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按“核電站”和“天皇制”——一個是民主制度下的高科技成果,一個是軍部控制下的意識形態。為什么能夠放在一起討論?首先是因為這二者都出了事,導致了很嚴重的后果。而導致上述二者最終的出事,是因為在其發生發展過程中,都有國家和相關人士在操縱一種必然會出事的工具——政治神話——在推波助瀾。而政治神話所具有的破壞力不僅僅讓創制者在一段時間內達到目的,最終還會扼住創制者自己的脖子。天皇制如此。核電站亦是如此。本稿是宮地正人先生在2012年2月11日召開的“第46屆不承認‘建國紀念日愛知縣民集會”上所做的同一題目的演講記錄,由名古屋歷史科學研究會以及愛知縣歷史教育者協議會整理打字,經宮地先生審閱后刊載于《歷史の理論と教育》 138號(2012年11月,名古屋歷史科學研究會)。
在2-11集會上,我做過幾次講演,也知道這個集會的主題是紀元節和教科書問題。但我認為今年必須討論戰后最大的事故——核電站事故,所以定了這個題目。
地震和海嘯發生的那一瞬間,我正在家附近——茨城縣牛久市——的超市里,因為按照和妻子的約定,當天的晚飯輪到我來做。超市所在的大樓開始劇烈地搖晃,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嚇得跑到了戶外。當搖晃告一段落,我去收銀臺結賬,卻被告知因停電無法收款。那一時刻,我痛切地感受到整個社會是如此地依賴于電力而存在。在回家途中,有很多人在用手機觀看大海嘯的現場報導。等到了家,才從電視里知道了這次大災難的實情,不久就有關于核電站事故和居民避難的新聞。此后的幾天里,我一直不停地看電視,心中充滿對熔化的恐懼,同時絕望于政府的束手無策和新聞解說的荒唐。核電站發生事故時,根本無法去搜救失蹤者,無論貧富,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逃離家鄉,其中很多人立即被迫離開他們祖先傳下來的土地和家園。發生事故的福島縣海濱大道是我熟悉的地方——研究平田國學的時候曾經去做過調研;在原町看到過相馬的爭奪神旗祭典;這里是二宮尊德的尊德紀律得以徹底滲透的地方;我還在相馬市的松川浦吃過美味的螃蟹——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間變得慘不忍睹。
過了一段時間,開始有報道說我所居住的、離核電站有大約180公里的牛久市核輻射量也相當高,而且數字未見降低。我當時覺得問題不會限于核電站周邊20公里之內或之外,但轉而一想,自己已經是60過半的年紀,早過了細胞分裂的歲數——就這樣給自己寬心。可是到了11月底12月初,住在浦和市的女兒打電話說從牛久市政府借了放射線劑量計,過幾天來給我們測量,此前我甚至不知道牛久市政府借給市民放射線劑量計這回事。與其說女兒是在擔心雙親,倒不如說她是想搞清楚帶著兩個孩子來看我們是否安全,這讓我又一次感到為人母者的危機意識之強烈。當然,我也不愿意看不到可愛的孫子們。
因此,妻子和女兒在12月18日花了好幾個小時,測量了家里、院子和排水溝等各種地方。安全的標準值是每小時0.23毫西弗,換算成一年的總量是1毫西弗。我家里面、外面都在這個標準以下,但二層比一層的濃度要高。而且如媒體所報道的一樣——雨水落地的地方和排水溝的數據大大高于0.23毫西弗。通常我們都是在除夕當天才會掃攏院子里的落葉并燒掉,但去年底,我們早早地就對院子進行了大掃除;刮了大風后又清潔了一次;除夕當天又對院子和排水溝進行了第三次大掃除。每次清掃時,我都禁不住沉痛地聯想起福島的各位居民現在是怎樣的心情。現在牛久市政府正利用國家的補助,清除公共地區的核輻射殘留。
對茨城縣的居民來說,還有一件一直令人提心吊膽的事情,就是位于東海村的東海第二核電站實際上也處于福島第一核電站大事故之前的危機狀態,這實在是太恐怖的一件事。大地震發生后,全部的外部電源斷絕,而后來的大海嘯又導致備用的兩臺柴油發電設備中的一臺停機。冷卻能力減半,因為只有一臺備用電源,電廠員工只好關上核廢料池的冷卻泵,以手動方式操作原子核反應堆的蒸汽排氣安全閥開關170次,才勉強避免了危機的發生。萬一這個安全閥因地震受損,茨城縣就會變成第二個福島縣。
關于這次核電站的事故,有各種言論出臺。經常聽到的論調是批判文明社會的窮途末路;或者向現代科學開炮,估計在場的各位也有很多自己的看法。作為一個歷史學家,我認為不僅要把本次核電站的事故看做是二戰以后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事故,也要看成是最能顯露戰后歷史的本質的事件來歷史地、具體地加以分析。離開了這個原則,把本質論擺在最前面的理論手法反倒會使我們看不到事件的本質。隨著關于核電站的戰后發展史的資料公開,我的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如果把核電站的發展史定位為戰后歷史的核心,戰前和戰爭期間歷史的核心部分就是天皇制。在此,我用比較的視點闡釋我們應該如何把握上述兩者的關系。
一 歷史性地看問題
1.核電站的歷史
因為關于核電站發展史在戰后史中的定位和時期劃分的研究尚不充分,在此我做一個試論。
第一時期開始于1954年3月,國會第一次通過在日本發展核電的預算。估計有人記得,與此同時,日本學術會議在當月發布了關于核能利用的自由、民主、公開三原則。支持三原則的研究人員立足于長期進行原子能的基礎研究,建議在東京附近設立小規模的研究用實驗反應堆。但眾所周知,日本最初實施核分裂的時間和地點是1958年8月27日、茨城縣東海村的日本原子能研究所。推動核能發展的中心人物、政治家正力松太郎認為核能不能僅停留于研究,而是要商業性地開發核能發電,就必須自一開始就確保大面積的用地,所以最初就強行選擇了這個地點。在1966年,日本第一臺容量為16.6萬千瓦的凱爾德·霍爾型商用實驗反應堆在東海村開始運行,核能開始參與電力供應。
第二時期截止于1974年的“電源三法”頒布。雖然社會上廣泛地宣傳了核能的和平利用,但核能是一旦發生事故就無可挽回的。電力公司發布了建設核電站的候選地點,地方政府也愿意推進,但原子能委員會的反應堆建設難以按計劃進行。在反對運動中,1966年9月發生了長島事件,漁民們被告上了法庭。
為了瓦解全國各地的反對運動,1974年6月,制定了三位一體的“電源三法”——在電費之外另收附加稅,這部分財源被指定用于核電站所在地區的開發。候選地區在接受調研的階段就能拿到大筆經費,同時規定在建設完成10年后償付金會銳減,為了得到償付金,同一地區必須不斷地建設新的反應堆,這是一項帶誘導性質的法律。
第三期截止于1979年美國三里島核電站的熔化事故。輿論的批判指向過于強硬和過于隨意的核電站建設方法,因此,核能安全委員會從核能委員會中分離出來,但結果顯示該機構并沒有發揮有效的作用。之后,由于1974年8月核動力艦船“陸奧”號發生了核輻射的泄露事故,這次事故只是當時核輻射在各地造成危害的一個象征。最終,日本的核電站無法另外找到新的地點,只能在原有的設施上增建。
第四期截止到1995年1月17日阪神淡路大地震的發生。以三里島核事故為契機,美國人對核電站進行了深刻的討論,重新設立了擁有強大權力的監督機構,同時停止了新的核電站的建設。但在日本,沒有人對這次核泄漏事故進行任何有深度的討論,日本的核反應堆從1979年的21座大幅度增長到當前的54座。甚至在1986年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事故時,仍然沒有人想要開始認真的檢討,而是歸結出諸如“機器種類不同”“蘇聯的核電技術水平太低”等歪理作罷。但歐洲的反應是全然不同的。1987年11月,在意大利舉行的全民公投中,反核電派占到壓倒多數;1987年6月,瑞典通過了廢止核電法案。日本在1979年以后,走上了一條與歐洲和美國都不相同的、極為特異的——財界和國家結合的道路。
第五期自1995年到2011年3月11日為止。1995年1月17日,日本發生了活斷層地震,由此,推進核電建設的集團雖然一直不肯直面安全問題,把所有事件都當成于己無關的事或其他地區的事,但這次他們不得不認識到這不僅僅是與已有關,而且是直接關乎日本國民的生命和安全的問題。日本人的態度日漸平穩,但自然界正好相反,進入了活躍的活動期。與其相關的核電站設備老化問題加劇了日本人的不安。1985年8月,日本航空公司的大型飛機墜落事件,把“金屬疲勞”這四個字烙印入日本人的腦海里。而不斷老化的核反應堆會不斷放射出具有強烈破壞力的中子射線,這會加速器械鋼鐵外殼的老化。
福島核電站正是1995年到2011年之間存在問題的象征。核電行政由電力公司這一巨大的壟斷企業與國家權力直接互動推進,身為當地居民安全第一責任人的府縣等地方政府的意向被持續無視。基于這種完全正當的不滿和危機感,福島縣知事憤怒地指出福島第二核電站長年篡改數據以及隱瞞了核反應堆的爐心間隔裂縫的劣行,稱如此下去,縣民的安全根本無法得到保障。他在2002年8月責令福島第二核電站停止運行,并撤銷了企業燃燒鈾和钚的混合體MOX的執照。而電力公司的理論是提升發電量,盡量縮短機器檢修時間,提高開工率,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位福島縣知事在2006年9月受他弟弟的貪污事件的牽連無奈地辭職,一直停止運行的钚反應堆發電設備從2010年10月開始運轉。之后不久,就發生了3-11大災難。
2.近代天皇制的歷史
在討論戰前和戰爭期間的天皇制問題時,我最近傾向于不應該立足于本質論——即明治維新創造的國家就是半封建天皇制國家,所以就成了那個樣子,而是應該堅定地從歷史上具體的對抗關系以及其中矛盾的展開來加以理解。我研究的方向之一是平田國學,這個領域肯定會碰到的一個問題就是:1868年即明治元年的廢佛毀釋令是否奠定了天皇制意識形態的出發點。但事實是政府發布的是神道佛教分離令,其中的原因之一,是自近世后期全國各地的神職人員想擺脫寺廟的掌握,舉行神道形式的葬禮和祭祀,這是關乎信仰自由的問題。明治政府開始掌握神社和神道開始于1871年即明治4年5月,政府廢除了神社和神職人員的世襲制,改由國家直轄,把全國的神社整編為以伊勢神官為頂點的、由官國幣社、府藩縣社和鄉村社構成的金字塔。就在這一時刻,長時期以世襲神職方式支撐當地發展的各地名門望族被干脆利落地剝離了他們一直侍奉的神社。這種分離不僅限于伊勢神宮的御師和被指定為官國 社的大神社的神職和神職世襲家系,而是在全國所有的神社和神職范圍強行推進的。如果各位對所在地區進行調查就會發現這種現象。歷史性地來看,這也是近世后期到明治前半期神道系統的宗教得以大發展的時期。黑住、天理、金光等宗教集團的發展就是其中一個方面。
但是,1882年即明治15年,國家禁止神道和神職人員參與宗教行為和葬禮,確立了神道并非宗教、而是國家神道的理論。這意味著國家用理論剝奪了神社和神職這一擁有日本自古以來之傳統的民族宗教失去了作為宗教發展的可能性、或者說是鄉土性。在近代以前,神社的成立是基于面對“一味神水”(中世紀農民在發起暴動時的儀式。在神前寫好誓言,加盟者署名后燒成灰化入供神的清水中共飲)盟誓團結的場所。曾幾何時,支撐田中正造等人反對足尾礦毒、成為其活動總部的是礦毒為害最深的地區——群馬縣邑樂郡渡良瀨村的靈龍寺。寺廟的檀越中許多是受害的農民,因此寺廟也香火衰微。足尾銅礦的危害波及了大量的村莊,各個村莊都有神社,也有神職人員,但他們無法站出來為自己的村莊和子民戰斗。這一次的福島核電站事故也給幾家有著古老傳統的神社和多達300處的神社造成了巨大的傷害,但挺身戰斗的只有佛教和基督教界人士。神社的神職人員即使在今天也很難公開參與類似的活動。
在二戰以前,“忠君愛國”這一口號象征著日本人和天皇有著直接的聯系,深深地滲透到日本人的靈魂和肉體之中。到現在,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因為日本是天皇制國家,出發點上就有這個口號。但實際上政府并沒有從明治初年就開始強調對天皇的忠誠之心和愛國之心,并讓人意識到和使之成為一種觀念。當然日語里自古就有“忠君”、也有“愛國”這些詞匯,但從未被當做一個四字成語來使用。大家可能知道,在尾張藩的名門鷲津家族的一個人過繼給幕府的官宦大沼家族,他的兒子大沼枕山是幕府末期到明治初期著名的漢詩作家,后來成了永井荷風的小說《下谷叢話》中的主人公。1859年,在“安政大獄”最為慘烈的時期,是這位大沼枕山將以這次大獄為題,稱“忠君愛國多多意”。這首漢詩是他站在幕府的立場上,冷靜地注意到無論是對鎮壓的一方和被鎮壓的一方來說,“忠君”和“愛國”都有著多種多樣的含義。
“忠君”這個概念只有在君主和侍奉君主的家臣構成封建的主從關系中才會有意義。所以,從1871年即明治4年廢藩置縣以后,260多個藩國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君臣關系被斬斷,武士階層神奇地發現他們失去了盡忠的對象。也就是為了填補這一巨大的精神層面的空白,或者說是為了設定新的教育目標,福澤諭吉才執筆了《勸學篇》。
那么,明治政府是如何對待天皇制的呢?“尊王攘夷”是幕府末期民族運動的口號;隨著攘夷主義逐漸變更為“與萬國并肩”“與萬國對峙”,口號變成了“尊王愛國”。在明治初年的日本人看來,尊重天皇,胸懷勤王之志,這件事本身并不具有多么強烈的違和感,但明顯是和封建時代的君臣制度下的忠君完全不同的概念。即使是參與制定《教育敕語》的元田永孚,在1877年即明治20年的時候,還在絞盡腦汁地思索如何吧“愛國忠君”和“尊王忠義”等概念用自己的語言表述出來。但他并沒有把被看成封建道德的忠義概念串聯成“忠君愛國”這一口號。
這一概念迅速地普及到全國,是在1899年即明治22年2月11日發布的《大日本帝國憲法》第一條中,以法律的形式向所有的日本人明確宣布“大日本帝國由萬世一系的天皇統治之”之后不久的事。就在這一時刻,天皇和日本國被串聯起來,滲透到日本人的腦海里,武士道一詞也在此時開始復活。
基于帝國憲法,天皇主權開始明確化,它和忠君愛國這一嶄新的口號一同,甚至為學術界創造了“國史”“國文學”等我們非常熟悉的詞匯。現在“國史”變成了“日本史”,但要把“國文學”變成“日本文學”,業界還存在相當的阻力。但這也僅僅是歷史的產物。從日本人傳統的語言感覺來說,如《和漢朗詠集》這一書名所示,相對于中國的“漢”,日本就是“和”,幕府的墑保己一開辦的學術研究機構就被稱為“和學講談所”。明治10年至20年期間,東京大學文學部所設的學科也名為“和漢文學科”。在1886年即明治19年,大學被改組為帝國大學的時候分成了“和文學科”和“漢文學科”。
更大的變化發生于帝國憲法頒布即1899年2月11日的4個月之后。大學新設了“國史學”這一學科,同時,之前的“和文學科”改稱“國文學科”,國史、國文等新詞就是這時登場的。
近代以后以培養神職人員為要務的國學院,在1899年9月創刊的學報名為《日本文學》,而后在1890年8月更名為《國文學》。這一動向涉及的范圍極大,之前被稱為“日本文典”的日語語法被更名為“國文法”;日語變成了“國語”。
這些在特殊的歷史形勢下創造出來的詞匯,在很短的時間內被人誤認為是自古就有的日語單詞。這或許可以視為容易奔向本質論的日本人的習性。
二 巨大的推動力
在3-11之后,媒體經常使用“核能村”這種說法。我一直覺得這種叫法很不合適。核能根本不是一個村子的問題,而是戰后日本統治的核心部分。在我的腦海里,核電站——掛著“禁止人內”牌子的那些巨大的混凝土建筑總是讓我聯想到戰前和戰時的軍部。它們都是居高臨下地排除和俯視一切,在統帥權獨立和天皇的軍隊的名義之下,大日本帝國的軍隊直言不諱——所有的日本人都是“鄉下人”,他們才是維持日本國家統一的中流砥柱。在九一八事變之后,他們自行把名稱從“國軍”改成了“皇軍”。
然而,軍隊并不是從一開始就有如此大的勢力。日本人在1877年即明治10年的西南戰爭的時候甚至傾向于支持反叛的西鄉隆盛的軍隊,而并非官軍。也就是因此,在1877年的征兵體檢時,出現了空前的逃避征兵的動向,軍方最后不得不降低應征青年的身高下限。日本的陸軍和海軍逐漸在日本人的意識中占據重要的位置,是在甲午戰后日本對外擴張的過程之中實現的。我認為:要說清日本的軍隊,不僅要論及1882年發布的《軍人敕諭》,還必須緊密結合軍部的對外戰爭加以說明。在將朝鮮變為殖民地的過程中,為了鎮壓朝鮮民眾頑強的反日義兵運動,日本內地的各個師團必須輪流出兵朝鮮,開展對游擊戰的反擊。從理論上來講,軍部在韓國殖民地化的發言權理所當然地會逐漸增強。而日本的資本主義正是以軍部打前站逐步形成的。我們經常使用的一個例子,正是因為控制了中國湖北省最優良的大冶鐵礦的礦石和中國東北地區的優質煤炭,位于九州的八幡制鐵所才能為重工業的發展提供核心材料——生鐵和鋼鐵。而日本要維持、強化對中國本土及“滿洲國”的控制及影響力,就一刻也離不開軍部的力量。甲午戰后得以確立的日本地主制度,也很愿意把他們的收益投放到股市中去。作為天皇制的經濟及社會基礎的軍部、大資本和地主制度的結合就這樣日漸穩固。他們愛用的——意味著萬世一系的天皇統治的萬邦無比的優秀國家——“國體”一詞,在1890年即明治23年被植入《教育敕語》之后開始滲透進日本人的頭腦,在1925年即大正14年,變成《治安維持法》中的法律名詞,此后,要求殖民地的獨立的言論和舉動本身被視為“變革國體”,受到嚴酷的鎮壓,日本也逐漸被變成了一個日益僵硬、動彈不得的國家。
二戰以后,和日本的核電站密切相關的,一是美國,二是日本的大資本。
美國是當今仍然一直公開宣稱不放棄先使用核武器的軍事大國。日本人經受了廣島和長崎兩地的原子彈爆炸及種族滅絕之后對核能持拒絕態度,如何改變這種體質,在美國的遠東核戰爭戰略中是一個重大問題。并且,在1954年3月1日的比基尼礁氫彈爆炸試驗導致死亡之灰出現后,日本國內廢除核武器的運動也走向正規。基于美國政府的指示,駐日美國大使館立即對日本的上述動向做出反應,開始大規模宣傳核能的和平利用,和美國人聯手的是讀賣新聞社的正力松太郎。1955年11月,美國大使館和讀賣新聞社在東京舉辦了核能和平利用博覽會,之后在全國巡展,最初就瞄準的廣島也于1956年6月成為巡展的會場之一。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在京都和大阪兩地——因為朝日新聞社在這兩地有著很強的影響力,美國大使館選擇了朝日新聞社而非讀賣新聞社作為合作主辦方。據說費用全部來自美方。
在周密的部署之后,1956年,《日美核能協定》得到批準。協定規定:美國可以向日本提供6公斤濃縮鈾,但對鈾燃燒后得到的、可作為核武器原料的钚的分離等二次處理加以嚴格限制,美國也可以隨時召回已出口的濃縮鈾。
商業性的核電站在1968年開始運行,此時,又簽訂了《新日美核能協定》。協定明確規定:在30年內,美國會按需提供154噸濃縮鈾供日本使用。這一條文實際上規定了今后發展核能進程中的對美從屬性,而且,根據形勢需要,美國可以隨時召回已提供的濃縮鈾。
需要注意的是1988年的第三次《日美核能協定》。一方面,協定規定美國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隨時召回濃縮鈾,這是意識到《日美安保條約》有可能作廢而插入的條款。另一方面,美國許可日本建設核燃料的再生利用設施,還約定建設高速增殖爐。
在美國,自1979年的三里島核電站事故之后,無法再進行原子核反應堆的建設。我認為他們的意圖是把在美國不能做的事情放到增設新型核反應堆的日本的核電站里進行替代試驗,將其成果應用到本國的核電建設中。可以說:日本之所以能夠并購美國的核反應堆關聯公司,也和這一意圖大有關系。
奧巴馬總統在2010年1月的新年咨文中,強調建設新一代安全清潔的核電站,倡議無論如何也要重開建設。話音剛落就發生了3-11大災難。應該說,美國政府比日本政府更想得到這次核電站事故的各項——包括低劑量輻射造成的傷害——的數據。據說,這次事故的處理工作直接受到美國海軍核反應堆防衛專家組的指導。因為美國保有事故危險性很高的核航母及核潛艇,比起危機意識淡薄的日本的核能相關人員,他們的事故處理能力應該高出許多倍。而且,美國非常害怕日本脫離核能。
一直持續推動核電站建設的另一主體,是日本的大資本。眾所周知,跟核電相關的9家電力公司全部是囊括發電和輸電為一體的地區性壟斷企業,除了東海電力公司、關西電力公司之外,從北海道至九州,其他7家電力公司的總經理或董事長理所當然地兼任著各地區經濟聯合會的會長。東京電力的法人代表還不止一次地擔任大資本的全國性組織——經團聯(經濟團體聯合會)的會長。
二戰以后,日本的劃時代事件之一就是在1950年代后半期到1960年代前半期間其將能源從煤炭變為石油,這一急劇變化還導致日本社會發生了大規模的結構改變。但是,大資本具有超強的對利潤的嗅覺。在1956年——他們還沒有搞懂核能的廬山真面目的階段,就早早建立了日本原子能產業會議,團體會員達350家。首任會長由東京電力公司的營禮之助董事長擔任,副會長是經團聯副會長植村甲午郎和大阪商工會議所會長杉道助。理事單位有電力公司的代表及日本鋼鐵聯盟、日本造船工業會的代表。目前,該會改名為日本原子能產業協會,依然繼續開展活動。
和核電有關的大資本的核心機構是電氣事業聯合會,簡稱“電事聯”,非常積極地開展著活動。
在1973年,日本國內關于核能發電的對抗變得很激烈時,前述的日本原子能產業會議向田中角榮首相提出應該制定《核能發電地區整備促進法》。在第二年即1974年1月,電事聯從一開始都著手推進核能發電事業,向時任通商產業大臣的中曾根康弘提出了促進核電站建設地區設置的要求書。加上財界的壓力,國會在1974年6月通過了“電源三法”。
同時,電氣事業聯合會即電事聯開始大力誘導國內的輿論導向。用負責其宣傳事宜的日本原子能文化振興財團的名義,于1974年8月6日在《朝日新聞》上刊登了題為“放射能會對環境造成什么樣的影響”的10段廣告。之后的兩年時間里,該機構每個月都登載這樣的宣傳文章。1975年的宣傳文章里就有題為“原子反應堆為什么不會爆炸”“核能發電的安全技術取得了巨大進展”的內容。日本原子能文化振興財團的大張旗鼓的廣告也開始在《讀賣新聞》《每日新聞》上刊登,而各大報紙的論調中,對核能發電提出疑問的內容逐漸消失了。
三 “記紀神話”和“安全神話”
作為歷史學家,我在使用“神話”一詞時態度極為審慎。在古代社會,神話發揮了非常大的作用,對古代人來說,神話是他們理解宇宙和世界,讓自己在社會中發揮作用時必不可少的內容。所有的宗教,其核心部分都有關于宇宙和人類誕生過程中神的功績的述說。作為宗教和信仰的問題,其他人沒有權利干涉。無論何種宗教,都會隨著科學的發展做出應對措施,不斷精致其神學的內容,以抓住人心,讓人作為自立的、有尊嚴的生物活在這個世界上。自古至今,“離開宗教,人能否活下去”一直是很重要的設問。我今天所論及的是政治神話。為了讓所有的日本人都將某一事物視為神圣不可懷疑,用強大的力量去滲透這一被定位為不具有主體性的可隨意操作的對象,徹底排除對其提出不同意見者及持反對意見者。但實際上推進神話化的人或團體并不相信自己推廣的內容,這,就是政治神話。
在二戰之前和戰爭時期盛極一時的國體論,其核心是記紀神話。而該神話也是經歷了尖銳的對立過程被創造出來的。1890年即明治23年,帝國議會成立,國民的代表擁有了對國事的決定權。這是絕對超乎想象的事態。向政府施壓并讓政府不得不開設議會的是自由民權運動,這一大規模全民運動雖然沒有主張共和制,但提出了反對天皇主權論的立場——即使現在的天皇是個好人,如果有壞人當了天皇國家該如何收場;即使是改良主義者也主張主權不應在天皇,而是在議會,這是當時普遍的看法。為帝國憲法創立框架立下最大功勞的井上毅——這位能干的官僚也知曉正確的歐洲近代史背景,自始就認為憲法應該是由制憲會議制定的。如果由制憲會議制定憲法,天皇的統治權就需要議會的承認,議會就會成為權限的源泉。這樣就沒有必要硬是要以天壤無窮的神敕等記紀神話的內容作為天皇統治權的法源,皇室的祭祀也就成為天皇家族的私事。但現實并沒有這樣發展。
第一神道被停止了作為宗教的發展,取而代之以僅僅一項內容——將記紀神話變得可視化,提出了神社神道不是宗教這一口號。
第二,政黨開始在議會中拓展勢力,日本人也開始積極地被塑造成國民。另一方面,國家權力也開始在另一層面上打造與之對抗的國民。在帝國議會成立的前一個月——1890年即明治23年10月發布的《教育敕語》是這一行動的基礎。《教育敕語》極其明了地表明了國家的態度:教育不可參與議會活動,由國家權力全面掌握。帝國大學的憲法學家穗積八束為天皇制這一體制的創出做出了很大貢獻。在甲午戰爭結束之后不久的1897年即明治30年,對議會和教育的關系做出了精確地表述:“學校就是未來的政府、國會,地方議會。事到如今,世上腐敗透頂的所謂政治家們不應該對學校指手畫腳。帝國前途的希望在于青年。教育行政的當局者們,其任也重”。
關于《教育敕語》,通常的說法是為了向國民滲透天皇制這一意識形態,但我認為需要更深層次的追究。文部省在當月即1890年10月,還制定了《小學校令》,這份敕令第一次規定義務教育開始真正地被制度化。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國民教育”這個詞匯、以及它所代表的思維方式開始在教育中得以體現。日本的義務教育制度是模仿德國的。德國國民教育的核心是基督教道德教育,《教育敕語》被賦予了與西方世界教育體制中基督教道德教育的功能。
眾所周知,《教育敕語》的核心和落腳點在于最后一句“扶翼天壤無窮之皇運”。為了印證天皇的絕對性和天皇主權,天壤無窮之神敕以及天孫降臨神話就不可避免地要加入到駕馭內容中去,而歷史教科書就成為其工具。
如此一來,在日本歷史研究中,古代史研究和記紀神話批判是變成了極具危險性的事情。1892年即明治25年,帝國大學教授久米邦武因為發表了題為《神道是祭天之古俗》的學術論文被驅逐出大學。因此,教育界不得不制造出雙重標準——“學問上的真理”和“教育中的真理”。教師如何巧妙地把上述政治神話植入到孩童們的腦中;是否能讓孩子們認為“教育中的真理”就是真理,成了體現男女教員們作為教育者是否真有教育能力的試金石。
上述神話教育,加上每年2月11日的紀元節慶祝典禮,就是向小國民們滲透并向社會普及天皇絕對之意識的基礎。但是,所謂的天皇制意識形態并未就此完成。國家還要向國民滲透“萬世一系”這一“理論”。
這也是和日本人傳統的意識有相當大的差異的、全新的理論。之前,日本人知道:天皇里有仁德天皇這樣的好天皇,也有武烈天皇這樣暴虐的天皇,最終,皇統斷絕了,后醍醐天皇因為過于強調一己的利害,所以被武士階層拋棄,建武中興也因此失敗。在浩瀚的歷史中,這種非常自然的感覺和對皇室的尊崇毫不沖突,而且一直共存下來。
但是現在政府要強行貫徹“天皇統治是萬世一系”這一理論,在任何地方都要有相應的“體現”,高調宣稱反對這一理論的是都是大逆不道之徒。就在1911年即明治44年——大逆事件的第二年,南北朝正閏論變成一個大問題。問題大到陸軍的元老山縣有朋親自向政府和明治天皇施壓,最終,歷史教科書被改寫得極為慘烈——足利義尊被定為逆賊,南朝為正統,取消南北朝這一說法,改稱“吉野朝”。而傳統的日本人的看法是:即使在水戶學的《大日本史》中——該書在江戶幕府末期主張南朝為正統,給當時的政局造成不小的震撼——也沒有把足利尊氏列入《逆臣傳》;平田國學的創始人平田篤胤也深深地信仰者自己的祖先平將門。
關于核電站的神話,也是上述神話的一個典型。核電站自討論伊始就伴隨激烈的對立。1954年3月,日本學術會議提出了核能研究的“自由、民主、公開”的三原則。研究人員在對核能研究抱著期待的同時,也清晰地認識到它的危險性和問題之嚴重。
1954年3月,物理學家朝永振一郎在參議院證言:“日本多發地震,地震到來的時候,我們不能置原子反應堆于不顧而自己逃命。想到這種危險性,即使國家大筆投資讓我們造核反應堆,很難估計是否能得到有效利用”,陳述了對裂變過程中的核反應堆進行控制極為困難。
在1954年,理論物理學家中村誠太郎表示:“核電站利用核裂變發電。帶有放射性的灰渣的處理技術不成熟之前,日本這樣國土狹窄的國家是不能將其視為工業技術的”。他極為準確地預見到我們今日面臨的、而且問題越來越大的核廢料處理問題的困難之大。
然而國家和財界人士踩踏了所有的反對意見和慎重論,將研究用實驗反應堆推進到商業發電。湯川秀樹辭去了在原子能委員會的職位,坂田昌一也主動提出不參與原子能委員會專家委員會。國家自排除“積累基礎研究;推動合乎國情的自主開發”這一立場,將核電站設定產出利潤的對象,到3-11事件發生,確立了核電站是擁有5重——燃料棒、燃料覆蓋管、壓力容器、存儲容器、反應堆遮蓋建筑等“多重防護”的絕對安全神話。
為了制造安全神話這一政治神話,對反對者及持不同意見者的清除過程是毫不掩飾的。在商業性核電站真正開始運轉的1973年,日本原子能研究所研究員、日本學術會議(參考杜先生論文)會員中島篤之助的論文受到所內嚴重警告處分,另外還連續懲處了原子能研究所研究人員的一系列研究活動。
政治神話一邊徹底清除反對派,一邊貪婪地利用能為其所用的東西。最好的例子出現在1973年10月,第四次中東戰爭導致第一次石油危機發生時。他們聲稱核能比煤炭和石油都要便宜。看3-11發生后的慘狀,我們很容易看清楚這是多么無底線的謊言。收拾核電站事故的成本幾乎是不可估量的。
第二個可以利用的是環境問題。這個問題在20世紀末變成可人類無法逃避的全球性問題。由此派生出的概念叫做“清潔能源”。這也是與事實大相徑庭的。因為這次清清楚楚地告訴日本人:核能會對包括日本人在內的所有生命體造成多么恐怖的影響。
從最初,核電站的目的就被定為最大限度運轉以提高利潤,因此,對于日本人通常會抱有的覺得不安或可怕的心情,就只能用強言“絕對安全”來打消。對提出疑問的研究人員釜底抽薪或者嚴加打擊,在聽證會及其他場合呈現徒有虛表的民意——這是他們常用的手段。
前面提到的電氣事業聯合會的宣傳機構是日本原子能文化振興財團。該財團1991年的原子能公關方針如下:
如果認為當紅的演藝界人士說“我喜歡核能,我很放心”,人們就會真心同意,那就過于天真了。民眾還是認為專家的發言更有公信力。而且需要不斷地、重復地做宣傳。新聞報道過了3天讀者就會忘掉,所以要依靠重復地宣傳以便給讀者心中留下烙印。越是好的事情和重要的事情,越需要重復。不要忘記大眾經常只顧自己——停電很麻煩,可我們也討厭核電站。要在電視劇中以不惹人反感的形式植入關于核能的內容,要常年跟歡迎核能的知識分子保持良好的關系,保證他們隨時可接受本機構的推薦擔任媒體的評論員。
令人不寒而栗的透徹與巧妙。在家里,我們可以任由夫妻之間規定“你做我吃”。但在這個廣告流行之前,上述方針在“對于核能的安全性,我完全不用負責任,我是安全的”這一大前提下,策劃對日本人進行徹底的教育、洗腦,并且清楚地顯示:他們會全盤承擔與核科技成果相關的所有責任。這種負責的態度甚至令人感動。和二戰以前的男女小學教師們的態度如出一轍。
政治神話的可怕之處在于:最初創作的階段,它只是個工具,然而一段時間過后,它會真地為大眾相信,而這種盲目的相信反過來會掐住始作俑者的脖子。軍部法西斯要掌握民心,讓民眾和軍隊一條心,給阻礙他們的人都貼上“現狀維持派”的標簽加以攻擊。但受到攻擊的西園寺公望等人恰恰是一直推進國體思想教育的。其中的一員——理論家代表——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系的井上哲次郎,是為國民教育論、國民道德論滲透做出最大貢獻的人。他在1925(大正14)年出版的《吾國之國體與國民道德》被右翼分子指責為“將天祖歸類為神話,懷疑其實在性”,該書被“禁止發行”,他本人被視為惹出了大不敬事件,被迫辭去他在貴族院敕選議員的地位。
創作核電站安全神話、并致力于普及的相關人士最終也被神話關進了籠子里——每一位研究人員都不再關心自己專業以外的任何事情,最終,研究界竟然沒有能夠站在通觀全局的立場的人物——這不能不說是研究水平令人可悲的退化。他們在3-11事件發生后,令人驚訝的脫口而出“這在設想之外”。在核能研究的起始階段,如何評價其危險性,應該是研究人員不得不背負的最大最重的研究課題。到了現在,去批判他們太缺乏設想能力;或者指責只有設想能力很匱乏的研究人員才能成為原子能研究委員會的委員,沒有任何意義。特別是在自1995年開始的第5時期,與核電站相關的研究人員整體站到了地震學家們的對立面,指責地震學家們過于夸大了危險性。也就是說,在面對地震——這一在最初階段就被擔心和憂慮的事態——的時候,核能的研究圈子里已經沒有能夠向業界表明危機感的人才了。
四 我們難道沒有責任嗎?
近代國家和前近代國家的不同之處在于:雖然達不到全體國民,但一部分國民可以通過政黨構成人議會,參與國家意志的決定。我們每個人都沒有權利說“這事與我無關”。特別是甲午戰后要準備對俄國開戰、加速擴軍的過程中,對財政問題有著決定權的政黨極大地拓展了自己的權力。而在這個過程中,“國民”這一觀念和意識也被積極地增強。我一直認為就是日本式的國民國家之得以確立,就是在甲午戰后。尤其是在三國干涉還遼之后,藩閥勢力和政黨勢力之間達成了共識——如果日本不團結一致建設強大的國家,就無法在軍事上和列強展開對抗。在甲午戰爭期間還激烈對立的民黨與吏黨握手言和,象征性事件就是在1900(明治33)年成立了以伊藤博文為代表的立憲政友會。松下幸之助先生一直堅持出版的雜志PHP中,有工長來找總經理要解決問題的逸事:
在戰前,想讓工人做職責之外的事情只要一句話“為了天皇陛下”,萬事都會得到解決。可現在這句話完全不起作用了。您得給找出一句能夠替代的話。
確實,天皇制和國體論就像一根魔杖,為了把全體日本人團結到一個概念下而被創造和發展。而且,這一理論的深層基礎是日本民族優秀論。理所當然地,這種民族意識帶來了對其他民族的歧視。對資本而言,最為簡便而有效的方式就是在勞動者之間制造民族歧視,培養日本勞動者擁有統治民族的意識。自1920年代到1930年代初,日本國內外興起了大正民主和民族自決的熱潮,許多日本人都認為當時的體制能夠有效運作,但最終是被導向了軍部法西斯開好的侵略戰爭之路。
以中國為首的被侵略各民族的根深蒂固的敵意,加上300萬以上的戰爭犧牲者,包括名古屋在內的日本所有的大城市和許多的中小城市都因為空襲、艦炮攻擊被變成焦土和廢墟,廣島和長崎還遭受了原子彈的爆炸。直到面臨殘酷至極的事態,日本才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和決定投降。任何的日本人都無法想象之巨大的日本陸海空軍被解體,之后再也未能恢復它曾經的榮光,禁錮全體日本人的精神的國體論,也完全失去了它的威力。
結語 我們的責任
然而,日本的國家權力有著牢固的沖動——從教育著手來解決問題。日本人是從天皇制下獲得了解放,但這并不是日本人自己主動戰斗得到的解放。所以,即使在戰敗之后,這種沖動依然沒有消亡。在1966年12月,國家制定了建國紀念日;在第二年即1967年開始舉辦公共的慶祝儀式;在1999年8月通過了日章旗和《君之代》為國旗和國歌的法案;并以此為理由對教職員發布干涉其思想、信條的行政命令。因為政府的行為過于冷酷,最高法院責令學校取消被判定為過苛的停職處分。而在5位法官之中,官川法官陳述的反對意見是:
“教員有基于教師專業性的責任,同時也需保障教育的自由”“教員的精神自由尤其需要得到尊重”。思想、信條的自由以及個人良心的尊嚴才是保證社會和國家的民主主義的而根本價值觀。戰前,1900(明治33)年8月的《改正小學令》徹底刪除了之前的品德大綱中“培養啟發兒童的良心”以及“傳授實踐人道的方法”等語句。這意味著國家權力拋棄了“人在內心是有良心的”這一倫理學的命題。而作為超越人種、民族、國家而存在的人道——做人最基本的道德——也被視為沒有必要教給終要成長為國民的男孩和女孩們。恰恰就是這一時期,就是國體意識形態得以完成的時期。雖然我們的斗爭很不顯眼,但維護思想、信條的自由的斗爭必須持續下去。
核電站的問題,放在戰前史中看,還剛到九一八事變發生的階段。無論是推動它發展的大資本,還是自民黨和民主黨等制造、普及安全神話的政黨,對于這次慘烈的事件,都沒有任何的反省,而且還在毫不反省之中向外國出口核能發電成套設備。
作為我們,必須立足腳下堅持斗爭。雖然有人高唱全球化,我們每個人還是沒有辦法像電子貨幣一樣瞬間轉移到地球的另一側。我們還需要停留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和生活的城市,也需要把它們持續下去,讓兒孫也還有工作和生活的土壤。確認這一立場,應該是每個日本人的原點。為什么意大利人和德國人在面對核電問題時,能夠顯示出那么可靠的態度。這是因為對他們來說,國家是建立在自己生存區域之上的,沒有區域,就無法想象國家能存在。
類似德國和意大利人的想法、以及他們對自己鄉土的深情,在日本也曾經有過。在幕末和維新時期直到民權運動時期的日本,之所以充滿活力,就是因為區域充滿活力,大家從地區的角度和地區的理論來批判德川幕府,而且對強行推進自上而下的中央集權化的藩閥官僚政府,他們也能夠站在本地區的立場堅定地申明自己的權利和要求。
是為給兒孫創造一個令人安心的社會,將要求廢止核電站的運動變成大規模國民運動;還是坐視事態的惰性發展,準備某天再次發生大地震時迎接核反應堆的熔毀,我們每個人現在都站在這條分界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