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彤

A在奧色冶郡住著一對老夫妻,其實也沒那么老,七十來歲吧。丈夫比弗利是個詩人,當然已經很多年不寫詩了,嗑藥的老婆整日宅在臥室。
這是八月燠熱的天。
老頭雇了一個保姆喬安娜,老婆一見面就說你好漂亮,然后問:“你看我漂亮嗎?”話音一落差點一腚坐地上,又嗑藥了。
芭芭拉是他們的長女,住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這天接到電話,老父親離家出走了。她忙帶著丈夫、女兒開車往家趕,一到家,女兒就趕緊找地兒抽煙,14歲正是開始叛逆的年齡。
芭芭拉的大妹妹薇爾在小鎮(zhèn)照顧父母,小妹妹凱倫坐著男朋友的跑車也趕了回來。
趕來的還有姨夫和姨媽。
B媽媽一見到芭芭拉就抱怨:“我得了口腔癌你都沒回來,你爸一失蹤你馬上就回來了。”女兒說對不起,要我說爸爸一定帶著酒、煙、書跑到哪兒釣魚去啦,沒準還寫了點兒東西。
下一個鏡頭,比弗利果然在水邊,解下纜繩上了船。
鏡頭拉開,船在湖里漂著,上面已經沒有人了。
C警察在湖里打撈上來比弗利的尸體。
葬禮過后,一家人終于坐下來吃頓團圓飯,很多年沒坐到一塊兒了。
天氣這么熱,大家都餓了。
媽媽終于下樓來了,坐在餐桌前,點上顆煙,雖然她常抱怨嘴巴火辣辣地疼,但還是一顆一顆地抽。
她戴上了假發(fā),化了淡妝,是一個老去的美人兒。
“做個祈禱吧。”她說。已經吃了一半的人趕忙放下刀叉,姨夫查爾斯帶著大家祈禱。
這時響起手機鈴聲,還是彩鈴,音樂不合時宜地響個不停。
是凱倫的男朋友,“我得出去接個電話。”
查爾斯繼續(xù)念祈禱文:“我們今天紀念一個好人,和他美麗的女兒在一起……阿門!”
芭芭拉的女兒不吃肉,因為會吃掉動物的恐懼,大伙兒一通取笑。這個年齡鬧青春的孩子不吃肉卻抽大麻。
有人說:“今天的儀式不錯,牧師也講得不錯。”
老太太顯然不這么看:“我覺得一般般。50年前比弗利就是酒鬼了,沒人知道他跑到校友會吵架吧,他站起來講話卻吐了自己一身。”
女兒芭芭拉很不愿聽,畢竟父親尸骨未寒呢。
小女兒男友直打岔:“我也不懂詩,但覺得他的詩水平挺高。”大家稱是。
老太太就像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他的存在:“你是哪位?”
“我是凱倫的未婚夫史蒂夫,你在教堂見過的。”
老太太不滿地說:“這樣不好,舉行父親的葬禮還約會,我知道詩很好,但不是用來約會的。”
凱倫興奮地說:“我們不是在約會,我們馬上就結婚了,你要能來就更好了,媽媽。”
媽媽卻說:“我覺得結不成,你覺得呢?史蒂夫。”
史蒂夫能說什么呢?
媽媽不依不饒:“你以前結過婚嗎?”
“結過。”
“不止一次吧?”
“三次,如果不算這次的話。”
“我一看就看出來了。”媽媽得意地說。
人人都知道這婦人刻薄。她當然聰明,洞悉一切,但是刻薄,不留口德。
她得了口腔癌。
D“你知道比弗利留了遺囑嗎?”媽媽問大家。
芭芭拉說我不想談。
“可是我想說,他的幾項投資都不錯,原打算留給你們,后來我們商量,全留給我,搞成條文太麻煩了就沒弄,你們同意嗎?”
三個女兒都說好吧。沒人惦記著她的錢。
媽媽還不算完,“你們可以拿走舊家具,拍賣會是個好主意,我還有些銀器,你們要,可以比拍賣會便宜。”
芭芭拉說:“也許還沒拍賣你就死了,這樣我們連錢也不用花了。”真是毒舌對毒舌。
芭芭拉的丈夫忙轉移話題繼續(xù)說比弗利的詩。老太太馬上盯住了他:“你和芭芭拉分居了吧,不會已經離了吧。”
孩子們都在聽著呢。這一大家子人,老太太是怎么想的?
女婿很尷尬:“只是分居。”
老太太又得意了:“你覺得能瞞過我嗎?沒人能瞞過我!我什么都知道。你父親也以為能瞞過我。”
芭芭拉實在受不了了,“你要干什么?”
是啊!這老太太要干什么呢。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繼續(xù):“說不定你們還能和好,比弗利和我也分居過好幾次。”
芭芭拉憤怒地叫:“快用你們童話般的婚姻來拯救我們吧。”
媽媽咄咄逼人:“真相就是你可能贏不了一個年輕的女人。”轉過頭瞪著女婿:“真相就是和年輕女人的關系吧。”
女婿老實回答:“是的,是和年輕女人有關。”他外遇的女人只比女兒大幾歲。
媽媽得意地望著芭芭拉:“看見沒有,情況不妙啊,寶貝。”
小女兒凱倫出來打圓場:“媽媽是說女人不會越長越好看。”
媽媽可不想放棄戰(zhàn)斗:“我是說會越長越丑。凱倫,你不用發(fā)表意見,你馬上就可以親身驗證了。”
姨夫查爾斯實在看不下去了:“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那么刻薄!”
他真不明白嗎?他其實是知道的。他們經歷了共同的創(chuàng)傷。
有些人受到傷害之后,攻擊是向內的,向自己內心的;有些人是對外的,沖別人噴。
E這家里的長女其實是另一個媽媽,她是媽媽的鏡像,鏡子里年輕的媽媽,她們互相躲著對方傷著對方。
芭芭拉說話了:“三天前我被迫去認領父親的尸體,現(xiàn)在還得坐在這兒聽你攻擊每一個家人。”沒想到這話引得媽媽大倒苦水。
“你們知道什么叫艱辛,我還是孩子時就讓人用羊角錘把頭打了個坑。”
芭芭拉說:“我們知道你的童年很糟糕,但其它人也不幸福”。想必芭芭拉聽夠了媽媽痛說家史。但媽媽興致正濃“你爸爸4到10歲,6年的時間和他爸媽擠在一個轎車里,現(xiàn)在你們誰還想說說自己悲慘的童年。我們曾經活得太難,后來又過得太好。我們犧牲了一切為了你們,我和你爸都是家里的第一個高中生。你們仨想當然地上了大學,到現(xiàn)在都干了什么?”沖著芭芭拉:“你算什么?你像我們一樣勤奮,都當總統(tǒng)了。”
全世界的母親都是一樣的腔調。都苦大仇深,都生不逢時,都犧牲奉獻,都能滿血復活,都有一肚子雞湯等著喂養(yǎng)兒女。
別人的苦都不叫苦,和他們的苦一比算個屁!
F在這個燠熱的午后,母女終于動了手,為了阻止媽媽嗑藥,芭芭拉把藥全倒了。帶她去看了大夫,結論是:因化療及嗑藥導致輕度認知障礙。
開車帶母親回家的路上,母親吐了。
母親站起身向天邊跑去,草場的草剛割完,一捆一捆的干草垛。
母親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她的背影是那么痛苦和絕望。
G姐妹三個人在晚上的涼亭聊天。
老二薇爾說要和小查爾斯去紐約了。小查爾斯是姨夫家的兒子。
“他是我們的大表哥,你們不能生孩子。”凱倫說。
“去年我做了子宮切除,宮頸癌。”
姐姐和妹妹非常吃驚,怎么不說呢?
“然后讓媽媽嘲諷一輩子嗎?”
“你應該告訴我們呀!”
“我覺得再也感覺不到姐妹的親情了。”薇爾沒有直接回答,她說她們是姐妹只是基因的偶然。
芭芭拉說你去紐約了媽媽怎么辦?你怎么忍心丟下她一人。
薇爾反問:“那你呢?”
芭芭拉無話可說了。
H姐妹仨出了涼亭才發(fā)現(xiàn),媽媽就在外面的秋千上坐著,什么都聽到了。她說你們都很像我,真的。——這才是最悲催的時刻。
媽媽給女兒講了一個小故事:她14歲那年喜歡了一個有一雙漂亮靴子的男孩,夢寐以求一雙與之匹配的女靴,以為這樣就可以讓他喜歡吧。媽媽問她要什么圣誕禮物,她說只要一雙靴子,鎮(zhèn)里的櫥窗就擺著呢,媽媽答應了,拿回家一個鞋盒,告訴女兒,只能圣誕節(jié)早上打開!圣誕一大早她從床上彈起來去拆禮物——那個鞋盒:是一雙沾滿了狗屎和泥巴破了個洞的男式工作靴。媽媽為此笑了好幾天。
一個殘忍的故事。
女兒的心就是從那時開始變得堅硬的吧。
媽媽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眼角溢出幾滴老淚:“我媽媽是個刻薄的老太太,我可能就是和她學的。”
恨,是學來的,還有刻薄。
這就是家庭模式。刻薄的母親——刻薄的子女——刻薄的子孫。
如果我們不能覺察,不去改變,就只能世世代代復制我們的家庭模式,無論愛恨。
I ? ? ? ? ? ? 傷疤是一點兒一點兒揭開的。
葬禮之后,凱倫去結婚了。芭芭拉的丈夫帶女兒走了,她的婚姻也快走到頭了。薇爾憧憬著表哥帶自己離開沉悶的小鎮(zhèn)。
姨媽告訴芭芭拉必須阻止薇爾與小查爾斯的私奔。因為他們是親兄妹。許多許多年前,芭芭拉的爸爸睡了自己的小姨子。可是,要如何說才不會傷了薇爾呢。
薇爾與媽媽告別,她要去紐約了。
媽媽冷漠地說:“你和小查爾斯是兄妹,我一直都知道比弗利和我妹妹有一腿。”
連芭芭拉都傻了。真相,是不應該用這么冷酷的方式說出來吧。
“我說過什么也瞞不了我。你父親很自責,自責了30年。”頓了一下,媽媽又說:“你們幾個都知道了也好,沒準哪個哪天要換腎,還有個親兄妹。”每一個字都像匕首一樣猛捅女兒的心。
薇爾肯定崩潰了。她哭著開車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媽媽大喊:“想想誰最痛苦!”
她是真的痛苦,這是憤怒的源頭,也是樂此不疲地攻擊、傷害別人的動力所在。
然而,得理不饒人,是有報應的。
當她告訴芭芭拉,比弗利出走前留下便條,而她沒去攔住他,只顧著去銀行取保險箱里的錢時,芭芭拉已經不打算忍受她了。
她沖女兒喊:“我們小時候很窮,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錢很重要。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堅強了。”
芭芭拉擁抱了一下這個堅硬的、鐵石心腸的母親,頭也不回地走了。
讓母親和她的錢過吧。
的確有不少女人被男人傷了心,從此她們不再相信任何人,她們只愛錢了。
錢不像男人,永遠不會背叛她們。
只是,她們也已經不再是女人,她們的心永遠也不會重新變得柔軟起來,所以,她們注定會孤獨地終老。在她們眼里,每一個親人都是來搶錢的人。
J雖然大量的對話多少消弱了視覺效果,這依然是一部打動人心的好片子。老戲骨梅麗爾·斯特里普演母親,沒有人比她更勝任這個角色。茱莉亞·羅伯茨演芭芭拉,抓狂的女人。
120分鐘。笑點和淚點交替,難得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