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

提到劉禪，幾乎世人都覺得他是個不但昏庸，甚至還有一點弱智的君主，因為他小名阿斗，于是，有人還創(chuàng)造了一個成語——扶不起的阿斗，來形容蠢人難以成材。

但是，阿斗真的扶不起來嗎？

在《三國志》中，有這么一段描述，說諸葛亮嘗對人言，劉禪“智量甚大”。有人將此話轉(zhuǎn)告給劉備，劉備很是高興，所以在遺詔中說：“丞相嘆卿智量甚大，過于所望。審能如此，吾復(fù)何憂？勉之，勉之。”意思是說，連諸葛亮都說你要比想象中的聰明，那我還有啥擔(dān)憂的呢？諸葛亮不是喜歡阿諛奉承之人，劉備也以識人而著稱，《三國志》的作者陳壽犯不著弄虛作假編這么一出，所以，由此可以推斷：劉禪并不像傳說中的那么無能。

不僅如此，諸葛亮在《與杜微書》中也曾夸過說過劉禪“天資仁敏，愛德下士。”又劉禪從公元223年登基，到公元263年降魏，在位40年，是三國時期各國皇帝中，在位時間最長的一個。可能有人會說他能做這么長時間的皇帝，不過是命好碰上了諸葛亮。但事實卻是，諸葛亮只輔佐了劉禪11年，劉禪在諸葛亮死了以后，還做了30年的皇帝。在那個群雄割據(jù)的動亂時代，能執(zhí)政這么久，可能是一個白癡嗎？

在此，我想有必要先說下諸葛亮和劉禪之間的微妙關(guān)系。既言“微妙”，當(dāng)然不是表面上的一個年輕的君主與一個既忠心耿耿、又能力超強(qiáng)的輔政大臣的關(guān)系。公元223年，劉備伐吳失敗，引軍退到白帝城時，自知大限已到。于是，他把諸葛亮找來，說出了下面一段讓后人足足爭議了將近兩千年的話。

他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意思是說，你比魏帝曹丕厲害多了，必能完成我的志愿。如果劉禪可輔，你就幫他，如果你覺得他不行，你就自己來當(dāng)這個皇帝吧。

當(dāng)他說出這樣的話來的時候，不光在場的所有大臣都感到吃驚，就連諸葛亮也險些嚇得趴在地上。因為劉備即使再怎么看重諸葛亮之才，也絕無可能主動把自己的江山拱手送與諸葛亮。他一生都口口聲聲說要復(fù)興漢室的江山，漢高祖劉邦當(dāng)年與大臣們“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的約定他豈會不知？連稱王都要被“天下共擊之”，更何況做皇帝呢！

所以，無論怎么看，劉備的這番話都是對諸葛亮的一種試探。同時，也是在給諸葛亮壓上一個沉重的包袱，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為劉氏江山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據(jù)《三國演義》，諸葛亮在聽了劉備的這番話后，馬上就跪在地上說：“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盡忠貞之節(jié)，繼之以死乎！”言訖，叩頭流血。劉備這才點了點頭，又對身邊的劉禪說：“你今后要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這倒是真的在教劉禪今后當(dāng)如何與諸葛亮相處，才能不使這樣一個“人中之龍”心生異志了。而劉禪確也在以后的歲月中，做到了這一點……

在有了這樣的認(rèn)識之后，我們就可以來說，為什么劉禪非但不是一個昏君，甚至還能勉強(qiáng)算是一個明君的原因了……

一、有容人之量

讓我們站在劉禪的角度，還原歷史情境。劉禪繼承帝位時，年僅17歲。劉備臨終前特意叮囑：“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于是乎，劉禪非常明智地選擇了“政事無巨細(xì)，成決于亮”的做法，也就是說，在處理朝堂之上的事情時，他就一個原則：按丞相說的辦。而對于大權(quán)獨(dú)攬的諸葛亮，他也確實做到了凡事謙讓。這同那些一輩子都害怕大權(quán)旁落，而終日寢食難安、不擇手段的皇帝們相比，實屬難能可貴。

后來，劉禪年紀(jì)漸長，按照常理，諸葛亮應(yīng)當(dāng)逐漸地將大權(quán)交還給劉禪，讓劉禪順利“轉(zhuǎn)正”。可是，諸葛亮仍大權(quán)緊握。他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劉禪沒有治國經(jīng)驗，所以只好自己總攬全局。可是，你從不給劉禪實踐的機(jī)會，他又哪兒來的經(jīng)驗，這樣下去他豈非永遠(yuǎn)沒經(jīng)驗？

雖然并不能說諸葛亮的拒不交權(quán)，是有什么不臣之心，但他在帶兵出外征時戰(zhàn)，還派了心腹之人，對已年滿22歲的劉禪進(jìn)行暗中的監(jiān)視，盡管可能他是怕劉禪受小人的盅惑，而做出什么不利于國家的事情，但怎么說也有點過分。而對于這一切，劉禪也是一讓再讓。

其時，諸葛亮力主北伐，對此劉禪其實是不贊成的，因為他非常清楚，蜀國和魏國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但他又不好直接反對，只能委婉地規(guī)勸，說：“相父南征，遠(yuǎn)涉艱難；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勞神思……”但諸葛亮并沒有聽從劉禪的勸告，仍執(zhí)意要北伐。這時，劉禪則又當(dāng)機(jī)立斷，立刻轉(zhuǎn)為全力支持諸葛亮北伐。因為他深知“君臣不和，必有內(nèi)變”的道理，這等度量，真非一般人所能有的，更何況他還是個一國之君呢？

對此，你可以說劉禪在對待諸葛亮的問題上，不過是在聽老爸的話，抑或是迫于諸葛亮的強(qiáng)勢，但他可不僅僅對諸葛亮寬宏大量，對其他大臣也是如此。比如魏延叛亂被殺，雖然謀反叛亂永遠(yuǎn)是身為皇帝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大罪，但劉禪對于魏延并沒有一概否定，而是下旨：“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魏延，作為其父親最為信任的將領(lǐng)之一，怎么會忽然叛亂？劉禪也明白，魏延的智慧不比諸葛亮差多少，不過是有些剛愎自用，人際關(guān)系不好，諸葛亮死后，諸葛亮利益集團(tuán)里已沒有人能制服得了他了，所以他才會反。是以劉禪才會“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來處理這事件，這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了他的智慧。畢竟陣前叛亂，可不是能以仁德和“念前功”，就可以“賜棺槨葬之”的。

二、頭腦清楚，知人善任

劉禪不僅有超于尋常的容人之量，而且頭腦清楚，知人善任，有很強(qiáng)的分析能力，絕對不是弱智。他能全權(quán)委托諸葛亮來幫他治理國家，就是他聰明的地方，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位丞相，除了有些偏愛窮兵黷武之外，在治理國家方面，的確有才，諸葛亮在治理國家方面的才能，甚至超過了他在軍事方面的才能。是以即便是在諸葛亮死后，他仍然繼續(xù)延用了諸葛亮的措施，甚至重用諸葛亮所選拔的人。

至于，他在明知不可能取勝的情況下，還是聽任了諸葛亮一意孤行的北伐，則不能不說也是為了顧全國家決策層團(tuán)結(jié)統(tǒng)一的大局。這一點，我們可以從諸葛亮死后，劉禪立刻就停止了空耗國力、勞民傷財?shù)谋狈ブ锌闯龆四摺?/p>

另在人事任免上，劉禪也表現(xiàn)出了他過人的一面。鑒于諸葛亮生前權(quán)力太大，劉禪廢除了丞相制，以費(fèi)神為尚書令和大將軍，以蔣琬為大司馬，兩人的權(quán)力相互交叉，相互制衡，但又各有側(cè)重。蔣琬以管政務(wù)為主，兼管軍事；費(fèi)祎以管軍事為主，兼管政務(wù)，軍政及內(nèi)政大權(quán)不再由同一人一把抓。這種安排，意味著劉禪絕不允許再次出現(xiàn)事無巨細(xì)，成決于丞相一人，而致自己大權(quán)旁落的局面。

蔣琬死后，劉禪更是進(jìn)一步“自攝國事”。任官封爵，出兵征討，都要他同意才行。這一系列舉措以及背后體現(xiàn)的治國理念，絕不會是一位智商低下的人想得出和做得到的。

三：“樂不思蜀”乃大智若愚

世人之所以對劉禪的印象會是“軟弱無能、賢愚不辨”，最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戰(zhàn)而降、被之俘后，竟還鬧出了“樂不思蜀”一出。

“樂不思蜀”，是說劉禪在降魏之后，司馬昭有一次大宴蜀國君臣時，特意令人奏起了蜀地的音樂，以觀察劉禪的反應(yīng)。蜀國舊臣在聽了那音樂之后，無不現(xiàn)出悲慽之容，只有劉禪一人，不但不悲，反而還開心得不得了。司馬昭當(dāng)時就跟人說，一個人沒有心肝怎么可以到這種地步！后來，司馬昭又派人去問劉禪，你還想念蜀國嗎？劉禪馬上回答：“此間樂，不思蜀也。”由此便誕生了“樂不思蜀”這個成語。

關(guān)于劉禪的“不戰(zhàn)而降”，或也可以這樣解釋：魏兵圍成都，劉禪在衡量了雙方的實力以后，心里已非常清楚，要是抵抗的話，士兵的傷亡一定十分巨大，而且未必，或者說根本沒有可能保住成都，且在城破之時，還可能會招致魏軍的屠城，讓百姓遭殃。所以他在深思熟慮之后，才決定要開城門投降。

之后，他被俘北上到達(dá)洛陽，被封為安樂公。這并不能說明他膽小，他大可為一己之私利，不斷地鼓動老百姓為自己賣命，最后即使國滅了，自己還可以去“樂不思蜀”的。但他卻選擇了投降，結(jié)果自己背上了一個“軟弱無能”的壞名聲，但卻保全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和財產(chǎn)。

現(xiàn)在我們再來分析一下劉禪的“樂不思蜀”，那也未嘗不是處于當(dāng)時那種環(huán)境中的唯一明智的選擇。劉祥被押往洛陽以后，以當(dāng)時的情形，司馬昭要想殺他，實如捏死一只臭蟲，而身為階下囚的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這一點呢？他要想保全性命，就必須讓司馬昭覺得他是一個懦弱無能、不足為慮的亡國之君。而“此間樂，不思蜀也”，就是他在審時度勢之后，釋放出的一個煙霧彈，所以，他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正如一個西方著名文學(xué)家說的那樣：“裝傻要裝得好，也是要靠才華的……”所以，在他表面的麻木和懦弱的背后，實是潛藏著過人的狡詐與機(jī)智，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南唐后主李煜的情況就和劉禪當(dāng)年的情況差不太多，可是他就不如劉憚聰明，非要有事兒沒事兒地訴說點“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亡國之痛，結(jié)果就被趙匡胤給毒殺了。兩相比較，孰傻孰笨，一目了然。

由此看來，劉禪并非是我們印象中的那個“扶不起來”的阿斗，非但不是這樣，如果他能遇到一個好的執(zhí)政環(huán)境，真很可能成為一代英主，也未可知。

但遺憾的是，在以“成王敗寇”為主導(dǎo)的價值觀里，人們是不愿意接受失敗的英雄的，似乎只有勝利者，抑或是雖然失敗了，卻仍寧折不彎，唯死而已，如項羽那樣的人才是大丈夫，以至于沒能看懂劉禪投降后在洛陽的這段表演，才讓他背負(fù)了“全無心肝”的臭名，并將“扶不起的阿斗”這頂大帽子牢牢地扣在了他的頭上。惜乎阿斗，竟被后世之人誤會如此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