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拗的蘭

許凱雯

已是秋末，花季已過，而在那蘭草叢中仍有一朵潔白的小花倔強地綻放。

在重掩的蘭草的覆壓下，那朵蘭執拗地翹首，執拗地破開層層莖網，將潔白的玉冠挺直送入濕冷的空氣。六瓣小巧玲瓏的瓣兒一點兒也不矯情，輕柔地舒展自己的身姿，輕佻的俏尖似乎稍不留神就會勾起你的心弦。在花瓣的攢簇下，淡黃的六稈小蕊親昵地頷首低眉，各自講著心中的悄悄話。旁邊幾葉蘭草也憐愛地輕蹭，翠綠的靈光給花兒平添了幾絲秀氣。陽光也仿佛被蘭花牽引，迷戀地在花蕊上摩挲著，將一抹淺金鍍在花朵上。

我不由得沉醉了。

陽光漸漸燥熱起來，我微瞇雙眼，環視這片蘭草叢，已然無別的花，除了那朵遲來的蘭在寂寞地開著，其余已只剩萎靡的莖稈。暗黃的殘瓣散落在蒼綠間。四周已無旁人，走上前，我把玩著萎蔫的蘭草，心中不禁有些落寞。

起風了。“蘭在幽林亦自芳”。不錯的，輕嗅，濕爽的空氣氤氳著清香繚繞開來，揮之不去。可是現在除了我，誰還能欣賞這蘭的清馨呢？開在秋天的蘭花也許注定要帶著空谷幽蘭的情調吧，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孤獨地生長、開放、凋零。屈原曾“紉秋蘭以為佩”，可塵世中匆忙的人又怎會為這卑微的蘭停住腳步呢？

他們寂寞綻放過，卻無人知曉。

那么，親愛的蘭，你又為何還要執拗地堅守著花期呢？

風漸猛了，那朵唯一開著的蘭也開始焦躁。一片花瓣被風吹落，遺落在泥土中，陽光蜷縮在蘭草旁，是惋惜嗎？

我不知道。微仰面頰，一排斜斜的秋雁掠過——春去秋來，這是他們的生命旅程吧——而蘭花不也是一樣嗎？

他們自從萌芽就懷著一個花香的夢，在每一個無人知曉的夜晚，慎重許諾芬芳，歷經春夏積攢著一點一滴的雨露。直到某個秋天的早晨，在熹微的陽光下盡情地將醞釀已久的清香獻給世間。然后凋零，又執拗地等到來年秋天再次開放。

每一次綻放都要用芬芳將日子浸染。

原來蘭心慧質的你也是如此執拗啊！

陽光不語，輕輕從蘭草上跳落，濺起一串花香的叮嚀。恍惚中，我忽然想起蔣勛的話——

因為美，我們就可以繼續前進。

【評點】

以“執拗”來形容蘭，一個詞語便點出蘭所具備的人的性格，形象中讓人感到親切。“潔白的玉冠挺直送入濕冷的空氣”“淡黃的六稈小蕊親昵地頷首低眉”，對蘭花花瓣及花蕊的描寫既生動，又讓人覺得溫暖，實在別有意味。而“蘭在幽林亦自芳”“紉秋蘭以為佩”等詩句的引用與闡釋不僅與敘述的場景水乳交融，也生發出清新淡雅的情趣，新穎雋永。最精彩的莫過于結尾“因為美，我們就可以繼續前進”，看似平淡的一個句子，既概括了全文的內容（蘭花之美），又點出蘭花給我們生活的啟迪意義，真是妙筆生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