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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早

2015-05-30 06:38:49雨微醺
看小說 2015年6期

雨微醺

楔子

陽春二月,桃花開的瀲滟,柳梢正值翠微,芷蕊從杜府小姐的桃花宴上離開回府。因為貪圖今年來得略早的春日,她違背了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矜持禮儀,面覆輕紗棄橋從街步行。

碧紗裙,白紗面,蓮步沿街緩行,只是因為多側頭看了一眼貼身丫環執在手間的桃花,眸然回首之際,她就自那些緋艷的灼灼花枝間,見到了正朝她而來的男子。

刀斧鐫刻的白皙面龐,墨眉星目,高鼻薄唇,一身白衣長衫,腰間一塊碧翠的環佩墜著青色長穗,懷抱一疊宣紙,步履匆忙之余寬袖廣拂,襯得他清風俊朗。

芷蕊就那么愣愣地立在那兒,一時間竟忘記了移動避讓,直到她撞上了匆匆而來的上官柳城,肩肋輕撞,心神激蕩。瞬時,宣紙散灑滿天,飄蕩飛舞,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夾雜著宣紙味兒潤染在了風中,香盈滿袖。

這是芷蕊第一次遇見上官柳城,在她看來,覺得像是某幅畫中,活在清風明月間的仙謫走了出來。可是,在外人看來,當時的上官柳城可真沒有涼州第一風流才子應有的倜儻風雅,甚至憨厚的有些呆傻,一邊驚惶憐惜地收拾著地上的宣紙,一邊喋喋地說道:“小姐,小生失禮了,失禮了……”

彼時的上官柳城只顧著去拾那些自文坊齋賣來的銀雪宣紙,心中憐惜著那皇宮貢品級別的珍品,直到表姐扯著芷蕊匆匆坐上后面的扶橋,都不曾抬頭一眼芷蕊的容貌,而這遺漏的一眼,也注定落在了芷蕊的桃花與上官柳城的宣紙之間,再不能補上。

盡管,那時的她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她更不會明白,那樣的回眸不過一瞬,放下卻用卻了她的一生!

【1】似是故人來

煙花三月,茗山微翠,微濕的山道上,芷蕊掀起車攆上的珠簾,指著路邊的花草對著表姐笑開。

“表姐,你看那些花比起府里的可是艷麗許多。”

“木秀于林,花草自然也是如此。”表姐頷首,伸手拉芷蕊在旁邊坐定,幫芷蕊整理著身上的衣襟,臉上淡淡笑容溫和而嫻靜。

表姐從來都是如此的溫柔優雅,也正是因為如此,今年的新科狀元郎才會有意重金聘娶欲表姐為妻。而表姐這般容儀絕盡天下的女子,在芷蕊看來,也只有狀元郎那樣的才俊才配得起。

“表姐,你聽……有人在奏樂。”雖是車馬晃動,但芷蕊還是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琴飄來。

“停車。”一時的好奇,芷蕊示意家仆停車。

“芷蕊,不可造次……”表姐皺眉喚芷蕊,芷蕊卻已跳下車尋聲而去。

尋著樂聲的源頭,芷蕊提起腳下的裙褥一路小跑,走過路口處的幾棵大樹,眼前徙然開闊起來,一所飛檐亭鑲嵌在前面的凸石之上,亭中一身著白衣之人正慢慢在七弦琴上拂弄,卻又因相隔太遠看不清他的容貌。

芷蕊靜靜立在原地聽著,那樂聲忽而高昂如馬嘶,讓人仿若置身萬軍廝殺的戰場,又忽如嚶咽讓人仿若不勝其哀,似是有蠱一般吸引著芷蕊欲罷不能。

“何人。”正當芷蕊陶醉其中之時樂聲嘎然而止。

芷蕊驚醒回神,抬眼看到那人抬步走至亭階處凜然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骨骼盡數看清一般。

劍眉入鬢,星目璀璨,淺薄的嘴唇緊所著如同一道上古寒澗,白衣如雪的風雅,這樣的人當芷蕊在對上他的眼眸時,卻又不由燥紅了耳根,一時不知如何以對。

是他,那個在街頭的莽撞書呆子。

“家妹年少不更事擾了公子雅興,還望公子莫要罪責。”表姐不知何時已然立在芷蕊背后應話,一語一顰間全都是風情溫柔,這比起芷蕊的粗心無禮,表姐優雅的如同仙子。

芷蕊有著極佳的出身,又有著多少女子艷慕的容貌,她從來都是張揚而自信的,但此時此刻,芷蕊第一次把自慚形穢四個字用到自己身上,她如此的后悔當初沒有聽父親的話認真的學習女儀,沒有如表姐那般優雅地出現在這個男子面前。

“哦,原來是二位小姐,子楚失儀了。”那人聞言,隱隱在嘴角放松一些笑意,拱手行禮。

表姐蹲身還行一禮,眼角斜飛中芷蕊隱隱看見表姐的臉上有了些許的紅潤,道:“原來是上官公子,失敬!”

“你是上官柳城。”芷蕊失聲問到,上官柳城,那個名滿江南的涼洲第一風流才子。

上官柳城有些好奇地轉眼看著芷蕊,隨即淡淡笑開,猶如天河頓開,七星共輝,深深眼眸中流溢著一份溫和和些許不桀,如清洌的湖水中倒映出來的春花。

“在下是上官柳城,小姐有何指教?”上官柳城微笑,芷蕊又突然紅了臉,不敢再看他一眼。

表姐適時的拉過芷蕊的手行禮后離去,重新坐上車攆,芷蕊忍不住回頭觀望,珠簾擺動間,除了愈漸遠去的枝木卻再也看不到其他。

“妹妹。”表姐開口喚芷蕊,芷蕊才有些驚慌的回過神,對上表姐的眼睛不禁有些閃躲,裝祥著低下頭繳動手中的絹帕。

“妹妹,你說人生在世,何為至貴?”

芷蕊想了想,道:“大概就是得償所慕吧。”

“不,是永遠不要貪圖什么,比如一個人,一份情。”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天高雨細之中,芷蕊隨著母親作別云隱寺的忘塵方丈,由一眾家仆和傭人護著離開大雄寶殿出了寺門。對著煙雨蒙蒙的天空,芷蕊微皺了下眉,提裙扶著丫環的手走下臺階,正待坐上馬車,卻又在看到一行身著寬袖廣襟儒袍的文士迎面走來時悠然止步。

縱然行在人群之中,芷蕊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上官柳城,一身白衫,飄逸如仙。

都說在佛祖面前是不能打誑語的,芷蕊卻為了上官柳城毫不猶豫地犯了佛戒,她對母親撒謊,說落了東西在佛堂,然后丟下丫環獨身一人折了回去。

在寺中那棵百年大槐樹下,芷蕊看到了正在古亭中談論佛道的群儒,芷蕊不敢久立,只能佯裝路過舉傘而行。微涼的雨滴順著亭檐流下,落在芷蕊的二十四骨紫竹傘上,四下飛濺,似在身側落下一片霧裳。

水霧縈繞中,芷蕊小心地側眼望去,上官柳城一身白色長袍正負手而立,清亮的聲音正道著,“佛言,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 若離於愛,何憂何怖?所謂嗔怨三千,紅塵苦海,歸到底皆由愛出,所性離了愛,倒是一身輕松了。”

“子楚,聽你這話,莫不是想棄了這紅塵三千遁入佛門?”一旁的儒生有人接話打趣,立馬引來一片應和笑聲。

“我自有我所求,朗朗乾坤,泱泱大世,你們非懂我之人。”上官柳城的氣宇軒昂和他的清朗出塵,在那一刻猶為鮮明。

芷蕊想自己是懂他的,他想要的不過是個可以知其志明其意的知音,遠離世俗摒棄貴賤,只求得一人心心相印。只是,佛說: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若離於愛,何憂何怖?愛,當真那般可怕,可以讓人如此痛苦的糾纏于憂怖?

沉思之際,抬眼朝上官柳城望去,正好對上上官柳城的側眸,但他清明的眼眸含笑掃過芷蕊的紫竹骨傘,卻不曾有絲毫停留,只是繼續與那些文士繼續談詩論文。

【2】幾多春愁幾多情

翌日,少年才俊上官柳城與太守同行,攜眾才子出城游山,消息一經傳出所有人都沸沸揚揚的言論著,上官不過年方二十,卻受有太守如此親寵,將來不可限量。

那日城中人聲鼎沸,鮮花在城頭飛舞,在少女的歡呼聲中,上官柳城一身白衣錦繡打馬過街,輕袍緩帶,自成風流,身后仰望者浩蕩如云。

芷蕊一穿輕便的短裝在人群中擠撞著,腳下不停被人踩踏,但芷蕊卻還是樂此不彼,當在人群后遠遠的看到他白駒一過的背影時咧開了嘴。

芷蕊開始向表姐學習曲工樂藝,冷冰的弦柱在芷蕊的手下似是有了一份溫度,縱是手指紅腫一片,心里卻還是萬分的喜悅。見芷蕊如此上心,表姐在意外之余眼角有了絲絲的無奈,芷蕊為何如此她應該是明白的。

芷蕊開始換下喜愛的短裝穿上長長的褥裙,那種走起來可以聽到身后紗褥在地上沙沙作響,卻不能隨心而行的。

芷蕊開始挽高貴的頡發,那種看起來可以讓人覺得雅致雍容,卻又讓自己感到頭上如壓重負的。有時走過院前的清池時,芷蕊看著水影中那個精裝細著的嬌柔身影,不禁懷疑這個精致到如瓷娃娃般的可人兒,還是自己嗎,是亦不是。

桃花開始落的時候,表姐去了狀元府中為客賀壽,不日傳來消息,府中設宴,表姐隨父拜見狀元郎父母,宴上一舞,眾人皆嘆驚為天人,其母大喜,狀元郎當即擇日表示將迎娶表姐為妻。

“我的一生,就是如此了,還那么長,但我已見到了盡頭。”表姐的來信,僅寥寥數字。

芷蕊不解,能嫁給一個才華無雙,聞名于世的才子是多少女子的夢,表姐為何會并不那么高興。

歷節端午,但凡城中風流雅仕皆會登高,在聚紫陽山吟詩作畫,芷蕊一身男裝地溜出了府。

玎玲滿野的紫陽山頭,微風送爽,山花含香,上官柳城果然如傳言中那般出現在山上,與一眾城中有名的風流雅士才子名家們同游,芷蕊悄然隨行。

在山腰處的涼亭中,有人命書童取了筆墨上來,鋪紙上桌,請上官柳城一展才華,有名聲頗響的書法大家自請為他執筆,沾足了墨落,待他出聲。

上官柳城于眾人的期望之中自往微笑,負手執筆立于一片碧綠草色中望著滿山花開,后落筆成書,道:“簇蘺流芳色,潔本粹樟妒,我自天風流,不屑侯門戶。”

筆落,眾人鼓掌不息,紛紛贊他以物言志,高潔出韜,不屑王侯富貴,不沾金錢銅臭,上官柳城笑得更開了些,卻不巧這時一陣風過,將那幅字卷走,眼朝著山亭外的小湖而去。

眾人惋惜,這才子之作就這么被水所毀,卻不料有身影自人群中閃出,固執地追了過去,不顧危險的最終在水邊抓住了那如蝶般飛走的宣紙。

“上官公子。”芷蕊輕聲喚他,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傾慕,看他站在人群中央,意氣風發,用著從未有過的小心奕奕,將那宣紙奉上。

上官柳城聞聲扭過頭看芷蕊,芷蕊看到他眼中閃過些驚艷的神色,微微紅了臉,側垂下頭。

“小兄弟認識我?”上官柳城笑問。

芷蕊心想,當然認識,自那日桃花宣紙之緣,便已將此人刻入心中,但臉上卻只能露出些平淡笑意,道:“子楚兄乃涼州才子之首,小弟素有耳聞,傾慕已久,今日一見實乃大幸。”

芷蕊是有些失望的,他沒認出自己,但她并沒有太多的介懷,而是學著儒生們的樣子拱手行禮自介。腕下寬大衣袖拂過花葉,有淡淡的香意讓人微醺,她想那時的自己應該是面如冠玉的翩翩佳公子模樣,自己的男裝天衣無縫。

上官柳城的臉上溢出朗朗笑意,眉宇意氣風發,遠望一眼那山花盛開的紫陽山頭,笑道:“虛名而已,何足掛齒?若得一知音,吟詩三千作畫萬里,此生無憾矣,所謂第一才子,我素來不屑,你懂嗎?”

“懂,我懂。”

上官柳城露出笑意,他的笑很好看,像陽光映在清冽的湖水里的那種明朗,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清澈純粹,沒有半點雜質,灑脫自然。芷蕊抬首露出笑意,充滿欣喜的眼眸看向上官柳城,芷蕊在有一瞬間似乎從那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感覺到了一種溫暖的東西在胸口縈繞,像是一朵花,自心頭悄然綻放,但心緒萬各,最終也只是淺笑,道一聲好。

芷蕊如這涼洲城中所有的妙齡女子一樣,被這樣的灑脫自然和那無與倫比的才華所吸引,但卻忽略了,往往正是這種目光太過清洌,所以容不下一絲一毫的瑕疵,正因為他才華橫溢,所以他有著自己的驕傲與自負,半點不容褻瀆。

那一日,芷蕊一路跟隨上官柳城,在紫陽山頂呤詩作對,填詞作畫,將那些同隨上山的文人儒士全都視如無物。直到日頭西落,滿山夕霞的金色緋紅,芷蕊才不得不忍著滿心眷戀與他拱手作別。

“子楚,小弟先行告辭。”

上官柳城也拱手沖芷蕊還禮,衣袖輕擺間,腕間落下一片風流。

舉步離去,路過一叢開得正好的丁香,紫色的小花分外惹人憐愛,芷蕊聽到背后傳來上官柳城急切的喚聲,她不自覺在嘴角化出了笑。隨著身后的腳步聲,芷蕊回頭轉身,就看到正拿著一束山花朝芷蕊急跑而來的上官柳城。

略有寬大的素色廣袖儒袍于跑動時隨風獵舞,在夕陽的映照下渡上淡淡的金黃緋色,他頎長的身形更加高蹈出塵,滿地山花隨風涌動,在空氣中散出靡香,芷蕊恍然間有種立于云端不知何處的錯覺。

“這個贈你。”上官柳城微喘著氣息上前來,將花束遞于芷蕊。

芷蕊略有一愣,伸手接過,臉上的羞紅被漫天霞光掩住,所以芷蕊可以毫無顧忌地抬起頭,略帶調皮地沖他眨了眨眼,道:“子楚,你說我們何時還能再見?”

上官柳城露齒微笑,有淡淡笑聲散落開,道:“若是有緣,他日自會再見。”

那一句芷蕊心神奕奕,有緣他日再見,芷蕊想他們必然是有緣的!

五月,狀元郎因在宮中端午皇宴上作詩得皇帝好評,當即升為侍郎,并親賜婚書。

芷蕊送表姐一起出閣,火紅的嫁衣把她嚴嚴裹住,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模糊的模樣越發嬌艷,芷蕊心中更是有著無法言喻的興意。

“表姐,你看今日天色大好,算起來也是天公作美。”芷蕊對著正在由待婢描眉的表姐笑著開口。

“嗯。”表姐淡淡地應一聲,臉上沒有太多的情緒,一如平日的溫柔優雅。

裝扮完,芷蕊親自為表姐拿那塊見證著女子另一重天的紅綢蓋頭。

“妹妹,愿你今后莫要負了自己的心。”

芷蕊聽著表姐莫明的言語,微微一愣之后,芷蕊便又當作是她對芷蕊的不舍含笑應下。蓋頭覆下,眼前再無其他,唯有一片灼熱眼眸的紅。

走過一片又一片的火紅,聽過一聲又一聲的恭賀,芷蕊陪著表姐終走進了狀元郎的府邸,一路的紅氈毯在腳下綿延。看到喜綢另一頭的男子年輕俊朗,一身風流倜儻,芷蕊覺得表姐便是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一切都會是新的開始,只因他!

拜堂結束,芷蕊那些丫環們一起,好奇地躲在窗后看著洞房里坐著的人,在一度的期寄和緊張中,芷蕊看到了一雙黑椴木屐底錦靴走近,當桌上的紅燭微有些刺目地映入芷蕊眼睛中,她見到了狀元郎因酒后微醺的臉。

在掀起蓋頭,看清表姐的那一刻,他帶有醉意的眼中閃過絲驚艷神色,隨即又平靜如初。

“素聞小姐國色天香,今日一見果真不虛,在下有幸了。”他優雅地拱手一禮,端著一身的風流姿態,這是芷蕊所喜歡的,卻也是芷蕊所悲酸的,他對表姐也只是相貌的驚艷而已,眼中卻并沒有愛意。

“今日府中客盛,娘子還是先行歇下吧。”

“嗯。”僅是一句話,表姐便再無言相對。

【3】道是無情還有情

灼暑六月,日頭最熱的幾日,城中悶熱到讓人煩躁,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大半,唯有賣酸梅湯的攤位前人頭攢動。芷蕊以男子裝扮與上官柳城相會,約見于城門的大柳下。

上官柳城依舊一身白衣出現,薄衫廣袖,環佩緩蕩,當他搖著一把潑墨折扇出現時,街上為數不多的行人都不禁為之側目,光華流轉般的謫仙男子,走到哪里都是那般的耀眼。

同隨上官柳城來的還有另一位年輕公子,一身青衫,身量頗高,聲稱自己姓溫,字子安。

這本也是個玉樹臨風般的男子,只可惜他站在了上官柳城身邊,芷蕊的心思全在上官柳城身上,便是這個溫公子由上官柳城介紹時說得再好,她也都沒有多去留意。

三人去城外的湖上泛舟,上官柳城于船上薄酒細飲,立于船頭迎著湖風作詞賦詩,那個溫公子于舟尾揮筆落墨。

午后的日頭有些毒了,溫公子取了寬大的荷葉給芷蕊遮陽,芷蕊才出于禮貌地收回追隨著上官柳城的目光沖他微微一笑,也順勢打量了這個男子,覺得他似乎是有些眼熟的,卻又如何也記憶不起在哪里見過他。

“其實你初次與上官兄相遇時,我就在場,只是你不曾留意到罷了。”子安笑了笑,竟有些不好意思。

芷蕊也回以一笑,卻不曾多留意這個男子,繼續以目光追隨著上官柳城。

在與同在湖上泛游的一艘畫舫錯過時,那穿坊上的美貌女子皆沖上官柳城搖手微笑,又似是有頗有身份的小姐掩了帕子躲到了紗帳后。

芷蕊上前,與上官柳城碰杯共飲一杯,熱辣的灑意自胃間劃過,她更覺得熱了些,借了酒意笑問,道:“上官喜歡什么樣的小姐?”

“梅兄難不成是要替我說媒?”上官柳城笑了,有意調侃著芷蕊,隨后又飲了一杯,才笑道:“配得上我上官柳城的女子,必要有小兄弟你這般才華,這般懂我,家世如何,我從不看中。”

芷蕊淺紅了臉,好在手中有溫公子與她的蓮葉,才遮了面容不被察覺。

逢時,溫公子恰好作畫完畢,取了自己的完成的畫作上前與上官柳城品鑒,芷蕊適時免于尷尬之境。

同月下旬,狀元郎隨皇帝出巡河北行宮,半月后一封家書遞回,狀元郎再于宴上作詩得皇帝賞識,得珠寶厚賞,并賜一美姬為妾。

當這個消息傳回府中時,芷蕊手下的箏弦應聲而斷,手中的曲譜也隨之落地。來不及整裝也趕緊出了門,她直奔狀元府去,那府外的大婚所貼的紅雙喜字還未撕,依稀空氣中還散發著那日大婚時的爆竹喜慶味道,一切似乎才只是昨天而已。

見到表姐時,她正在慢慢地整理著一件深衣,芷蕊認出那是狀元郎的舊衣。

“表姐。”芷蕊小聲喚她,她微笑著轉頭,沒有絲毫的不同。

“表姐,你哭吧。”芷蕊扶住她的胳膊忍不住流下眼淚,表姐伸手在芷蕊臉上拭過,微笑道:“為何要哭?”

“表姐……”看著她故作淡然的笑意,芷蕊為她泣不成聲。

“自古才子多風流,嫁給一個才子便要學會隨時放手,或者說是不要企圖將他握于手中。你因他是風流才子而欽慕于他,又如何再敢奢望他停下風流?就像,你愛惜那短暫的花期,便更不能讓花開四季,你驚嘆那逝水的奔騰,便更不能讓水波平息,這是我一早就能看透的,所以 亦坦然面對。”

“可……這太讓人悲傷了,我為您感到難過,悲傷,甚至……還有著憐憫與可惜。”

“傻姑娘,這……就是婚姻本來的樣子!”

【4】遙望牽牛織女星

綿綿七夕,皓月當空。涼城的鵑淮河上花燈點點,河岸上人頭攢動,大戶人家都會舉家登船游河。

芷蕊乘母親與父親坐在般舫中品茗之際小心地溜下了岸,換上了一身粗糙的下人布衣。那種麻布衣料把芷蕊的皮膚絡得有些生痛,是這她這種大家閨秀小姐所從未碰觸過的粗糙,穿在腳上的布鞋很不合腳,還散發著一種難聞的味道,但芷蕊已經完全忽視了這些。

幾經尋找,芷蕊終于在一片燈火的鵑淮河上看到了那只標著聚賢坊的船舫,據芷蕊打探的消息,今晚上官柳城就會在這船上,與那些匯聚一堂的江南才子們聚會。

混在遞送茶水的小廝之中,芷蕊上了船舫,扮作卑賤的下人入內。小心地躲在船舫的流蘇簾緯外,芷蕊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上官柳城正端坐在琴案前拂弄著一架七弦,一曲《行行重行行》讓同行儒生個個靜立在原地不敢出聲,生怕只消一點聲音都擾了這曲流觴。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芷蕊在心里默默隨著曲子吟唱,縱是一曲并不歡喜的曲子,卻讓芷蕊歡喜不已。

一曲畢,同行之人才恍然回神,齊呼天籟。

上官柳城依舊一臉笑意,明亮的眸子中閃過得意之色,順手端起桌上一杯桂花釀飲盡,旁邊有人應聲叫好,緊接著又是連飲三杯。

“子楚,你雖不圖功名不戀爵位,但以你之才情儀表不知多少富門貴戶相爭要把千金嫁與你,聽聞這江南首富梅家的千金可是對你青睞的緊,都讓喜媒找上門兒了……”一個面色泛紅的儒生,端著只青花瓷蠱搖晃著身子上前同上官柳城侃笑。

立刻,芷蕊有手指輕輕扣住了船舫上的木欄,有種激動的欣喜幾乎要噴薄而出,父親真的去提親了。

這些日子,她幾度央求父親,甚至以絕食相逼,父親才終于答應會向上官家提親。

但未等那那儒生說完,上官柳城臉上的笑意已經減去大半,緩步轉身看向那儒生,嘴角化出冷笑,眼神睥睨,道:“我上官柳城是這種人?首富又如何,千金又如何,在我眼中一紋不值,糟糠銅嗅之女,休想讓我近她半分。”

手起腕落,上官柳城指間的酒盞落在船板之上,雪白晶亮的青花瓷盞瞬時粉碎,如同一朵青白精致的花迅速的綻放,卻又找不到一片完整的花葉。

上官柳城以摔杯言志,引得一眾文人相應和,紛紛再夸他志向高潔,不沾銅臭,乃是文人風骨典范。卻沒有人知道,那一刻,在赤柱紗帳外的芷蕊,心亦如同那瓷盞,碎了千萬片。

七月,皇帝下令開始西征,朝中一眾老臣紛紛上書諫言皆被駁回,唯有以狀元郎為首的那一眾青年文臣與皇帝相和,似乎有著萬丈雄心,將征服一切。

皇帝于早朝之上委任狀元郎為左督將軍,隨他親征,統軍三十萬向西北草原進發,意在征服那片廣袤草原,開拓從未有過的遼闊疆土。

狀元郎走的那日芷蕊看著表姐細細地為他整好了衣襟,他對表姐笑道:“今日出兵若能大勝,草原便再不成氣候,可為我朝除一大患。娘子在家中靜候佳音便是,待我大勝歸來。”

言罷,狀元郎揮錦氅大步出門,表姐口中的半句話也無從道出,對于此次的戰事他投進了全部心思,就連那在月前才納下的美妾,都未多看一眼,成了不再問津的擺設。

桂花泛香的時候,芷蕊聽到了戰報,皇帝御軍在草原入口溯江迎擊草原游兵,遇于沼澤。御軍步騎面對沼澤失去威勢,同時游兵竟暗中使人至御軍營中行刺,當聽到行刺二字時,表姐的手猛顫了一下,織針扎入了指尖,芷蕊趕緊握住了表姐的手。

“無事。”表姐微笑。

日暮西山的時候表姐一身男兒裝騎馬出了城,凜冽的風在芷蕊耳邊呼嘯,刮得芷蕊臉頰生痛,她目送表姐的背影消失在西去的官道上,她才知道,原來表姐有如此好的馬術。

七日后,表姐悄然歸城,解衣凈手,平靜無波,在芷蕊問及西地情況之時,他只微笑著坐下,重新捻起繡針,繼續織繡而已。

表姐說,她趕到了西地,在軍營外見到了狀元郎,原來他一切無恙,她帶笑迎上他的目光,但他卻沒有在他身上有絲毫的停留,只有他的氅角從面前迅速的掠過,帶起的風拂動鬢角,然后她知道她應該離開了。

【5】良辰好景虛設

葉紅十月,凋落紛紛,涼州第一風流才子回拒江南首富梅氏提親之事成為涼州城最大的新聞,上到酒樓茶館,下到街頭巷尾,聲情并貌蜚短流長不絕于耳。

在喜媒一度哽咽著,為難地傳回上官柳城拒婚的意思時,梅家老爺大動肝火地將擺在堂前桌案上的前朝花瓶摔了個粉碎。從來將芷蕊捧在手心的梅老爺指著芷蕊的額頭一聲聲責罵著芷蕊不孝,敗壞府里名聲,讓梅府丟盡了臉面。芷蕊微頭暗自承受,父親罵的沒錯,若非芷蕊求著父親去讓人提親,梅府絕不會受此羞辱。

就在芷蕊面臨著有生以來最大的羞辱時,正巧身在揚州的表姨父,帶著表哥家前來提親,父親想都沒想便應下了。

在母親問及芷蕊的意思時,芷蕊暗自望了一眼曾被自己當成寶一樣掛在梳妝臺前的山花束,它早已經化成一團枯蒿,沒了當日在紫陽山頭的鮮艷美麗,芷蕊取下它,走到窗前,眼神平靜地丟到窗外漂浮著葫蘆花的花缸中,看著它被泡軟散開,一點點漸漸沉入水底消失。

表哥前來探望,芷蕊卻無意相見,借口病了不愿見客拒于門外。門外隨后送來一幅畫作,芷蕊閑閑地躺在那里,揮了揮手示意丫環打開,她就看到了一幅湖面泛舟圖,自己一身男裝立于舟上,背后水上是滿湖的蓮葉與緋艷的荷花。

芷蕊震驚而意外,徑直起身前去開門,門開之際見到立于門外的青衫男子,身形修長,面容溫和帶笑。

芷蕊才恍然醒悟過來,自己是有位遠親表哥的,姓溫,名瑞安,字子安。幼年時見過,只是她從不曾將其放在心上罷了。

溫瑞安與芷蕊在院中品茗,枯葉時不時落下幾片,沉默了許久,到底還是溫瑞安先開了口。

“其實,這也多是兩家的意思,若你著實不愿意嫁與我,我可去向父親請辭此婚事。”

“請辭又如何,不嫁又能如何。”芷蕊疲憊地應著,停頓之余望向溫瑞安,道:“你明知道那個假扮男子的人就是我,不介意嗎?”

“何必介意,是你便好。其實,我自幼便喜歡你,只是你從來只喜歡風流桀驁的才子,而我向來又不夠出眾,所以一直不曾留意到我罷了。”溫瑞安習慣地笑了笑,溫柔而和煦,雖不及上官柳城那種放肆,但卻能讓人安心。

秋愈深了,院內香檀樹葉子都已枯寂,落在光潔青石地板上,一片復一片,壘壘疊疊,疊疊壘壘,原本光潔整齊的青石地板再也看不到初時模樣。涼州城里又開始議論起新的消息,梅府唯一的千金要出閣了,請的是最好的繡娘和木匠師父,買的是最好的胭脂水粉。

秋末,芷蕊陪表姐在府外迎狀元郎回府,他終是歸來了,西北之戰以和議結束,狀元郎代表皇帝做為和議使與草原單于定下協議,也因此一舉名震天下,人人皆傳其“文武韜略萬人之英”。

皇帝在宮中大行設宴,狀元郎滿臉笑容地坐在皇帝身側,朝中眾臣皆嘆其的英杰,如此,狀元郎也像是立在了最高云端,眾生皆在他腳下,雖不是王卻似王。

那日狀元郎醉酒歸府,言語不清,眼神蒙朧,從未見過如此的他,既使是在大婚當日他也沒有如此的興致。那一夜,表姐靜守在榻邊,看著狀元郎時而囈語時而眉著微皺,雖與他成婚多年,但卻一直未能如此親近的看他,他一直離她很遠。

翌日,表姐于房中奏曲,狀元郎含笑而至,道:“今日娘子可有雅興與為夫琴瑟一曲?”

狀元郎樂工造詣極高,與表姐共奏一曲,樂聲猶如天成,聽得外面的仆人都個個呆愣在了原地,從府外路過的行人聽到府中傳出的曲聲,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含首嘆服。

自此民間傳出,狀元郎與夫人天作之合,曲藝天成琴瑟合鳴,芷蕊卻看到表姐在聽到這些話時,唯有冷清一笑,望著外面落盡葉子的枝頭輕嘆了一聲。

“那個姬妾日前病逝了,多可惜,那么年輕,如花般的年紀,到底是相思害人,癡心誤人。”

隆冬霜降,陰霾異常。

今年的冬日懂了人心般一直沒絲毫的曖意,半月有余一直陰沉著天色,時不時有泠風呼嘯的從檐頂刮過,嘩然作響的風聲聽在耳里,似是打從心底里也刮過了一般,冷冰冷冰的,冷的讓人發痛。

就在這樣的時日里,芷蕊出閣了,一身著金銀線織就的鳳冠霞披,踩著大紅的金絲鴛鴦繡鞋,周身大團的紅色擁簇著喜祥富貴紋飾,異常華美嬌艷。

母親笑逐顏開地幫芷蕊捋了捋頭上的云鬢,將一只萬福玳瑁簪斜插進芷蕊的發頡里,然后對著銅鏡一陣打量,笑道:“女兒終是要嫁了,表親家境優渥,雖比不得梅家位居首富但也在揚州算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你嫁過去定不會有虧待的。”

芷蕊看一眼鏡中嬌艷的人,隨著母親的笑微笑,順手取過桌上的一枝雪臂金花釧在手中把玩著,笑道:“這是表哥送來的,當真是價值不菲。”

母親看著芷蕊的笑略有一刻的滯意,輕輕握住芷蕊的手腕,將她輕輕擁在胸前,道:“孩子,以后忘了那些人和事兒吧,上官柳城不屬于你,離了這涼州城,你便是溫夫人了。”

“佛言,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 若離於愛,何憂何怖……”芷蕊一遍一遍地吟念,狠狠將手中的花釧握緊,告訴自己要離了這里,忘了他。但側眼偷看鏡中之人,笑顏如花,卻終是止不住那眼角的一絲寂寥。

翌日,爆竹聲聲炸響,長長紅毯盡頭喜娘將紅綢的一頭送到芷蕊手中,再將別一頭交給了表哥溫瑞安。在喜娘一聲聲吉利話中,旁邊的觀禮客人擁簇著芷蕊和溫瑞安出了梅府的大門,在芷蕊踏上花橋時,溫瑞安很細心地幫芷蕊掀起了簾緯,透過紅色的蓋頭一角看到溫瑞安溫和的五官和臉上溫潤笑意。

“新人起橋。”隨著一聲唱禮,父親讓人精心準備的彩花禮炮飛上天空,各色彩紙剪成的碎花紛紛揚揚地落了滿空落地,隨在橋身左右的花婢也開始大把大把地撒起從南韁急送而來的各色花瓣。

街上人頭攢動,送嫁的親戚客人作別之聲雜和著街頭圍觀百姓的感嘆聲不絕于耳,爆竹連連炸響,響得芷蕊聽不見任何的其他聲響,彩花烈烈飛舞,舞得如雪如霧,空氣中洋洋灑灑的全是喜慶的香粉味。

這樣的奢華,讓圍在街頭看熱鬧的百姓們都看呆了,無數閣中女兒艷慕,如何才能嫁得這樣風光舉世,無數年輕兒郎嘆息,如何才能娶得這般如臨天下。

男女老少都看著芷蕊的喜轎路過,好奇猜測著芷蕊的容貌。在喜橋路過涓淮河時,芷蕊忍不住透過晃動的簾角朝外望了一眼。只一眼,便看到了遠遠的立在橋頭之上的上官柳城,他正同著一道的文士友人談論著芷蕊的婚禮儀仗。

目光所及,頭上一陣暈眩,芷蕊感覺有酸澀的東西從眼角溢出。一陣風刮過,攪亂空中飛舞的花瓣,掀起龍鳳吉祥的喜簾,芷蕊假意側過身子,蓋頭不經意間滑落,將臉露在了上官柳城的面前。

看到那縫隙眼角帶淚的臉,那一刻上官柳城的目光呆滯了,閃過一絲詫異,但更多的卻像是素不相識。

他終究是對自己無心的,他甚至都沒有認出自己,原來只是自唱自憐罷了,芷蕊不禁失笑。

“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 若離於愛,何憂何怖……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 若離於愛,何憂何怖……”一心里遍一遍地念著,從涼州一路念到揚州,直到喜轎停下一只白皙修長的五指將轎簾掀起,卻又不是喜娘的手。

“蕊兒,到府了。”溫瑞安輕聲開口。

芷蕊有一瞬的愣滯,然后緩緩放開緊握在喜服之下的十指,放上溫瑞安的掌心。

溫瑞安并沒有馬上按著婚禮領芷蕊進門,而是先命人取來防寒的錦襲披風給芷蕊系上,然后才領她踏進大門向長輩行禮。

在三拜天地時,芷蕊又側眸看了一眼那個溫潤的男子,母親說的對,她是應該忘了從前,只做他的夫人。

十二月初十,雪。

從清早便不停落著大雪,把府里的房檐盡數掩蓋,狀元郎受命代帝北巡,皇帝親授御劍,風光無雙。

但當狀元郎在江陵病危的消息傳到府中的時候,表姐正在縫制著一件戰氅,針狠狠的刺進中指,雪白的錦緞上立馬顯上一抹艷紅,妖嬈的讓人心悸。

顧不得外面大雪掩城天凍地結,表姐獨身奔赴江陵,經過一夜的車馬不停之后踏上了江陵城池。

后來表姐告訴芷蕊,見到狀元郎時他已昏迷不醒,大夫跪在她的面前魏魏顫顫的說出四個字“無力回天”,猶如一道霹靂落下,表姐驚恐無力地扶住了旁邊的桌案才沒有軟坐在地,但最終還是沒有暈厥過去,只靜靜地摒退其他人。

守在狀元郎身側三日,一切起居皆由表姐親自動手,看著他愈漸消瘦的面孔,她心如刀絞,卻不敢流一滴淚。

第四日,狀元郎突然醒來,卻未待表姐說話便急道:“速去拿筆墨來,我要修書給圣上。”

拿過筆墨置在案上,狀元郎開始修書,表姐去拿了錦氅,卻在轉身的時候聽到了‘噗”的一聲。

轉回頭,表姐看到狀元郎早已側頭撲倒在了書案上,他瞌著目如安睡過去,血從他的口中溢出浸染了桌上所有的帛書,寫過的墨跡全部被腥紅掩沒。

表姐手術那件新手縫制的錦氅悄無聲息是委落在了她的腳下,如一顆心的迅速枯萎與死去,再不復蘇。

表姐在一個雪日帶著靈位離開了狀元府,雪花飛舞著,猶如天降的冥靈,她決心拋棄狀元郎和她的家庭所能帶給她的一切榮華富貴,獨身去一個遙遠的地方,臨行時她擁抱了芷蕊。

“現在好了。生,他便是天下人的,幾多風流,幾多情。死,興許能讓我伴的更多,從此他不離我半分了。還有……愛情,從來不是人放不下的事,也從來不是人生于世的理由,活著,且還繼續活著,就沒有什么是無法釋懷的。”

表姐走后,溫瑞安問芷蕊表姐在她耳邊說了什么,她搖了搖頭,只說是句臨別話。

后來,有人說,其實狀元的死不是病致,而是圣意,因他在西北之地的談判之時,曾讓圣上顏面有損。又有說,其實圣上早已不喜歡他桀驁的姿態,太過持才傲物,太過鋒芒畢現。也有說其實是他的夫人下了藥,因為她因一些往事而嫉恨著自己的夫君,芷蕊聽來覺得無比荒唐。

直到……直到某日收到表姐自另一個遙遠國度而來的書信,告訴她,她再嫁了,一個普通人,貧窮而簡單的生活著,她卻覺得像是真正地活著,她的一生,才剛剛開始。

【6】驚覺相思不露

溫瑞安沒有讓芷蕊和長輩們失望,他對芷蕊甚好,親手煮茶給芷蕊喝,芷蕊會繡錦囊系于他腰間,偶爾他們會琴瑟合奏上一曲,惹來府里下人連連感嘆神仙眷侶。所謂,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也不過如此了。

只是偶爾,芷蕊會盯著滿樹桃花發愣,溫瑞安總是輕輕將芷蕊緊握在袖下的冰冷五指一一掰開,然后握進溫熱的手心,卻不追問芷蕊滿眼悲寂從何而來,最多也只是輕輕覆上芷蕊的雙眼,細聲提醒一句。

“蕊兒,莫要讓花色炙傷了眼。”

一個月后回門,回到曾經住過的閨閣小院,那里已經被打掃一新,進院的時候幾個家丁正在打掃一地的水缸碎片,聽著管家的指責,似是這水缸歷冬時被凍裂了,打掃時被下人給撞了一下,就全都碎了。

芷蕊小心地繞過碎片朝屋里走,卻突然聽見一個驚喜的呼聲,扭頭就看到一個年少的家丁從碎片之中取出一塊 “你們看……你們看……這上面刻的有字……”

“磐石為信,見物如汝。”另一個識字的家丁接過去皺眉念了出來。

瞬間,芷蕊感覺到了一陣由心底溢出的寒意迅速浸入全身骨絡,走過去接過家丁手中的石頭,細細看著上面刻下的幾個字,用指腹輕輕撫過,帶來指閃點點刺痛。

磐石為信,見物如汝!這是那日他藏在花束之中的物件,上官柳城竟看出了當日她的假扮,甚至還給了她這件信物,而那之后她一直以男裝與他出行之時,他都知曉自己是女子。

他到底是有喜歡過自己的,若她當日就發現了這信物,或是當日直言了身份,讓他知道自己是梅家的小姐,那么父親的提親如何會被拒?她又怎么會嫁入溫家?

溫瑞安進來尋她,見她立在碎片之間發愣,笑著上前,卻在看到芷蕊手上的刻字卵石時笑容微僵。

“其實,你是知道他一早就看穿了我是女子,一早就知道他也是喜歡我的,是嗎?”芷蕊揚著那場刻字的卵石顫抖著聲音問溫瑞安。

溫瑞安的臉色變得尷尬難看,但到底還是沒有回避,他點了點頭。

那一刻,芷蕊覺得天塌地陷,搖著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溫瑞安。

“你本在一早就可以告訴他我是誰的,可你偏不曾告知她,就看著他拒了梅家的提親,這樣我只能于匆忙之下答應溫家的提親。”

芷蕊后退,厭惡地看著溫瑞安,甚至不想多聽他解釋一句,趔趄著步子跌跌撞撞地逃離后院。

芷蕊去找上官柳城,但卻發現從前的上官宅邸早已人去樓空,有鄰里告訴她上官柳城出門游學去了,又說去了京地考取功名。

芷蕊悻悻離去,沒有回梅家,也沒有回溫家,而是尋著上官柳城的名聲去尋找那個名滿天下的瀟灑男子,但最終還是被梅家與溫家共同尋回。

芷蕊哭著,求著,沒有人肯放她離開,所以她怨著,恨著,甚至做好以死相逼的準備,拋出一紙休書,要溫瑞安放她離開。溫瑞安同意了,盡管在隨后的很長一段歲月,他淪為笑柄,盡管他在簽下姓名時手指顫抖不已。

“你要名滿天下的風流才子,我便會成為那樣的人,我會在考上狀元之后,再向你提親,我會讓你明白,我半點不輸給上官柳城。”溫瑞安在芷蕊走出大門時這樣說。

“你永遠不會成為他那樣的人。”芷蕊冷冷回絕,半點不曾回頭。

半年后,溫瑞安成為新科狀元,因其才華出眾,睿思敏捷,而受到皇帝賞識,一路高升,隨帝親巡。才方知,原來那楊洲溫家的公子,除了富裕也是如此的才智過人,只是眾人從來只看中他的出身罷了。

彼時,芷蕊也終于在一處以奢靡聞名的南方城池找到了上官柳城,他于眾人中間舉杯,一邊高歌飲酒,一邊揮筆疾書,他的才情不減當初,桀驁更勝從前,退卻了青澀,卻更添瀟灑。

芷蕊上前,走到他的面前站定,眼淚在眼眶中集結,但當三分醉意的上官柳城一手執筆,一手執灑的轉過身來看她時,卻只是笑著反問,道:“這位美貌的姑娘,你是誰?”

芷蕊驚訝,原本熱烈激動的心,似乎瞬間結了冰,原來,上官柳城已經不記得她了。

芷蕊不死心,將那塊卵石放到他的面前,道:“那這個,你可記得。”

“我不記得這個,不過我認得出這是我昔日一位友人的字跡……”上官柳城不以為然地回應著,隨手將卵石丟到了桌上。

“你可還記得當時,當時在紫陽山上,你曾送一位女扮男裝的小姐一束花,這塊刻字卵石便是夾在其中的。”芷蕊最后道出這一句。

上官柳城飲著酒,醉意朦朧地回憶了一番,才像是想起些什么,道:“我記得了,當時有位小姐女扮男裝混在我們一起,我心生喜歡,想送些東西給她,那可真是位有趣的小姐,明明那樣美的人,但卻偏要學男子,那樣美的人兒呀,多想再見一見她……”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你看到了嗎?”

“不,你不是她,因為……我已經忘記她的容貌了,即便你真的是她,那也不是那時的她了……你的眼里全是恨與怨,這樣的人,如何會被我的故人奉為世上最珍貴的明珠……”

在芷蕊不敢置信的錯愕中,上官柳城說著半醉的話,繼續笑飲著酒,由旁邊一眾儒生擁簇著離開。

人去亭空,不遠處的湖上,有畫舫離開,依稀可以聽到是上官柳城在一眾儒生的稱贊中呤詩作賦,漸行遠去,最后被雪掩去所有蹤跡。

芷蕊對著那平靜無波的湖面微笑,忽然發現,原來這世上,不論是你所愛慕的,或是愛慕著你的人,其實也許他們真正最愛著的,也只是他們自己而已。

溫瑞安找到芷蕊的時候,她正立于雪間,望著那已經漸漸恢復平靜的河面失神,溫瑞安有一些輕輕的咳嗽,走近她,一如從前般嫻熟而又習慣性地將芷蕊肩頭的落雪掃去,為她披上披風,然后兩人安靜地并肩立著,靜由雪落滿身。

“他的確是有喜歡過你的,不過……也只是那一時半刻,他是桀驁的風流才子,他喜歡的人,永遠那么多,更換的那么快,永遠不會為一個人停留下心來,即便是你。我并沒有隱瞞你的身份,甚至在一早就告知他了,只是她在得知你是梅家小姐后,還是拒絕了提親。他害怕因你而落上一個賣身求財的污名,毀了他的高潔聲譽。”

芷蕊沒有說話,只是覺得疲憊不堪,默默地垂下了眼睫,許久之后才道:“為何不早早戳穿我的心思。”

“你將他視為全世界,我又如何忍心將它打碎。我說過,何必介意,是你便好,是你……便好……”

落雪紛紛,波靜風息,唯有兩人兀自沉默著。

立了不知多久,待芷蕊回頭,才發現身邊的人已不在,身后亭中,有青衫男子經輕伏在被雪掩蓋的桌上睡去,血自他的唇際蔓延,如妖嬈的梅在他面前盛開,一切早已沒了氣息。

“是你……便好……”這竟是最后一言。

【7】只是當時已惘然

后來,別人告訴她,早在數年前,皇帝出巡揚州之際,溫瑞安便已被當朝公主看中,他卻以心有所屬,只鐘情于一人而拒絕了皇帝的賜婚。就在溫瑞安榮升后,皇帝再次賜婚,他卻依舊拒絕,皇帝終于動了怒,于宮宴中賜其一杯毒鳩,要其帶回家中思量,要當萬人爭相的當朝駙馬,還是當那一具為荒謬情字執著的死尸。

溫瑞安在離開皇宮后,棄皇旨不顧,冒死出逃,只身赴千里之外,來見她之際,已先飲下那毒鳩。世人即是驚訝,又是可惜,如此的好兒郎,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情字毀了錦繡一生,誤了性命。

有說書的老者在街邊拍著板子,說得吐沫橫飛,道是如溫瑞安那他有那樣的家世,他早知一旦出仕,必定此生不會順應自己心意,一旦反抗,定會引來禍事,他是早知的……

芷蕊最后一次回到昔日的閨閣小院,那里干凈無物,唯有一株桃樹,長在那里格外醒目。

那株桃花是當日芷蕊從杜府花宴上折回來的,那日她就是自這枝桃花間瞥見上官柳城,芷蕊回府后親手培育養在了院中,如今桃花燦爛,春風依舊。

佛言,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若離於愛,何憂何怖?但是佛并不知道,如果一個人無怖便無憂,無憂便無愛,無舍便也無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歸有那么多人和事,必然將拋卻留在花開花落之后,成為過去。

“小姐,該走了。”有人催促喚她,

芷蕊受驚應下,垂在披風下的五指松開,那一枚刻字卵石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桃花樹下,她慌忙地蹲下身,想要找到那塊石頭,胡亂地在雪與石頭之間用蔥白的指勾翻著,卻發現……它因為長久的摩娑,上面的字跡早已消失殆盡,與這地上所有的鵝卵石一樣,再也分辨不出。

你看,連最后的一點牽絆,她也失去了,完全,不留半點余跡地盡數失去。

芷蕊忽然才明白原來她一直要找的那人,從來不是風流才子,也從來不是冠絕天下,只是那樣一顆心,一份情,一個人而已。

而在她幡然醒悟之際,也正是她正式明白,她已失去這一切之時,那心,那人,卻都已離她而去!

如被狂風帶走的云,被海洋帶走的沙,不管曾經多么有的恢弘壯大,在風過海淹之后,它已逝去,半點不留,不曾欣賞到它的人,也將永遠不會再欣賞到,一期一會,誤了,便是誤了,由不得回頭。

又是江南二月時,桃花開得瀲滟,柳梢正值翠微,文坊齋的雪宣依舊那么熱賣,而那些桃花與宣紙之間的舊事已然成為過去。人離去,紙泛黃,一切隨風如煙,不會再被人記得。

后來,芷蕊是有再見過上官柳城一次的。

她一身縞素,攜溫瑞安的靈位走水路送他回揚州故土,與上官柳城的畫舫相錯而過,匆匆一瞥,上官柳城依舊是那名滿天下的風流才子,談笑風生地與文人才子們呤著錦繡詩詞,漸行漸遠。

芷蕊立在船頭,覺得有些寒意入懷,她有些茫然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東西,讓自己覺得不那么冷,發現手中唯一能握住的,唯有刻著逝者姓名的冰冷牌位。

這個牌位上的名字,曾那么地視她為全世界,而她卻又從未在意體會,今后,她也再不會體會到,一生還那么長,但似乎也只是這樣了。春日那么好,但……有人的一生,卻永遠留在了已經過去的雪日里。逝水流沙,枯萎風化,一段情,還未來得及開始,便已結束。

“你的確不會成為他,因為你就是你,可是……為什么我這么晚才明白,這么晚,晚到……用我的一生,都追不回,晚到……我連后悔的資格都不能擁有。”

眼淚,芷蕊多么希望自己能落下些眼淚,哪怕一滴也好,可是她落不出,她只能絕望而無助地立在那,如同失去了許多,失去了整個世界與信仰,但她又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那麻木的,平靜的,連企圖得到的些許悲傷,都似乎不能給予。

任由春雪簌簌,落了滿身,卻再不會有人上前為她拂雪披衣,任由五指顫抖,再不會有人握住。

春風又綠江南岸,又是一年,春來早。

后記

《涼洲縣志》有記:上官柳城,字子楚,家道貧寒,性刻苦,幼好喜讀詩書,僅十七即高中狀元,后棄官途,甘逐流,游戲詩文,善工琴瑟,世有涼洲第一才子之名,性桀驁,好艷姿,貪瓊觴,終于一雪日醉墜太湖,逝年七十又六,終身未娶,無后。

江南梅氏,素富庶首家,梅氏之女以姿容妍麗聞名于南地,嫁辛丑年溫姓狀元為妻,后休棄,折返涼洲,悲戚患病,癔癥之疾,不詳。次年,溫姓狀元見罪于圣,賜鳩酒,亡于雪日,梅、溫二戶牽連,皆抄沒入府,戚眾流離四散,不知下落,后傳有人見其落發于奄,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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