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源
摘 要:逃亡途中根據《士師記》改編成的《以法蓮的利未人》,承載著盧梭對已逝美好時代的懷念,對現代性的批判以及對喚醒復蘇善良天性的期待。本文通過與《士師記》原文的對比尋找盧梭增添的細節,并分析這些細節與盧梭其他作品的聯系,從而還原盧梭在該文中塑造的理想國度。
關鍵詞:盧梭 天性 自然 虛榮 憐憫
1762年的一夜,盧梭偶然讀到《士師記》。然而就在當夜,盧梭也開始走上了逃亡的道路。旅途中涌上心頭的唯有動身前夕讀的那一卷書,遂起創作之心。本來不抱成功的希望,卻不曾想到各處語句竟是信手拈來,以至于日后每次重讀總是能從中尋得一種安慰。也因此在卷帙浩繁的著作中,盧梭把《以法蓮的利未人》當成自己“最喜愛的作品”。[1]改編之后的短文與盧梭的其他作品有何聯系?簡單的故事情節又蘊含著盧梭對社會的何種期待?
一、美好時代
“那時以色列中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2]這是《圣經》對士師時代各部族爭斗不休混亂時代的總結。《圣經》展現出來的是從不完善到完善的線性歷史觀,由于士師時代缺乏能夠安邦定國的統治者,民眾常常因為一些小事而發展成為血腥屠殺,給整個民族帶來巨大災難。它的意圖很明顯,即通過反思士師時代的不幸來呼喚以色列王的出現。
盧梭可不這么想。他把時代特征放在了篇首,作為故事的背景:“在那些自由的日子里,上帝的子民中沒有王……人人都是自己的主人。”[1]盧梭反感王治時代下對他人的依賴,對自然的自由心存向往,每個人都只應當做自己的主人,遵循天性行事。這一自由觀是建立在人性本善的判斷上的。盧梭認為,人類天生就有兩種情感:一是滿足自身生存需要“自愛”,二是因其他生物不幸而不安的“憐憫”。后者對于前者有著制約的作用,使之不至于演變為欲望無度的“虛榮”。可是交往卻使得人們相互攀比,憐憫心喪失而虛榮心大漲,人類也因此越來越依賴于他人的評判,最終給自己套上枷鎖而成為喪失自由的生靈。
盧梭并不反對人與人的交往,相反,他恰恰認為剛開始建立社會的那個時代是“人類最幸福的時代”,“人類本來就是為了永遠處于這種狀態而生的”。[3]《論不平等》在注釋里列舉了大量旅行者與野蠻人交往的記載,野蠻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學習現代的文明,而回到自己的原始生活中去,這些故事無不指向共同的結論:現代文明并非指向幸福,相反,它代表著一種墮落與虛偽。當然,盧梭深知人類的黃金時代早已不復,因此在《以法蓮的利未人》里說道:“這樣一些平安又平等的時日,如今早被遺忘。”[1]此處用“遺忘”一詞,意味著這一時代存在的可能性,至少在理念的世界;《士師記》一句“任意而行”再次喚醒了盧梭對人類最美好時代的記憶,于是,他運用文學的手段重現了那個時代。
故事以利未人和伯利恒少女的結合開始,他們的愛情是“圣普勒——朱莉”式的。首先,他們的居住環境是與世隔絕的。兩人生活在以法蓮的大山中,遠離繁華的大都市,一如朱莉生活的民風淳樸小城鎮;也只有在這種“偏僻的居地”,美德才得以保存,兩人品嘗心心相印的愛情。其次,在交往的過程當中,他們既遵循了自然的天性,又遵循了神圣的義務。朱莉始終把自己限定在對父母的義務當中,不愿意丟下父母私奔;同時她也服從內心的聲音,把圣普勒當做自己伴侶。利未人作為神職人員,雖然不能娶妻,可他亦沒有放棄對少女的愛,兩人也不以夫妻名分一起生活。第三,兩人的結合并非僅為滿足肉欲,而更注重心靈交通,關注彼此的幸福。“除了你的歡樂,我還會有別的什么歡樂呢?”[1]類似的句子在圣普勒與朱莉的書信中反復出現。在他看來,《新愛洛伊絲》承載著最純潔最甜美的愛情,他把那份愛賦予故事中的兩人,因為唯有這份愛情,才襯得起這個人類的完美時代。
二、人性腐化
但利未人畢竟不是圣普勒,伯利恒少女也不是朱莉,兩人只是墮落的人類的縮影。少女并不只局限于“自愛”的范疇,她欲求更多的東西,當利未人“讓她無所欲求”[1]時,她便偷偷溜回了家中。而利未人也未全如圣普勒般真誠,他先是“裝出”[1]再也不想理睬妻子的樣子,最后又在愛情的驅使下前往伯利恒與妻子和解。此處我們發現了盧梭對《士師記》的加工:原文言少女因“行淫”[2]而歸,盧梭卻用了含蓄的“欲求”;原文只道利未人去尋少女,是盧梭加上了“裝出”不想理睬的情節。這些加工并非僅僅為了讓故事更加純潔生動,而是為了回應《論不平等》當中的“虛榮”。虛榮不同于自愛心,它首先是一種過度的欲望,不滿足于當前的所需,而希冀得到超乎所需的想象中的事物。正如這位伯利恒的少女,她與利未人生活美滿,卻又不甘滿足,于是逃離利未人去追逐自身的欲望。虛榮心還表現為不注重事物的實際,而自己想象中的注重他人的眼光。利未人雖然極度思念妻子,但卻并沒有立即去尋找自己的妻子,而是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來,因為他放不下自己的面子。只當他對少女的愛戰勝了他的虛榮后,兩人才有了重逢的機會。而從故事發展上看,少女重新見他便激動不已,如同往昔般投入他的懷抱,全無尷尬或數落,可見利未人的偽裝全然只是多余,只不過是他想象著少女不接受他的情景而已。虛榮心給兩人造成了隔閡,然而更為嚴重的,這份變異的天性催使他們離開了與世隔絕的生活環境,從此與“社會”產生了交集,并最終釀成了悲劇。就在歸家途中,兩人遇上了耶布斯城中的無賴之徒,少女在飽受凌辱后死亡,利未人的心中也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天性善良的利未人從此走上了復仇的道路,并最終引發了以色列部族之間的戰爭。人生而為善,在社會中遭受了腐化與不幸,而這些不幸又促使其對社會產生報復心理,進一步加劇社會的不幸。盧梭巧妙地把自己的概念融入《士師記》的情節中,無度的虛榮心代替節制有度的自愛心后,孤獨的幸福人變成了社會的受害者與報復者,進而開啟了人類不幸的大門。
復仇的戰爭在便雅憫部族與其他以色列部族之間打響。此處盧梭在《士師記》的基礎上又增添了兩個細節。當其他部族的使者前往便雅憫部族勸說時,便雅憫人拒絕了,盧梭為他們設想的理由是“以為憑借武力可以免除不義之罪”。[1]戰爭初期,復仇的以色列人以一種狂熱的姿態上陣,“他們相信自己的力量和人數多,更勝于相信他們的正義立場”。[1]這兩個細節繼續緊扣著“虛榮”這一主題。事物之正義性本應當是行事考慮的首要因素,因為它關乎事物的本質,一旦拋棄了正義性的思考,轉而投向彼此之間的實力對比上,對強力的崇拜代替了對正義的追求,行為的主體便落入了虛榮的泥潭。這是盧梭所批判的,不以事物本質如何而行事,只以與旁人之比較為行動準則。《新愛洛伊絲》里朱莉曾力勸圣普勒不要因所謂的“榮譽”而去與愛德華紳士決斗,因為真理本身如何斷不因體力強弱而改變。因此,故事中無論復仇方也好,便雅憫人也好,雙方作為評判的不是誰應當盡到什么義務,而將力量的強弱作為衡量戰爭的最高標準,他們的行為動機都只不過是出于虛榮,其真實的心理是出于對強力的崇拜,故而這場戰爭的雙方都是不義的。
然而,不可忽略的另一個細節是盧梭借著上帝的口說:“你們的責任難道取決于事情的經過嗎?”[1]戰爭初期復仇方遭到重創時,他們向耶和華求問戰爭的結果,耶和華便作出了如是回答。無論是在《士師記》原語境抑或是作為基督徒的盧梭的信仰體系中,憑著上帝的口說出來的必定是真理。上帝既說“你們的責任”,便意味著懲治犯罪者本身的行為是正當的。這豈非與上文所提的虛榮主導的不義相矛盾?盧梭在隨后所寫《對話錄》中清晰地闡述了他的思路:天性本是善良的,但是脆弱的心靈無法把握住善良的天性,從而在重重阻力中偏離了原本的前進方向。[4]脆弱的心靈最易受到外界的挑唆而產生狂熱的情緒,所以出發點好的事情,在實施的過程中,極其容易背離善良的天性從而鑄成大錯。盧梭并不否認復仇者們懲罰惡徒的正當性,然而他更注重的是心靈對這一正當性的認可與認可的持續。出于虛榮所作出的行為或有可能與正當的行為一致,但是行為的正當性已經受到了玷污。非正義之事帶來的結果是災難性的。復仇者們在激情中屠殺了便雅憫族的居民,包括那些無辜的男女老少。直至戰爭結束,他們才看到這場戰爭對整個部族的巨大破壞,開始悔恨自己的瘋狂。后悔意味意識到曾經的錯誤,是現有的善良天性對以往作惡的省思,因為狂熱散盡之后善良美德的重生,其他部族的人民才希望補償被屠殺的便雅憫部族。這一愿望是善的,可是具體執行的過程中,善良天性再度遇到了阻力而引發了另一場悲劇——他們為了補償便雅憫人又去屠殺了另一個部族的男子,以便將女子擄過來為妻。盧梭以此揭示,在社會化的過程當中,如果不采取干預性的手段而任由人性自我發展,它不會自行走上善的道路,只能持續不斷地給共同體帶來災難。故事至此,尚有兩百個以色列男子得不到滿足,剩余的女子從何處尋得?偏離正道的天性如何回歸正軌?
三、理想國度
《士師記》對剩余便雅憫男子婚姻的解決方法僅僅一筆帶過,即是搶示羅的少女為妻。盧梭在此則大做文章,先是去搶,到手之后卻碰上女子們的父母前來阻撓,以色列會眾在兩難之中決定給予女子自由選擇的權利。女子們已然有心上人,自然是選擇離開,任憑便雅憫人如何勸說也不肯回頭。這時,一名叫做押撒(Axa)的女孩子為了父親的榮譽,自愿投入便雅憫人的懷抱,她的未婚夫也大度地送上祝福;其他的女子大受感動紛紛效仿,事情得到了完滿的解決。
透過押撒和其他少女們的行為,盧梭揭示了制止人類墮落的答案:喚醒其憐憫之心。“喚醒”意味著曾經存在,反映出盧梭對于人性樂觀的態度,他認為善的天性不可磨滅,即使已然遠離了昔日的美好時代,人依舊保持了一定的憐憫之心。他的筆下沒有絕對邪惡的人,只有天性被虛榮蒙蔽而犯下錯誤的不幸者。等到盲目的激情褪去,他們善良的天性便能再次顯露出來。為此,他曾經信心滿滿地寫道:“心術壞到心中連一丁點兒圣潔的火星都沒有的人,是沒有的。”[5]
憐憫之心是溝通社會中不同成員的天性。朱莉在《新愛洛伊絲》中服從了父親的安排,嫁給了曾經對父親有恩的德·沃爾瑪。圣普勒因失去心愛的朱莉而傷心,自己也恪守本分,尊重朱莉的選擇。憐憫之心使得他們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幸福與不幸福,并把對方的幸福當做自己的幸福。同時,憐憫之心主導的善良人會引導身邊的人接受善良的熏陶。像朱莉、圣普勒這樣的善良人雖然不生活在繁華的都市,卻也不生活在孤獨當中。他們以美德感染著身邊的人,以至于親朋好友乃至家中仆人都在他們的感染下作出了發自內心的善行。朱莉臨終時,前來開導她的神父都不禁感嘆:“我原以為我來開導你,結果反而是你啟發我。”[6]押撒和她的情人也是如此,他們自愿放棄了彼此的愛情,押撒為了他的父親,情人為了她,他們的關注點已經不單純在自身,而在自身所愛者的幸福。而后押撒和她的情人形成了榜樣力量,使得諸少女紛紛效仿。憐憫之心引發的互愛不同于基督教的“愛人如己”。基督教的愛是通過愛共同的上帝,而后遵循上帝“愛鄰人”的誡命,進而去愛他人。可此種愛無關天性,只是一種宗教上的義務,人僅被要求履行這一義務,卻并無必定可行的把握。盧梭的愛是建立在人本有的憐憫天性之上的。當他們看到身邊人的不幸時,他們能理解并感受到這種不幸,此種感受到的不幸的感覺也使他自己覺得不安。然而,現代人卻因為忽視了此種不安,去追求虛榮心帶來的種種欲望。盧梭所倡導的,是去發現自己的憐憫心,進一步將之付諸行動,以自身行動去幫助他人克服此種不幸。這種天性為本有的,因此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順從天性是自然的,也是具有現實性的。對于整個共同體而言,憐憫之心一旦被喚醒與服從,共同體的成員們便能彼此感受,相互理解,立足于共同的利益創造出公意,所有人也在憐憫心浮現這一瞬順從公意。真正的社會契約以憐憫的發揮為基礎,只具備理性而缺少憐憫之心的共同體成員們永遠無法形成真正的公意。
另一方面,憐憫之心不能出于強迫,它必須是主體自然發生的,這就要求共同體的成員必須首先是自由的。對于第一批搶來的少女,他批判以色列人的暴力,基于強力虜獲的少女身上,是沒有復蘇憐憫的可能性的;對于第二批搶來的少女,當會眾宣布他們自由之時,押撒的憐憫之心才能真正發揮出來。《新愛洛伊絲》里面,愛德華紳士曾數次為朱莉安排私奔,亦是為了展示朱莉能夠逃離家庭的可能性,從而反襯出她為父犧牲確乎是自由的選擇,亦是天性的發揮。在盧梭看來,自由是天性發揮力量的前提,亦是純潔善良的天性得以保存的外在機制。缺乏自由的共同體只能造成人對惡行的模仿或者非發自內心的偽裝,從而導致人背離自己的天性。正因如此,他才絞盡腦汁地在《社會契約論》中尋找最大限度保護人類自由的政體,以滿足天性發揮的首要條件。社會契約從憐憫中而生,又反過來保護人的天性。
《以法蓮的利未人》描述的便是社會契約與憐憫之心相互保障的理想國度:部族尊重少女們的自由,少女們則以憐憫回饋部族,整個部族以平和的方式解決了矛盾。然而這僅僅是隨著作者的意志而展開的文學故事,其情節與人物對于現實世界而言是偶然的;文學既不是某種可行政治制度的設計,也不是任何要求人們遵守的律法,它僅僅是一個童話般的理念王國。盧梭渴望將這樣一個理念王國變成現實,為此他筆耕不輟。實踐當中,朱莉、圣普勒、押撒等善良的人不會憑空產生,他們必須通過有效的教育手段培養出來,這便是《愛彌兒》的主題所在。在此書出版之前,他曾給圖書審查官德·馬勒賽爾伯寫信稱,《愛彌兒》與《論科學與藝術》和《論不平等》三部書是一個整體,不可分割。[7]后兩書主要描述了人類從最美好時代向現代的腐化過程,而《愛彌兒》則是一部力圖保存與喚醒人類憐憫天性,為共和國培養善良法主體的教育著作。走在逃亡路上的盧梭深知自己正處在遠離人類最美好時代的墮落時代,他的國家也正面臨著故事中以色列部族的危險。他希望以《愛彌兒》實現對社會的救贖,然而這最后的手段都被無情地摧毀,那個憑借憐憫與社會契約建構的理念王國再難成為現實。他只能在逃亡路上把自己的理想付諸紙上,這便是改編后的《以法蓮的利未人》。他珍愛這作品,那里承載著他無法在現實中完成的事業,他從那獲得了心靈的慰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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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法)讓-雅克·盧梭.盧梭全集(第9卷)[M].李平漚,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400.
[7] (法)讓-雅克·盧梭.盧梭自選書信集[M].劉陽,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8: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