女子體操隊去年奪得了州比賽冠軍,但這里的真正強項是籃球。在過去的五年里,野貓隊三次進入美國大學生籃球聯賽季后賽。”

“我并不太喜歡運動。”

“問題是,籃球賽出售大量球票,并且獲得許多校友的贊助。越野賽掙不來一分錢,所以它總是讓一個籃球助理教練來負責,作為棒球隊的一項必修訓練課目。我是去年春天才接手這份工作的。”

“說了這么多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問題就在這里,”她說,環顧了一下四周,以確認沒人偷聽,“越野隊其實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棒球隊員都在混日子,希望學校能解雇我,這樣他們就又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我仍然不……”

“除了籃球隊員,越野隊里的比弗·馬圖索、布拉德·貝利、拉斯·內斯比特和斯特雷奇·托馬斯這四人也有全額獎學金,麥凱。你昨天比他們跑得都快,直到你……被絆倒。”

“那么?”

“十天后我們將和巴拉德大學進行一場田徑賽,整個11月還有五場田徑賽。如果你能參加這些比賽,并接連擊敗那四名棒球隊員中的一個,我就將那人下學期的獎學金轉發給你。”

這回輪到凱文盯著對方了,“體育獎學金?那會有多少?”

“你的學費、書本費、食宿費等就全都有了。我是韋斯托弗大學第一個男子運動項目的女教練。我不想被那些養尊處優的學生給毀了。”

“但是我必須擊敗那些家伙才能獲得獎學金,對吧?那可能很困難。”

“聽過兩個被熊偷襲的遠足者是怎樣逃命的故事嗎?一個停下來系緊鞋帶。‘你在干什么?他的同伴叫道,‘你跑不過一頭熊的!”

“我不必跑過它,”凱文接過這個故事,“我只要跑贏你就行了。”

“說得沒錯。他們是運動員,只要他們努力,他們會跑得很快。而你有更好的條件,你無須擊敗他們所有人,只需勝過一個。”

“如果我是被熊抓到的那個人就不好玩了。”

“告訴我那天在樹林里發生了什么,凱文。讓我幫助你。”

“不,我自己處理此事。這個機會真的不錯,教練。我會……好好想想。”

“他們對你動粗了,麥凱?你被嚇著了?”

“沒那么簡單。如果我擊敗了他們中的一個,事情會很麻煩。我已經有麻煩了,不想再惹是非了。”

“你自己決定吧。”利維教練失望地聳聳肩,“這個機會在和巴拉德大學開賽之前一直有效。好好考慮一下吧。”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凱文在德芙琳博士的創意寫作課上遲到了。他閃身進入教室,在后排坐下,希望她沒有注意到。沒有用。

“很高興你來上課,麥凱先生,”德芙琳博士說,在座位表上他的名字上做了個標記,“有學派認為優秀的創作是教不來的,因為這是種天生的才能。我個人是贊同這個理論的,但是學校的紀律要求你們準時上課。”

“是的,夫人,對不起。”凱文聽到一些竊笑,但他并不在意。德芙琳博士繼續上課,但凱文其實什么也沒聽進去。

從她開始講課的那刻起,凱文的眼里就只有她一個人了,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一般。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她的臉上、舉止上、語調上,完全被吸引了。她讓他想起了那個秀發、明眸的女孩。她今天又穿了一身黑衣,黑色上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羊毛衫。她在戴孝還是因為什么?他迷惑不解。因為《九月的十四行詩》中的所有夢想都死了?就在凱文的胡思亂想中一個小時飛逝而去。

鈴聲響起,她宣布下課。

“麥凱先生,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凱文等到其他人都離開了教室才走向講臺。

“你昨天請我幫忙。我現在也想請你幫個忙。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這讓人緊張兮兮的。”

“事實上我不是在盯著你,我只是在讀你的唇語。”

“為什么?我以為你做了耳蝸手術后聽力應該沒什么問題了。”

“我之前主要是靠讀唇語來交流,博士,現在仍然有點依賴它。還有什么事嗎?”

她注視了他一會兒,嘴噘著。一個讓她生出許多皺紋的習慣。“迪娜給我看了你給校報寫的文章,很棒。她說你在《紐約客》上的文章和《埃勒里·奎因推理雜志》上的小說甚至更好。如果你仍然對詩歌感興趣,下周四在香農酒吧有一場詩歌朗誦賽。”

“朗誦賽?”

“對,詩歌朗誦賽。這是本學期我們舉辦的第一場朗誦賽,它更是一個社交性的聚會。”

“你也會參加嗎?”

“是的,我……通常會參加。這是個有趣的聚會,大多數的參賽學生對寫作和詩歌感興趣。這也是你結識同齡人的好機會。”

“我不和他們同齡,博士。在某種意義上說,我比你都大,比那些孩子更是大上1000歲。如果我在那里遇到你,我們有機會交流嗎?”

“交流什么?”

“詩歌,”他天真地說,“還能有什么呢?”

凱文在走廊里查看課程表,看下一節課是什么,這時迪娜·科恩走到他身邊,“嘿,利維教練想要你做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她莞爾一笑,“但愛管閑事總有一天會讓我獲得普利策新聞獎喲。到底是什么事?”

“你剛才說得沒錯,這不關你的事。”

“好吧。嘿,如果你下周四有空的話,香農酒吧有一個詩歌朗誦會……”

“汪!汪!”布拉德學的狗叫聲傳入他的耳朵。這家伙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

凱文條件反射般地沖過去,伸手卡住這個瘦削家伙的喉嚨,將其死死按壓在墻上,兩人的臉都快貼到一起了。布拉德被卡得喘不過氣來,人也一下子蒙了。

“如果你以后再惹我,我就讓你下半輩子拄著拐杖度日。”凱文的眼中噴出怒火,“如果你找人來報復,我絕不輕饒你,明白?我會打殘你!”

凱文把布拉德又向墻上撞了一下,然后才放開他。這家伙癱倒在墻角,頭暈目眩,咳嗽不已,上氣不接下氣。

凱文迅速環視了一下四周,看有誰目睹了這一幕。迪娜·科恩正大睜著眼睛盯著他,面如死灰。他試圖解釋,但馬上意識到跟她解釋不清楚,于是轉身離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從新聞學教室出來的杰克·施密特也遠觀到了剛才的一幕,走過來問迪娜,“我想他是要殺了那家伙。他可是你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迪娜說,還沒從凱文那雙充滿殺氣的眼睛中緩過神來,“我對他沒多少了解。”

“我能告訴你一些,”杰克說,“他根本就不存在。在找到那些雜志上的文章后,我在谷歌上搜索了他該死的名字。知道我有什么發現嗎?簡而言之,一無所獲。于是我又交叉搜索了其他一些數據庫,結果一樣。在信息高速公路上,你的朋友凱文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身影。”

“什么意思?”

“你是記者,你告訴我。這家伙因為聽力障礙以貧困助學金才上了韋斯托弗大學,但是他沒有家庭住址,沒有銀行賬戶,沒有信用等級,甚至沒有汽車駕照。我試圖從他的入學申請中查出他的社會保障賬號,同樣一無所獲。他沒有工作履歷,沒有交過一分錢稅。但是按照他的入學申請材料,他23歲了。他吃什么?從垃圾桶里討食?”

“你為什么非法查他的社會保障賬號?”

“迪娜,此時我都準備再查查訃告了。唯一能證明麥凱存在的就是那幾本雜志和韋斯托弗大學的數據庫。你的朋友是個幽靈。”

“你為什么堅持稱他是我的朋友?”

“因為我注意到了你第一天見到他時的表情,迪娜。你過去常常那樣看著我。”

“別再提往事了,杰克。我們早結束了。”

“這個家伙算什么?你的白馬王子?”

“不,他發表過作品。這讓他領先我兩步,更是領先你十步。”

“那么,我還要繼續挖掘信息嗎?”

“說實話,”她說,“不管你發現什么,我都想知道。”

凱文步履沉重地從圖書館返回宿舍,此時韋斯托弗大學校園正漸漸被暮色所籠罩。秋日的太陽已經墜入南方的天際線,一排排房屋和樹木投下了無數陰影。空氣清新,甜美得可以啜飲似的。

他邊走邊環顧四周,倒不是怕有人跟蹤或有危險,只是驚嘆于校園的寬廣。沒有圍墻,沒有柵欄,更沒有崗哨。道路寬闊,草坪齊整。一個孩子騎著單車而過,五彩的莫霍克人發型使其看上去像一只熱帶鳥。

暮色中明亮的門廊燈像歡迎歸客似的透出暖意。他快步蹬上宿舍樓臺階,停下來敲門,隨即意識到根本不需要。他面帶微笑走進去,立馬驚呆了。

一個身穿阿瑪尼運動衫和牛仔褲、身材修長的潮男,時髦如超級名模,甚至有點女性色彩,從公共休息室走出來,張開雙臂向他歡呼。

“嘿,表弟,你還好吧?”喬喬·尼洛親昵地抱住凱文,“你看起來不錯。漢娜一定對你照顧有加。”

“你怎么來了?”凱文吃驚地問。

“正好路過。我想應該來看看你過得怎樣。如果我知道你有一個如此嬌媚的女宿管,我早就來了。”

“你表哥已經把你家的情況告訴我了,”漢娜熱情地說,“第一個學期我們一般不允許留客人住宿,但既然你的房間多了一張床,我就破例一回。”

“謝謝你的仁慈,夫人。”喬喬說,像大明星埃羅爾·弗林一樣鞠了一躬。

“來吧,表哥。”凱文說,摟住喬喬的肩膀,兩人相擁著上樓。

凱文把喬喬推進房間,關上門,反鎖上。

喬喬踮起腳尖緩緩地旋轉了一下身子才停下來。他的黑發長得都快披肩了,精心修剪過的山羊胡子合攏在一起,就像毛筆一樣。

“這房間不錯,”喬喬說,面對著凱文,“比牢房干凈多了。”

“再問一遍,你來這兒到底要干什么?”

“看望老獄友呀。”

“你逃出來的?”

“不。哦,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喬喬聳聳肩,“那個說你不會再回老家的家伙說得沒錯。去年春天我假釋時,我回到汽車城,拜訪了一些老朋友。第一周我就重操舊業了。”

“毒品交易?”

“是銷售藥物,”喬喬糾正,“走的是高端路線,不是街頭交易。主要是優質大麻和搖頭丸。我在龐恰特雷恩酒店交易時,一個墨西哥人在大堂攔住我。他揮舞著手槍,說那里是拉丁·金斯的地盤,讓我交出錢,否則就要搜身。”

“然后呢?”

“我是個商人,不是戰士。我把錢給了他,那個小丑就轉身想走了,好像我真的無所謂。”

“發生了什么事?”

“叢林法則,誰強誰才能生存下去。我抓過一只滅火器,打爆了那個笨蛋的腦袋。后來我和金斯通了幾次電話,想和他達成協議,由我來接管那個地盤,給他百分之一的分成。一天晚上,金斯率人突襲了我家。事實上自從八年前我從少管所出來后就不住那里了。他們雖然知道這點,但還是沖到了我家,打斷了我小妹的一條胳膊。”

“真是遺憾。然后呢?”

“然后我就厄運臨頭了,凱文。跟那幫家伙沒有道理可言,他們像兇猛的斗牛犬。我想讓一個獄友牽線和金斯他們談談,可他說太遲了。我在汽車城什么都沒有了,只能一走了之。”

“就來到了這里?”

“哦,不,伙計,我首先要隱藏起來,等風聲小了就去印第安納波利斯,最終在洛杉磯落腳。所以我就來到了這里。”

“以我多年不見的表哥的名義?”

“你對老獄友不能見死不救呀。”

“你想要什么,喬喬?我沒有一分錢。”

“我不需要錢。我只需要在這兒待一段時間,把一些存貨賣出去,掙回點鈔票。你欠我的,凱文。我曾為幫你被關了一個月禁閉,還記得我打傷那個在你淋浴時襲擊你的強奸犯吧。”

“我沒有忘記。”凱文說。

“那就好。那么,我睡哪張床?”

凱文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側耳傾聽。晚風吹動了窗簾,但并不是那驚醒他的。他睡覺時總是習慣于手掌伸出平放在地板上。有人走動過,他感覺到了。他慢慢坐起身,掃視房間。喬喬的床上沒有人。

衛生間也沒有人。這意味著喬喬溜出了房間。床邊的鬧鐘顯示現在是2點20分。

該死。他去偷東西了?有可能。喬喬說他不需要錢,但他的話有幾分可信呢。他的整個故事都可能是瞎編的。如果他偷了東西后逃走,凱文就得面對一大堆的盤問了。

凱文穿上牛仔褲,戴上助聽器,然后光著腳悄悄走出房間。走廊里空蕩蕩的,沒有一間宿舍的門底縫隙下露出燈光。他緊挨著墻躡手躡腳地下樓,公共休息室里也沒有人。該死!他去哪里了?

廚房里沒有人,但是他感覺到某個地方在晃動。他手撫著墻,尋聲來到漢娜·鄧洛普的房間。他現在不僅能感覺到,還能真切地聽到了。

凱文立馬就意識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聽到漢娜咯咯的笑聲,喬喬喃喃的情話,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呻吟……

凱文返身,又躡手躡腳地悄悄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后在黑暗中躺下,等待著。

半個小時后,喬喬閃身進來。他光著上身,赤著腳,牛仔褲的拉鏈甚至都忘了拉上。他注意到凱文正在看著他。

“你醒了?”喬喬走到凱文的床前,在床邊蹲下,月光灑在他雕塑般的軀體上。

“玩得痛快?”凱文低聲道。

“還好。我是怕整天待在宿舍讓你厭煩,我也得找點事做呀。你們性感豐滿的宿管差點榨干了我。”

“記住我們的約定。你只能住十幾天,然后就走人。”

“沒錯,”喬喬贊同,“絕對沒問題。”

長夜漫漫,凱文沒能再睡個好覺,好不容易挨到天明。

一輛破舊不堪的科邁羅汽車停在聽覺障礙學生宿舍樓外面的路邊,比弗、拉斯和布拉德三個人斜靠在車上,等著凱文從臺階上下來。

“利維教練告訴我們她允諾給你獎學金機會,”拉斯開門見山地說,“她要把我們的獎學金分一份給你。”

“臭婊子以為她能把我們像狗一樣使喚,”比弗咆哮道,“可惜她就要滾蛋了。”

“你得理解我們的處境,”拉斯接過話,“我們沒有一個人有資格獲得籃球獎學金。我們是替補隊員,真正的后備隊。我們只是在主力隊員下場休息時上場,保證比賽進行下去。”

“或者輸掉比賽。”布拉德插了一句,其他人瞪了他一眼。

“問題在于,”拉斯繼續道,“籃球是那種適合坐在看臺上觀看的比賽。沒有人在乎什么越野賽。如果你擊敗我們中的一個,搶走了他的獎學金,他下學期就只有走人了,而比賽只進行了一半。這對團隊對學校都是件壞事。”

“對你也是件壞事,”比弗加了一句,“會讓你處處不受歡迎。”

“直話直說吧,”凱文說,“你們到底想要什么?”

“一個沒有輸家的辦法,”拉斯平靜地說,“不要想擊敗我們中的一個,再說你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作為補償,我們給你一筆現金。假定……500美元,如果你不參加與巴拉德大學的比賽。”

“500美元非常多了,”凱文承認,“但是獎學金比這更多。”

“那前提是你贏了,”比弗冷冷地說,“而且你還得參加所有的比賽。就個人而言,我并不看好你的勝率。”

“我也不看好,”凱文說,“我得走了,朋友們,我得去上課了。”

“等一會兒,”拉斯說,“我們的這個辦法怎么樣?”

“我會仔細考慮的。”凱文說,小心地轉身離去。

“我告訴過你們,收買他是一個錯誤,”比弗抱怨道,盯著凱文的背影,“讓我好好教訓他一下,拉斯。”

“不行,”拉斯說,“利維教練已經知道我們在跟他過不去。我們不能有任何不良記錄。”

“跟他交易風險太大了,”比弗反駁道,“我能干掉他,把尸體拋到郊外,弄個搶劫的假象。”

“別做白日夢了,”拉斯說,輕輕拍了拍科邁羅銹跡斑斑的車頂,“我的社會政治學課要遲到了,球場上見。”拉斯背上書包,向主教學樓跑去。

“哇,”布拉德說,抓住比弗的胳膊,“你不是真的想干掉那個家伙吧,是吧?”

比弗看了看陽光斑駁的路兩邊,確認附近沒有人,“你講話最好利索點,貝利。我們這樣做可不是什么兄弟會的惡作劇。如果能做成,我們就可以省下不少錢,但是如有閃失,后果就嚴重了。”

“你最好少服用點類固醇,比弗,你嚇著我了。”布拉德勉強笑了笑,試圖讓比弗放松。但是這個粗脖子家伙只是對他怒目而視。比弗鉆進科邁羅,轟鳴著發動了汽車。

布拉德看著他駕車離去,更加意識到比弗想干掉麥凱可不僅僅是說說而已,剛才自己提到類固醇一事反而刺激了這個大塊頭。

“滑稽的是,這是無事生非,”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凱文告訴喬喬,“如果我贏不了每場比賽,我就得不到獎學金。因為這事,學校會審核我的材料,發現我有前科,一切就完了。”

“那為什么不收他們的錢?”喬喬問。此時兩人在凱文的宿舍里,凱文看著窗外,喬喬仰躺在床上瀏覽著最新一期《紳士季刊》。

“它確實有誘惑,”凱文承認,“我可以收下那500美元。但是它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你知道在監獄里第一規則就是:沒有任何東西是免費的。不管是一支香煙還是一個微笑。”

“你擔心錢來得太容易了?”喬喬問。

“沒錯,我有過前車之鑒。我最后一次輕易拿到錢,付出的代價是六年牢獄之災。”

“發生了什么?”

“一個鄰居給我20美元讓我在巷口為他們賭博放哨。我要做的只是監視街道,發現警察就發出信號。”

“這錢來得容易。”喬喬贊同。

“開始是這樣。但警方從小巷的另一頭直搗賭窩。我那時聽力就不行,直到一名警察在背后抓住我,我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把他撞到墻上,打斷了他的胳膊。因為拒捕、襲警,我被判刑十年。”

“真倒霉。”

“問題是,我不喜歡稀里糊涂地做事。”

“也許我能幫忙,”喬喬不以為然地說,“我在交易過程中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我想你很快就要離開這里了。”

“哦,是的。但是如果那些家伙跟你過不去,我至少可以幫你調查一下他們的底細。”

但是凱文從喬喬這個業余偵探那里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周末過后,他越來越難看到這個臨時室友了。晚上喬喬經常在校園閑逛,兜售大麻和搖頭丸,而凱文一個人待在宿舍里看書。

快到周四時,凱文打算休息一下,期待詩歌朗誦賽的到來。他并不在意什么詩歌,只因為克萊爾·德芙琳也會參加。

香農酒吧就在韋斯托弗大學校園里面,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地方,里面有臺球桌和彈球機。每月的第三個周四晚上,這里會舉行一場詩歌朗誦賽,是那些校園詩人們的盛會。

當凱文走進酒吧時,里面已經擠滿了人。聚光燈照耀的講臺上,一個留著八字胡、身穿牛仔服的大學生正在深情地朗讀一首流行于伊拉克的反戰詩歌《羅蘭之歌》。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是學生模樣,只有少數上了點年紀的詩人和工作人員。

他正打算在吧臺前點杯啤酒時,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很高興你能來,”迪娜·科恩說,“過來,我給你留了個位子。”他跟著她穿過人群來到角落里的一個卡座。他不得不承認,迪娜看起來很精干,紅色的頭發和白皙的肌膚與淺綠色的村姑衫形成了鮮明對比。魅力十足,凱文想。這時他注意到克萊爾·德芙琳和一位上了年齡的和藹女士坐在幾張桌子之外。克萊爾的衣服依然很簡樸,如果跟以前有什么區別的話,那就是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高領毛衣和褪了色的牛仔褲。她的黑發用手指隨意地梳理過。凱文發覺自己很難將目光從克萊爾身上移開。

“她幫不了你任何忙,你知道。”迪娜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幽怨地說。

“你說什么?”凱文問。

“我說的是德芙琳博士。她討厭奉承者,所以向她獻殷勤對你并沒有什么好處。另外,你取得的成就已超過她當年。你在全國性的雜志上發表了作品。她只是在大學時代出了一本詩集,后來出版的幾本小說也僅是不賠不賺。她現在只熱衷于教書。”

“教書就很好,科恩。我們還有許多東西要學。”

“我只是說你的才華,你不需要老師,也許你只是需要一個朋友。你帶詩作來了嗎?”

“沒有,怎么了?”

“那么你最好臨時想一首。”迪娜說完站起來,向講臺小跑過去。此時那個朗誦者剛讀完,室內響起了零星的掌聲。

“謝謝,馬克,你朗誦得太棒了。”迪娜手拿麥克風向全屋的人說道,“現在,各位,是今晚的新來者登場的時間。凱文·麥凱剛加入《韋斯托弗野貓》的編輯隊伍,依照我們的傳統,他現在為大家背誦……你將要朗誦什么,凱文?”

他一臉驚訝地盯著她。

“來吧,凱文,別害羞。如果你愿意,來一首兒歌《瑪麗有一只小羔羊》也行。不管怎樣你得表現一下,這是慣例。”

現在每個人都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克萊爾和她的朋友也不例外。迪娜伸出麥克風,看著凱文,眼神里沒有商量的余地。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向講臺,接過麥克風,迪娜則小跑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不是演講家,”他說,指了一下耳朵里的助聽器,“但是我喜歡詩歌,我認為它很重要。這首詩于我意義非凡。這是克萊爾·安妮·德芙琳的詩集《九月的十四行詩》中的第二首。”

“‘秋天是個琥珀色的季節……”他開始憑記憶背誦。偶然會有一個詞發音不準,但是他聲情并茂的朗誦打動了每個人,大家都在靜靜聆聽。

當凱文深情演繹出15年前她少女的幻想時,克萊爾發現自己陷入了不安和興奮的交替中。她想起了一首歌,歌里唱道:小伙子收到了女友來信,迫不及待地大聲朗讀……她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好像凱文正在讀她的青澀日記。

斯特拉盯著她。

“怎么了?”

“你流淚了,親愛的。”斯特拉說,遞給她一塊手帕。

“一定是煙給熏的。”克萊爾說,輕拭了一下眼睛。這時凱文背完了詩,臺下掌聲雷動,他回到迪娜的桌旁。

“屋里沒有煙,克萊爾。你該照照鏡子。”

“好吧,是那首詩的原因。我有好久好久沒有聽過它了。”

“我從來就沒聽到過,而我認識你十年了。你是位優秀老師,克萊爾,聰明,堅毅,有才華,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但我根本感覺不出那首詩是你寫的。你的男友滿懷深情地朗誦了它。”

“他不是我男友。”

“他當然是,至少他想成為你的男友。他每次看向這邊時他的眼睛說明了這點。”

“不要胡亂聯想,斯特拉。天哪,他還是個學生。”

“他不是青少年了,克萊爾。他很有魅力,如果你喜歡身強體健、陽光帥氣類型的。誰不喜歡呢?他看起來像鋼鐵一樣強壯,而且也很聰明。”

“他是個帥小伙,”克萊爾承認,“他也比我小十幾歲。”

“布魯克納院長花瓶一樣的老婆小他20歲呢。放松一點,克萊爾。一點調情有這么可怕嗎?法國抒情詩人弗朗索瓦·維庸說過,他唯一遺憾的過錯是他沒有犯過錯。”

“維庸被絞死了,斯特拉。”克萊爾說,收起桌上的書,“明天見。”

“德芙琳博士?等一下。”凱文叫道,在路上匆忙趕上她。

“什么事,麥凱?”

“我送你回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走夜路可能不太安全。”

“說得也是。”克萊爾快速說道,又邁開了步子,“好吧,我們一起走。正好讓我們消除一下誤會。”

“什么?”凱文問,和她并肩而行。

“你的背誦非常……感人。但我不再是那個寫詩的女孩了,很久以來就不是了。《九月的十四行詩》只是一個19歲女孩的心情寫照,僅此而已。”

“好,”他點點頭,接過這個話題,“女孩身上發生了什么?”

“她長大了,凱文。她的生命之花并沒有如愿盛開。”

“不是開玩笑吧?多么巧合呀,我的生命也一樣。”他說得那么認真,她不禁笑了。

“講得好。”

“你的‘至愛呢?他是做什么的?”她快速盯了他一眼,看到他眼里更多的是嘲笑,“這個詞可是出自你的詩句,博士,不是我說的。”

“我嫁給了他,”克萊爾淡然道,“就在《九月的十四行詩》出版的那年。我們是天生的一對,每一樣都是相同的,職業、朋友、政治傾向。丁克族。雙職工,沒有孩子。我們買了房子、汽車和度假小屋。一年后我們離婚了。我們現在仍是朋友。我們將會永遠是朋友。”

“感謝上帝。”

“什么?”她疑惑道。

“你恢復單身真好,否則我們也不可能有現在的交談。”

“我們現在也不是在交談,麥凱先生。我們是在消除誤會。”她停下腳步,看著他,“我很高興你對我的關注和欣賞。但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太‘年輕了。我大你12歲,我們的生活經歷更是有天壤之別。我們是師生關系,僅此而已。任何其他事情都是不可能的。我說得夠清楚嗎?”

“絕對清楚。如果我還在杰克遜監獄,我也會這樣說。不可能。但是我讀過你的書,我現在自由了。我來到了韋斯托弗大學,我找到了你。我們現在走在康諾弗林蔭大道上,這是《九月的十四行詩》中提到的一條路。微風掀起了你的秀發。女士,對我來說在這個地球上不再有什么東西看來是不可能的。”

“這次交談讓我很不安。”

“對不起,這不是我想看到的。這個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牽掛。如果不是為了你我現在仍然在監獄里。任何時候你想讓我離開,盡管說,我就會從你眼前永遠消失。”

“你是說你要離開學校?我對此負有責任?這不公平。”

“呵呵,生活本應公平嗎?我已經錯過了很多。那么,你想讓我走嗎?”

“還不,麥凱先生,”她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但是請不要逼我。聽著,我明白你身陷囹圄時的絕望,也能想象得出你為何癡迷于一本詩集。”

“還有寫下它的那位女詩人。”他加了一句。

“更準確地說,吸引你的是她的一張舊照,”她修正道,“第一次看到我本人,你一定大失所望。”

“實際上,見到你終于滿足了我多年的心愿。我記得詩集的出版時間,克萊爾,來這兒之前我就知道你有多大。我只是很高興及時找到你。”

“為什么說及時?”她又停下腳步,看著他,一臉惱怒,“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么?”

他猶豫了,看著她眼里的怒火和痛苦。“沒什么,”他斷然道,“什么也沒有。我只是盡量不想打擾你。”

“那這事就這么結束了!明白嗎?”

“好的,我明白。”他點點頭,“這些天我的聽力提高了很多,謝謝你。我不會再打擾你了,博士。這里是你的地盤,你在這兒會沒事的。晚安。”

兩人就這樣分手走開了。來到家門口,她回頭看了一下,但是他已經不見了。她突然感到一陣失望。她搖搖頭,哀嘆自己的可笑,然后走進屋,砰地關上門。

凱文怒氣沖沖地穿行在校園,走過一條條《九月的十四行詩》中提到的路。在詩中,它們流光溢彩,但現在它們籠罩在黑暗中,跟他的心情倒是很匹配。

快到宿舍樓時,他聽到熟悉的汽車轟鳴聲,于是放慢了腳步。他退回到一棵高大的楓樹后面,只見比弗·馬圖索開著那輛破舊不堪的科邁羅停在路邊,從上面下來一個人,汽車隨即消失在夜幕里。那人穿著棕色斜紋褲,帶流蘇的休閑鞋,艾迪堡套袖大衣——凱文嚇了一跳,認出是喬喬。

“嘿,等等。”他叫道,快步追上喬喬。

“嘿,是你。”喬喬說,迅速轉身看著他,隨即放松下來。他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倒是很合他的一身學生裝扮。“怎么啦?”

“看著像你。”凱文說,抓住他的胳膊,把喬喬拉到門廊盡頭的陰影處,“新衣服?新發型?”

“一個全新的我,”喬喬咧嘴笑了,“我喜歡這個城市和這些大學生們。每個人都是……滿懷希望,你知道嗎?你甚至能在空氣中嗅到希望。”

“我在空氣中只能嗅到大麻的味道,”凱文說,“你現在把毒品賣給馬圖索?”

“這只是交易,兄弟。那些大學生運動員壓力太大,需要許多藥物。馬圖索要的大多是類固醇。”

“我想你只有搖頭丸和大麻。”

“我在這里弄到了一些類固醇。商業規律,朋友,有需求就有供給。”

“你不是在經商,喬喬。你只是想把存貨賣出去,弄到路費后好走人。你能重新考慮一下嗎?”

“哦,我又有新目標了,我也想接受高等教育了,凱文。新城市,新朋友,新生活。”

“賴上老朋友了,對嗎?我們之前可是約好你只在這兒暫住幾天。”

“我們的約定?你認為借給朋友一張小床就情至意盡了?我改變主意了,就這么簡單。我逛遍了校園,太喜歡這里了。你正在開始一個全新的自己,我為什么不能?”

“因為這不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你的新發型還是那種鳥樣,你遇到一群有錢無腦的大學生混混,你不過是換了一下販毒對象。”

“事情被你說得一團糟。”

“正是這樣!這些家伙可沒經歷過什么大場面,一旦被警方抓到,他們立馬就會把你供出來。你在杰克遜監獄的被窩還沒冷下來,人就又回去了。”

“有這種可能,”喬喬承認,“那么,你認為我該怎么辦,大學生?”

“還是按原計劃離開這里。”

“去哪里?回到汽車城?讓我的家人繼續遭殃嗎?辛辛那提或印第安納波利斯?我在那里人生地不熟。我在這兒至少有你這個朋友,不是嗎?”

“那能維持多久呢,喬喬?如果你被抓,我也跟著完蛋。我蹲過監獄的事就會被翻出來,學校就會開除我。”

“不用擔心,凱文。你一時不會有問題的。”

“你為什么這樣說?”

“你沒事了,伙計。那幾個家伙湊集了足夠的錢來跟你做交易。1000美元,要么你自己放棄,要么他們雇人趕你走,他們不在乎是哪一種。”

“交易?胡說八道!這太瘋狂了!”

“可能是這樣,但這也是事實。他們讓我找個人來修理你,我想他們以為毒販子認識許多社會渣滓。但是別緊張,我告訴他們我親自處理這事。”

“你答應他們來對付我?”凱文怒道,抓住喬喬的襯衫,把人拖拽了一個圈,“你這個狗娘養的!”

喬喬手腕一抖,閃電般亮出一把匕首。凱文還沒來得及后退,就感到刀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放松點,伙計,”喬喬輕聲說,把刀刃壓在凱文的頸動脈上,但沒有劃破皮膚,“天啊,你都不再帶把刀了,是嗎?我可以把我名字的首字母刻在你的肝臟上,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流血而亡。馬上放開我的襯衫,凱文,免得把我們的衣服都弄臟。”

“你為什么這么做?”

“我這樣做比某個混混用棒球棒打爛你的膝蓋要強得多。我只能告訴你這么多了。你得離開這里,凱文。如果你不走,他們就要整死你。我們又不能向警方報案。”

“但是為什么?就為了一個可惡的獎學金?”

“哦,不,比那要嚴重很多。那些家伙說得到做得到。我已經加入了他們的行動。”

“什么樣的行動?”凱文追問。

“這不關你事,兄弟,”喬喬說,把匕首滑進袖中,“如果你想加入,也許我們能談筆交易。否則,你就出局。”

“沒有交易,喬喬。我一分錢也不想要。”

“很好,這樣我可以得到更多。但你以后要后悔的。”

“我已經后悔過了。”

“這次可不一樣。那伙人是認真的,凱文。如果我不把你趕走,馬圖索會親自跟蹤你。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球,吞食類固醇就像吃爆米花,你知道類固醇對大腦的損害有多大,他經常像精神病人一樣狂躁。所以你最好走人,兄弟。那幾個家伙給我1000美元讓你消失。這是你的。我欠你這個數。拿著這1000美元,然后走人。不然他們就要對你動手了。”

“1000美元?”凱文冷冷地說,“我的身價上升了。”

“如果馬圖索來做,你一分錢也得不到。”

“我知道,”凱文點點頭,深吸了口氣,最后看了一下四周,“該死,為什么不呢?我在這里待不下去了。”

“一走百了。”

“好的,”凱文聳聳肩,“我離開這兒。我什么時候能拿到錢?”

德芙琳教授啪地打開辦公室的燈,她嚇得退了一步。凱文·麥凱坐在她辦公桌旁的椅子上。

“你是怎么進來的?”

“這對我來說是雕蟲小技。不要生氣,博士,我要走了。我只是來說再見的。”

“你要離開學校了?”克萊爾問,在桌后坐下,面對著他,“為什么?因為我昨晚說的話?”

“那只是部分原因,主要是我惹上麻煩了。如果我留下來,我可能會陷入是非,又要回到監獄。而我寧愿死也不想回去,所以我打算離開。”

“我……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

“我也是。但是既然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就想把所有的事情做個徹底了斷。你想消除誤會,好,我來說說我的心里話。在杰克遜監獄,高墻內永遠照不到太陽。沒有東西能滋潤你的心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能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死去。就在絕望之際我讀到了《九月的十四行詩》,重新燃起了希望,竟然在那個地方堅強地活了下來,出獄后也過得很充實。我一直有一個心愿,就是見到詩集的作者。”

“《九月的十四行詩》只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夢,凱文。僅此而已。”

“不,我認為它是一封瓶中信,克萊爾。你希望你的夢中王子讀到它,并最終找到你。”

“但你不是那個王子!”

“我想我會的。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夢想。我知道我們年齡有差距,但是如果你活到100歲,沒有人比我還能繼續深愛著你,克萊爾。你昨晚問我想要什么,我說什么也不想。那不是真的。事實上,我想要一切。我想和你一起看書。我想在黑暗中躺在你身旁。我想在秋日的下午和你一起坐在公園的長凳上默默地注視這個世界。我想祈禱你詩中的美夢成真。”

“天啊,”她傷感地笑了,搖著頭,“15年前你在哪里?”

“還在上初中。我們無法改變這個。我們擁有的一切是當下。”

“對不起,麥凱先生,但這是不可能的。”

從這個正式稱呼的小細節上,凱文知道自己沒法說服對方了。

“好吧,”他說,站起身,“我已經盡力了。我希望我沒有冒犯你。”

“當然沒有,我很開心,但是……”

他突然從桌上俯身過去,在她的唇上深吻了一下。她慌忙掙脫開來,渾身顫抖著。

“對不起,這是我多年來夢想的一刻。”

“滾開!馬上出去!”

“好的,夫人,我這就走。謝謝你的……哦,一切。祝你幸福,克萊爾。”

凱文背上書包,走了出去。她沖過去把門反鎖上,隨即又對自己的舉動苦笑了一下。他若想進來,鎖上門根本沒有用。如果她的前夫也像凱文剛才這樣吻她……

但是他不會。而凱文小她12歲。她已經過上了安穩的生活,盡管少了一份浪漫。哦,她不再是個女學生了。她又檢查了一下門閂,然后回到辦公桌后開始工作。

但是她似乎無法集中精力,目光時不時地投向那扇門,好像他會隨時破門而入。這讓她覺得她不是把凱文鎖在門外,而是把自己鎖在了屋內。

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迪娜在克萊爾的辦公室門口探了探頭,“我看到你把麥凱的名字從花名冊上畫掉了。你把他開除了?”

“不,他退學了。”

“退學?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迪娜一臉懷疑地問,“真是太可惜了。他是有點急躁,但這家伙真是個天才。”說完她就走了。

凱文上了霍凱特夫人的最后一堂語音糾正課,但是沒有上西方文化史課,就去整理行李了。他沒有花多長時間。凱文最后環顧一下宿舍準備離開時,喬喬走了進來。

“你今天就走?”喬喬問。

“今天下午。已經買了汽車票。”

“去哪里?”

“這與你無關。”

“嘿,不要鐵石心腸,”喬喬咧嘴笑道,“我給你送錢來了,這是1000美元。”他遞給凱文一卷扎得緊緊的鈔票,“我送你去車站。”

“要親眼看著我離開?”

“你呀,”喬喬嘆了口氣,“對人一點信任都沒有。”

比弗·馬圖索和布拉德·貝利駕駛著科邁羅行駛在康洛弗林蔭大道上,突然比弗挺了一下身子,把粗脖子伸向車窗外。

“看到了嗎?”

“什么?”

“那個不是說話像狗叫一樣的麥凱嗎!喬喬和他在一起!我們給這狗娘養的1000美元去除掉那小子,他們卻跑出來閑逛,興許正在嘲笑怎樣玩弄了我們呢!”

“嘿,冷靜一點,比弗,你不知道……”

“我知道得夠多的了!”馬圖索怒道,一腳猛踩在油門上,“一開始你們就該讓我來解決那小子!”

“伙計,你要干什么?”貝利懇求道,拼命抓住扶手,“你不能……”

“不要告訴我該干什么!”馬圖索咆哮道,因服用類固醇而引起的狂躁情緒排山倒海般爆發出來,眼里冒著兇光,嘴角泛起白色泡沫,“沒有人可以耍我們!我要讓他們兩個都完蛋!”

此時走過林蔭大道的迪娜·科恩也看到了前面的凱文。

“嘿,麥凱!請等一下。”她叫道,匆忙追上去。凱文沒有聽見,但喬喬聽到了。他轉過身,笑著向迪娜打招呼。就在這時疾駛而來的科邁羅在撞倒路邊的一條長凳后,呼嘯著沖向他們。喬喬把凱文推向一邊,試圖跳開,可為時已晚。科邁羅撞到他腰部,把他撞翻在地,車輪從他身上碾過,隨即又撞上一根電線桿彈開,最后車頭死死卡在一棵楓樹樹干上。

這突發的一切震驚了每個人,路上死寂一片。接著呼的一聲,科邁羅燃燒起來。緩過神來的路人驚呼著四散奔逃,跑向安全地帶。

凱文頭暈目眩,爬向喬喬,用胳膊抱住他,把他拖得離燃燒的汽車遠點。喬喬試圖說話,但只能咳出血沫。

“堅持住,”凱文祈求,“救命!快來救人呀!”但回應他的只有遠處鳴叫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審訊室是個混凝土方塊的建筑,涂了綠色油漆,中間一張鐵桌和兩把椅子,一面墻上安裝了雙向觀察鏡,角落里安裝了攝像頭。凱文非常熟悉這樣的地方,太熟悉了。他試圖從絕望的情緒中走出來,但辦不到。

一個身穿長袖襯衫和藍色牛仔褲的偵探走進來,白發稀疏,方臉,面無表情。他在凱文對面坐下,用遙控器對著攝像頭按了一下,然后快速打開一個文件夾。

“厄爾·諾瓦克偵探,警號721,第一次訊問凱文·迪恩·麥凱。這是你的正確名字嗎,麥凱先生?”

“你知道我名字,偵探,還有我的編號。我的履歷都在那個文件夾里,直接問吧。”

“這上面說你曾因襲警坐過牢。與警方作對,凱文?”

凱文扭過臉,沒有回答。

“哦,只是為了準確起見。我很少審訊嫌犯,所以我們扯平了。今晚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正和一個朋友走在路上,一輛汽車沖到路邊把我們撞倒。這就是全部事實。喬喬沒有搶救過來,是嗎?”

“在去醫院的路上就死了。對不起。你們兩個是室友。”

“他只是臨時向我借宿一下。還有其他人傷亡嗎?”

“汽車的駕駛者比弗當場死亡。你認識他嗎?”

“我們見過面。”

“我肯定你認識他。目擊者說那輛汽車突然在路上掉頭,追趕你和喬喬,根本就沒有剎車。事實上,他撞倒你朋友時是加速的。他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有槍嗎,麥凱先生?”

“槍?哦,沒有。你在說什么呢?”

“坐在馬圖索車上的布拉德·貝利說你用槍指著他們,馬圖索撞向你們是因為自衛。”

“一派胡言。你們發現槍了嗎?”

“目前還沒有,但槍有可能被路人拿走了。貝利來自一個良好家庭,沒有違法記錄,甚至沒有因為汽車違停被貼過罰單。而你呢?哦,我們都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凱文。我該相信誰呢?”

“讓我猜猜。那個大學生?”

“哪一個?你也是一名大學生,麥凱。你甚至結交了一些大學朋友,這點讓我很吃驚。”

“什么朋友?”

“大學校報《韋斯托弗野貓》的編輯迪娜·科恩,還有德芙琳教授。我們把你帶到警察局五分鐘后,她們就趕來了,對你的被拘深感不安。所以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呢?你和喬喬以及馬圖索之間一定有什么事,凱文。是什么?”

“有什么區別呢?你已經對我抱有成見了。”

“告訴我。也許我能還你清白。”

“好吧,”凱文嘆了口氣,“我參加越野隊的比賽。教練給我提供獎學金。她說獎學金總是給籃球隊員,而她想有所改變。馬圖索和一些棒球隊員說如果我從他們中的一個人那里搶走了獎學金,那就是傷害了整支隊。”

“你是說馬圖索殺死你朋友是為了保護籃球隊?”諾瓦克哼了一聲,“你別指望我相信這個。”

凱文想立馬反駁,但隨即猶豫了一下。“不,”他緩緩地說,“那是他們的一面之詞,我也不相信。我想他們是被寵壞了,習慣于為所欲為。馬圖索因為吸食類固醇而瘋狂,但其他人沒有。喬喬說過他們想雇人把我趕走,所以還有更多陰謀。”

“比如說?”

“我不知道,”凱文說,揉了揉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別著急,大學生,”諾瓦克聳聳肩,“你好好想想。”

但是凱文沒在聽。他的腦海像放幻燈片一樣回顧過去發生的一切。

“當時有幾件事很怪異,”他慢慢地說,既像是告訴諾瓦克又像是自言自語,“拉斯和馬圖索試圖收買我時,拉斯說他們只是替補隊員,任務就是保證比賽進行下去。而布拉德開玩笑地插了一句‘或者輸掉比賽,但沒有人笑。他們因為我聽到了這句話而顯得非常不安。”

“那意味著?”

“事情還沒完。后來,他們付給喬喬1000美元來趕我走。當我質問他是怎么回事時,他用刀奇怪地在我面前比畫了一下。”

“你朋友用刀威脅你?”諾瓦克挑起了眉毛。

“他只是讓我知道,”凱文說,“但是……”凱文閉上眼睛,回憶起喬喬在他面前用刀畫了個奇怪的數字8。“他不是在威脅我,”他眨了眨眼睛,“我想他是在暗示我。”

“暗示你?”偵探重復道,眉頭緊鎖,“他要暗示你什么?你是說馬圖索一伙打算左右比賽?”

“替補隊員不可能輸掉強弱懸殊的比賽,但如果他們放水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就是貝利開玩笑的地方,‘或者輸掉比賽。如果他們在比分上押注,他們可以贏得一大筆錢。”

“大多數體育賭徒就是賭比分,”偵探認同,“另一方面,你是有前科的人,說的任何事都需要驗證。所以在我證實你的猜想之前,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那位教授,德芙琳博士?你和她有一腿?”

凱文被這個問題驚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認為這不可能,”諾瓦克繼續道,“你們的地位相差太懸殊了。問題是,她卻對我們把你抓進來大為震怒。她剛才打來電話要為你聘請一位美國公民自由聯盟的律師。她為什么要那么做?”

“她是……一位好老師。”

“討厭的道德標簽。但身為教授,她一定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

凱文依然一言不發。

“告訴你吧,”諾瓦克說,站起來,“你的比賽放水推測我會找貝利來對質。我也會把一切真相告訴你那位教授朋友。”

當諾瓦克向布拉德·貝利提到比賽放水一事時,這小子像紙杯一樣馬上軟了。還沒從比弗的死中緩過神來的貝利哭泣著說出了他們想押注賽事比分賺錢的計劃。

汽車站的廣播里傳出開往印第安納波利斯和南本德的長途汽車即將出發的消息。在候車室門口,克萊爾·德芙琳掃了一眼長椅上零星的旅客,一個老人在一個角落里睡著了,腳邊放著購物袋,再往前是一位母親帶著孩子。在他們旁邊……

她徑直走向坐在出口附近的一名旅客,悄然在他身邊坐下。

“你還是要離開。”她說,不是疑問的語氣。

“我在這兒惹出了太多事,”凱文說,“我待不下去了。”

“我能理解你為什么有這種感覺。但是你從大老遠過來就這樣黯然離去嗎?如果你現在放棄,你的朋友就死得毫無意義了。”

“我并不是完全放棄。我會繼續寫作,克萊爾,我只是不能在這兒寫作了。所以我打算換個地方。這也正是你希望的,不是嗎?”

“是的,但是……你要去哪里?你靠什么生活?”

“我會工作,像其他任何人一樣。我有手有腳,我會找到工作的。”

“利用一切空余時間寫作?”

“差不多。怎么了?”

“我給你一個提議,麥凱先生,”她說,遞給他一個信封,“我在奧斯科達有一間很少使用的小屋。這里面有地址,還有一個‘敬啟者的說明。那地方有點破舊,但是你可以免費住在那里寫作。等你的第一本書出版時,你就可以把小屋還給我了。”

“如果出版不了怎么辦?”

“那你的第二本書一定會出版。我相信你的才華,凱文,我的專業眼光沒錯。這不是慈善或突發的奇想,你會成功的。”

“這真是非常……慷慨的贊助。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每個老師都夢想培養出杰出的學生,為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就是那樣的學生。”

“我明白了,”他說,“謝謝你對我的肯定,克萊爾,但是我不會滿足于你的幫助。這還不夠。我來這兒是尋找那個拯救了我生命的詩人。”

“對不起,凱文。你遲來了十年。”

“我不相信。也許你的一些希望變得暗淡了,但是它們不會永遠消失。它們就在你丟失它們的地方,在《九月的十四行詩》里。克萊爾,我就是生動的證明……”

他突然停下來,看向別處,接著深吸了一口氣。

“圣誕節,”他突然說,“我會在那個小屋里寫作,但是只到圣誕節。我有手藝,可以在那里掙到生活費。我將努力完成我的長篇小說,至少是初稿。我會在圣誕節回來,你可以看一下我的作品,好嗎?”

她點點頭,“好極了,等你圣誕節回來。”

“這也許不是一個公平的交易,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他說,把那本詩集遞給她,“這是我擁有的最有價值的東西。”

“你不想再擁有它了?”

“你比我更需要它,女士,”他坦白地說,“它們全在我心里了。”

他改簽了車票,她陪他一起等車,大部分時間里兩人都緘默不語,直到班車來了。送走凱文后,她獨自返回校園,走在古老的楓樹下,樹葉燃燒般火紅和金黃。一陣狂風吹皺了她的毛衣,她用胳膊抱住《九月的十四行詩》,把這本薄薄的小冊子抱得更緊了,仿佛要從書里獲取溫暖一樣。

天啊,9月即將結束,10月正在來臨,又是一個晨霜滿地的季節,空氣中彌漫著樹葉燃燒的味道。近來時間好像加快了速度,她從沒感覺歲月這樣飛逝過。

9月從來都是她最喜歡的月份,秋天從這時開始變成琥珀色的季節。但是這次,她并不遺憾送走這個月。

圣誕節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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