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送禮

韓輝光，海南文昌人。武漢市江岸區作家協會副主席。1999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著有中長篇小說《金子貝》《三個冒險家》《特色學校》《你什么也沒對我說》，短篇小說集《校園喜劇》《校園風景》《今天運氣不錯》，長篇小說《校園的無果花》，論著《閱讀與寫作》等。獲得全國少年兒童文化藝術委員會新時期優秀作品一等獎、全國兒童文學優秀作品獎、武漢市五個一工程獎、湖北省屈原文藝獎、陳伯吹文學獎、冰心圖書獎等諸多獎項。

這天晚上，我正在燈下制訂教導處工作計劃，忽然有人敲門。不消說，又有送禮的來了。這年頭手里有點權，便不斷有人敲門，有人送禮。特別是學期開始這段時間，要求轉進轉出的學生不少，我這教導主任便成了供人叩頭的菩薩，禮物像供品似的擺在我面前。

可那東西是能收的么？要求轉進的不是學習一團糟，便是表現不好；要求轉出的個個是好學生。不然，怎么會拎禮物來求你？若對他們敞開大門，學校也就關門了。因而對于禮物，我是一概不收。可有的人不管你收不收，放下東西便走，不收也得收。因而對夜里敲門聲，我格外反感。

“篤篤！篤篤篤……”

“誰呀？睡覺了！”我說。

“韓主任！”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有的人叫小孩子送禮說情，孩子的要求你能拒絕么？我起身去開門，不覺一驚：原來是葉子，懷里抱著個大紙盒，仰臉愣愣地在朝我望。

葉子12歲，是我們學校張友芝老師的女兒。我連忙讓葉子進來，拉凳讓坐，問有什么事。

葉子坐下，看我桌上的東西，沒回答我的問題，懷里仍抱著那大紙盒，像怕誰搶了似的。

“你把東西放桌上。”我說，退身坐下。

“不，我就抱著。”葉子說。

“里面是什么？”

“等會給你看。”

“是你送給我的禮物嗎？”

“看情況，你要是幫我一個忙就送給你，不幫忙就不送。那是挺珍貴的東西。”

“哦，是嗎？那是什么？我真想得到它，你快說需要我幫什么忙吧。”

“你覺得我夠格當市三好嗎？”

其實，葉子一來，我便已猜著幾分，是為市三好而來。每年這時候，學校都有一次市三好之戰。全校只有一個名額，評上便可保送上市重點中學，因而競爭激烈。

不過這幾年來，只要畢業班有內部職工子女，并且學習與表現較好，基本上都照顧了內部職工子女。葉子六年級了，今年畢業，各方面都不錯，今年的市三好也會是她。

可張友芝不放心，幾次向我掏底，因為權最后在教導處。我當然不能向她交底，連暗示也不能。張友芝前天送我一把蒜苗，昨天又送我幾條黃瓜，說是自己園里種的，吃不完。這回莫非又叫葉子送什么來了，這對孩子將產生不良影響。

“你想當市三好嗎？”我問。

“當然，當市三好又光榮又保送上市重點，誰不想？可我夠格嗎？”小家伙反問。

這我不能回答，正如不能向她媽媽交底一樣。

“你說呢？”我搪塞地問。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學校會評我，因為我媽媽是這學校老師。我是內部子女，學校會照顧。”

“那你還來干啥？還要送我什么禮物。”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想請你幫個忙。”

“幫什么忙？說吧。”

“別評我。”

“哦。為什么？”

“因為我媽媽是這學校老師。”

我呆住了，給我送禮求我幫忙的不少，可像葉子這樣給我送禮求我“幫忙”的還是第一次遇到。我打量小家伙：黑黑的，圓圓的臉，眼睛很大；穿紅花連衣裙，像只蝴蝶。課余時間總見這彩蝶在操場里飛，與同伴做游戲，總聽見“葉子葉子”的叫聲，伙伴們都喜歡她。我剛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是你別對我媽媽講是我叫不評的，你得保密。”葉子接著說。

這忙還真不好幫，我怎么向張友芝交代？張友芝做夢都想讓葉子評上市三好而被保送上市重點。葉子要是沒評上，張友芝準不依，她會質問我葉子哪點不行。不是說同等條件內部職工子女優先嗎？怎么以前優先，一輪到她就不優先了？為什么？！

我怎么回答？

張友芝的大嗓門全校有名，她不吵翻天才怪，何況她也不是沒理由。

“葉子，你媽媽是這學校老師，你就不能評市三好嗎？”我說。

“不能，就是公正，人家也會說不公正。”小家伙說。

的確，這幾年社會上對我們學校的市三好評比是有看法和議論的，話還很難聽，說什么“市三好生被老師的孩子包了”……

可現在，哪個單位不是這樣？不照顧內部職工行嗎？何況并沒有“包”，我們只是適當照顧。條件明顯不夠，即使是內部職工子女，也不能當市三好。

不過，今年的葉子，即使不是內部職工子女，也可能評上市三好。因為她的學習成績，總保持在全年級的前五名；又是學校送溫暖小組成員，能長期為孤寡老人服務；體育也全達標……說實話，我是早就定好她了的。

可現在，葉子……

“你能幫我忙不？”小家伙又問，仍緊緊地抱住她那紙盒不放，足見里面東西的珍貴。

“那就要看你送我什么東西。”我挺高興，逗起她來。

“你挑！你挑……”

葉子起身走到桌邊，將那紙盒擱桌上，打開蓋子，揭開一層又一層紅綢，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一樣樣東西，竟然擺滿了一桌：有潔白如玉的海石花，有色彩斑斕的貝殼，有做工精致的柳編小花籃，有形態各異栩栩如生的小泥人，還有布娃娃、絨線獅毛狗、椰殼小姑娘……我數了數共24件，讓人眼花繚亂。

“你要哪個？隨你挑，但只許挑一個。”葉子說，挺小器的。

我最喜歡的是那個椰子殼做的“海南椰妹”：圓圓的鮮紅的臉蛋，披著長長的金發，彎月眉一對，長著長長睫毛的大眼睛，默默地在朝你望，小嘴巴微微咧開，不知在笑些什么……

“我要‘海南椰妹。”我說。

葉子心疼地“啊啊”叫了起來，說我本來是想把椰妹留下來的，因為我實在舍不得它。可又怕其余的你一樣也看不上。

我問，這些東西都是哪來的？

葉子說，生日時同學送的。椰妹是娟娟送的，海石花是菁菁送的，獅毛狗是莉莉送的。

“你的同學真好。”我說。

“是的。可開始評市三好了，就有點疏遠了。”葉子垂下眼皮，神情頓時黯淡下來。

“她們疏遠你啦？”

“不，她們沒疏遠我；是我疏遠她們，怕和她們在一起。”

“為什么？”

“她們學習和表現都挺棒的，有的比我更強。可我知道她們是不會評上市三好的，因為有了我這內部子女的緣故。我覺得我對不住她們，心虛得慌，真的！等到我真的評上市三好，我想她們也會疏遠我的，說不定還會不理我，不再跟我玩了。”

我不知說什么好，能答應她的要求嗎？還是拒絕她的要求呢？是否要她別想那么多呀？不……都不能。

“我知道我給你帶來了麻煩，不評我為市三好，我媽媽會吵的。”葉子歉意地說。

我沒做聲，只好默默地聽著。

“怎么，你也怕我媽媽嗎？她是很兇。”小家伙笑了，眼睛閃閃發亮。

我仍然無語，只跟她一塊兒笑。

“所以我才送你最好的禮物。其實，你還是挺劃得來的，得了椰妹。你就答應了吧。”葉子接著說。

“我劃不來。”我又逗她。

“再給你海石花，怎么樣？這是第二好的了。”

“還要加一個。”

“好吧，還加獅毛狗，這是第三好的。”

“葉子，”我不忍心再逗她，“你是好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能保證不評你為市三好，我只能保證不再照顧內部子女。”

“你能保證？”

“當然能保證。”

可葉子不相信我的保證，她將椰妹及所有的東西統統收回那紙盒里，重新蓋上一層又一層紅綢，說等我的保證兌現了才送我禮物。

我問她怎么才算“兌現”。

“別評我。”葉子說罷，抱起她那百寶盒走了。專門來送禮又不送，而且一點兒不客氣。

是啊，從來沒見過這樣送禮的。

（原載《兒童時代》199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