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序 月見草的初秋
假若記憶是可操縱的
那么暫居在老舊軀體的新記憶
是孤獨的幸福
還是狂歡的悲傷
——I leave uncultivated today
死是生的死,卻是死的生。
——was precisely yesterday perishes tomorrow which person of the body implored.
我庸碌虛度的今天
是昨天死去的人們所渴望的明天
是新生還是自由
那不過是螻蟻的方向
卻又是方舟的羅盤
——是新生還是自由?
“本航班將在二十分鐘后抵達日本關西機場,當地氣溫二十七度,空氣濕度百分之四十。”
廣播中傳來乘務員標準的普通話,隨后,又用日語和英語重復了一遍。
雖然日語與閩南話并非同一個語種,但在各種方面,都有著微妙的相似之處,因此,閩南人學日語有著相當程度的便利。
流著北方人的血,卻在南方長大的崇宗,會在京都過上怎樣的生活呢?雜亂的思緒紛飛著,迷亂了腦海。
即便如此。
——這可能是近期最后一次聽到漢語了吧。
這樣有些遺憾和不舍的心情和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混在在一起,幾近讓崇宗迷失。
他看著窗外的景色,純白的云朵,連綿成一片瑰麗的海洋。
即使想要回去,也不會是一年兩年那么簡單的事情,嘆息化作漣漪在心中蕩漾開來。崇宗漸漸意識到情緒的走向有些不可,將視線灑向機艙內各處,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懸掛著的液晶屏幕上顯示著關西當地的溫度,數字在大腦溝壑里迂回前行一陣子后,變成名為”熱”的認知。
即使是到了秋天,日本還是有些熱,密集的人口和建筑,讓熱島效應尤為顯著。但京都不會,京都是一個悠閑的居所,和廈門一樣,慢悠悠的旋律,一旦住下,就會將人改變,安逸得連步伐都會放緩。
崇宗從香港乘坐全日航空到達關西機場,因為航空管制而延誤了些許時間,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才艱難的跨越了國境。
才十五歲的他,在這背井離鄉之際,心仿若被舷窗外的氣流所影響,難以平息。
距離降落尚有十五分鐘。崇宗翻開隨身的行囊,從中取出皺巴巴的《鬼谷子》。這是他帶來京都的藏書之一,年代已是久遠。取出并非是為了翻閱,僅僅只是捧在手中,就足以讓崇宗浮動的心稍稍安分一些。
這是一本看似循規蹈矩,實則怪異不羈的鬼書——會這么想的,只有崇宗一個人。
“打擾一下,請問你是一個人旅行嗎?”(Excuse me, are you by yourself?)
機艙內總是漂浮著一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不過,那是在崇宗旁邊的“她”坐下之前。原以為整個航程都不會有所交集,所以此時她的主動開口讓崇宗頗有受寵若驚之感。
“請問,我能看一下你的書嗎?”(Eh~May I have a look at your book?)
“她”將崇宗的沉默理解為默認,再度以相當流利的英語向崇宗詢問,落落大方而又不失禮儀。由于“她”的英語一點都聽不出日本的口音,這讓原先認為“她”是日本人的崇宗相當意外。
關于崇宗為何會認為“她”是日本人,那是因為“她”始終用地道的日語與鄰座的老奶奶聊著家常,不由得,就有了這種先入為主的看法。
當然,崇宗并非有意偷聽,這里面有著太多不可抗力因素,想必是可以理解的。于是,顧著思考這些旁然瑣事的崇宗,忘記了“她”的請求,而開始繼續思考,為什么明明看起來是同一個人種,“她”的第一選擇是英語,而不是日語。
罪人大概是國際航班的國際氣氛。
“請問,這本書能給我看一下嗎?”(すみません、その本を見せてもらって宜しいでしょうか?)
崇宗發呆的時間偏長,這讓“她”以為崇宗沒聽懂,就用日語重復了一遍,把崇宗判斷為日本人了。
——看來我朝人民的英語水平在外評價頗高?
“好的,請。”(Yes, please.)
伴隨著這種戲虐的想法,崇宗先是用英語回了“她”。
“Thank you.”
而對方也禮貌的以英語回應。
“Its all right.”
“還有,我不是日本人。”(そして,俺日本人じゃない。)
然后,崇宗又用日語告訴“她”,自己并非是日本人。
這一連串設計好的對話,讓“她”相當相當的吃驚,以至于就這么捧著崇宗的書,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了崇宗數秒。
——別這樣,會不好意思的。
“對不起!”(申し訳ありません!)
片刻過后,“她”才反應過來,態度相當誠懇的向崇宗道了歉,雖然用的還是日語,看來還沒有完全回復狀態。
“別在意。”(きにしないで。)
“她”有些拘謹的笑了笑,姿勢優雅的看起了崇宗的書,也好,否則似乎是無窮無盡的死循環呢。
——啊,我的《鬼谷子》在女生的手中被“玩弄著”“調戲著”……無所謂了,既然是如此優雅的人的話。
崇宗眼神復雜的看了一眼自己被借走的書,隨后將目光投向窗外,一朵長得很像是“被蹂躪著的書”的云讓他不禁訝然,險些笑出聲來。
但這份輕松,也讓他心底一些不愿見光的思想,泄露了絲縷出來。
其實呢,崇宗對于把他誤當為日本人這種事情,覺得真的沒有什么。本來亞洲人,而且還都是東亞區的,確實是很相像。但是,由于他那偏執狂院長,那個經歷了大小戰爭,殺也殺不死的老兵,由于他強迫癥般的近乎是洗腦式的教育方法,讓“日本人”這三個字,在崇宗的腦海里,至少算不上是“褒義詞”。
不過,其實,無論是什么人,都不應該與“褒義詞”“貶義詞”這種形容詞聯系在一起吧,當然,國家也是。
以上,是個不能深入的話題。在解決“她”的小小請求后,崇宗調整了一下坐姿,有些百無聊賴的四處眺望著。
剛剛一直提到的“她”,是坐在崇宗旁邊的一個日本女孩(大概),長長的烏黑直發傾瀉在背上,白皙的皮膚,略偏棕色的眼睛,還有端莊的相貌,看起來應該是大戶人家,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頗有大和撫子的氣質。
百般無趣之下,崇宗按下服務鈕,招來乘務員要了一份《大公報》,在某版的頭條上看到一則報道稱:“一名十五歲少年劫走某富豪一千五百萬現款,逃亡出境,少年的身份仍未查明。”
——這人是天才吧。
注意到這少年犯與自己同齡,崇宗不免對他產生了一些欽慕之情,盡管心底也明白這是犯罪。結合報道中具體給出了該名少年極有可能乘坐今早上午的國際航班逃往日本的信息,崇宗稍作分析,察覺今早從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前往日本的航班并不多,那么該少年犯有不小的可能也是乘坐這個航班的,想到這里,他不由得開始興奮起來。
潛伏在他胸腔里的那顆大叔心,躁動不安。
“Excuse me.”
崇宗向”她”示意自己要出去,而“她”也乖巧的收攏了羊脂玉頸瓶一般的小腿,側過身讓崇宗通過。但在出去時,“她”還是有意無意的碰到了崇宗的某處,崇宗倒是沒有在意,但“她”扶著書脊的纖纖玉手,卻兀的顫抖了一下。只是轉瞬即逝的動作,一心在想著那名少年犯的崇宗,并沒有察覺到“她”此刻的不自然。
借著去洗手間的理由,崇宗檢查了在自己位置以后的乘客,隨后又以找人為由,檢查了在自己座位以前的乘客,但,收獲并不大。
在十五歲左右年齡的男生有五個,但一個個都是人畜無害的樣子。這種心血來潮的調查,顯然不能立刻帶來成果,更何況還是在航行中的機艙中這種不利的條件下。體味到挫敗感后,崇宗悻悻的返回了自己的座位,當然,他光怪陸離的舉動,沒少遭乘務員的注目。
好在他行動迅速,返回自己的位置后也就沒有再引起更多的注意。
——這種即興的熱枕,無功而返也是常理,姑且先放一放吧。
在崇宗回到座位時,“她”還在看著自己的《鬼谷子》,十分專注。
——看歸看,不過,她看得懂中文嗎?
從飛機起飛到現在,她似乎都只是一個人的樣子,盡管有和那個鄰座老奶奶說話,但只是同鄉陌生人的感覺,所以,應該是趁著假期外出旅游吧……剛剛從少年犯事件中暫且畢業的崇宗,閑暇中不由得開始猜測起了身旁女生的身份。
十多分鐘后,飛機抵達了關西機場的上空,盤旋一會兒后,穩穩的著陸了。隨著安全帶的指示燈熄滅,廣播再次響起。
“感謝您搭乘本次航班,在飛機停止滑行前,請勿從座位上站起……”
透過窗戶掃視著這個機場,崇宗覺得和國內的機場差不多,并沒有看出什么特別領先的地方。或許是在更為內里,更為細節化的地方吧,畢竟也不可能造出一座超現代化的機場。
“這是你的書,謝謝。”
“她”彬彬有禮的將書遞還,而崇宗也相當自然的收下。
“不用客氣。”
一開始沒注意,但在回復完”她”后,崇宗才意識到了一件嚇了他一跳的事。
——普通話?
“唉?”這次,愣住的人變成了崇宗。
“開始下飛機了哦。”
丟臉的被她提醒了。
在她自然到極其不正常的第二句普通話說出口后,崇宗才慌慌張張的開始收拾自己的隨身物品,只是,坐在靠窗的位子還真是麻煩,行動不便……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責怪你的,靠窗的位置,我只是忙中出錯罷了。
而在崇宗忙碌的時間里,她已然下了飛機,消失在人群之中。
——被反咬了一口啊。
這場遭遇戰的失敗多少讓崇宗有些氣餒,不過飛機是不能不下的。雖然人數很多,不過還是秩序井然。不多時,崇宗就從登機口中走了出來。檢查證件的閘口比平日里嚴格許多,顯然是因為那名少年犯的原因。崇宗抱著一絲期待能夠看到那名少年犯引起騷動,好一睹他的容貌。但實際上卻是平平淡淡,毫無波瀾。
不多時,在到達廳里,碩大的交通指示圖橫立在崇宗的面前。
——終歸還是來了,無論會怎么樣,這都是我自找的。
他叫做崇宗,今年十五歲,男性,未婚,無婚約。
自認為是個有一顆大叔心的少年。——或許左邊這行字需要用粗體字來強調一下。
在崇宗有記憶的時候,他就已經和偏執狂院長生活在一起了。而在他有記憶之前,據說他還是正正常常的有著父母,身為東北人的他們,不知為何在南方生下了他。在崇宗不到一歲的時候,父母就在一起上班的途中,發生了交通事故而離開了人世。沒有其它親屬的他,只好從小就在孤兒院中生活。
這些有記憶之前的事情,是偏執狂院長告訴他的。而至于其真偽,他還是愿意去相信這個偏執狂院長的,畢竟有過的人生好過沒有。
同樣是據偏執狂院長說,父母唯一給他留下的,只有一本他們蜜月旅行的相冊,以及一筆三十萬元人民幣的遺產。當然,這筆遺產必須在他成年之后才能使用,暫且就被凍結在了銀行里。這并非是法律的約束,而是偏執狂院長的限制,相對的,在崇宗被領養前,偏執狂會負責他的一切費用。
因為父母在崇宗有了記憶之前就離開了人世,所以當他懂事之后,被告知了這件事情時,并沒有非常的悲傷。因為幾乎不曾實際的擁有過父母的親情,在被告知時,所謂的”失去”的悲傷,對崇宗來說,沒有真實感。
——大概只是那種看到別的孩子有玩具,而他沒有的心情。
而這種心情,只要有能代替玩具的事物存在就可以輕易地消去。
在崇宗六歲那年,有一對日本夫婦光臨了偏執狂院長的孤兒院,是一戶姓上杉的人家。在旅途中的他們,遇見了在孤兒院外玩耍的崇宗,在崇宗記憶中的景象是,那位夫人,一下子就抱住了他,似乎是一見鐘情的感覺。
——大概是當我還是個正太的時候,帥得一塌糊涂吧,魅力無法擋,師奶殺手那種感覺。
遺憾的是,帥氣什么的,現在似乎什么都不剩了。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這種感覺?
——啊,我的心被刺穿了,好痛。
總之,他們似乎是很喜歡崇宗的樣子,在一番討論之后,決定收崇宗為養子。不過,由于各種各樣的困難,他們沒有辦法立刻將崇宗帶走,而是和孤兒院簽了一份協議,將在崇宗十五歲的時候,把他接過去一起生活。
當時崇宗的感受是,自己可以在十八歲之前離開這里了。
——是新生還是自由?
當然,這并不代表說崇宗不喜歡這個孤兒院,事實上,他是相當喜歡那里的,在那里工作的大人們都對他們很好,偏執狂院長,盡管崇宗這么說他,但他其實是最值得讓崇宗尊敬的人。
只是,崇宗不喜歡這種依靠著納稅人所帶來的福利來生活,即便被別人領養也是另外一種的寄人籬下,但是也會獲得相應的,更為自由的權利。
當時的崇宗這樣考慮著,再加上上杉夫婦真誠的善意,崇宗決定被他們領養。
當崇宗做出決定的時候,偏執狂院長對此頗為驚訝,不過,他也尊重崇宗的決定,于是,領養的事情也就這樣定了下來。
隨即而來的,是偏執狂院長對崇宗的“再教育”。
聽起來很可怕,但其實是為了讓崇宗更好適應留學生活的各種知識補全,托他的福,現在的崇宗對去京都讀書這件事情一點壓力都沒有……唯一有些不耐煩的是,身為偏執狂的院長,總愛不失時機的對崇宗教育,要崇宗“師夷長技以治夷”。
——顯然他是有讓我去征服宇宙的野心啊。
——但遺憾的是我只有一個人哦,我只是一個人哦,是戰斗力只有五的正常人哦。
于是,那九年不太輕松的日子,轉眼即逝。其實,我覺得能在偏執狂院長的“再教育”之下存活,裝著被洗腦而其實沒有被洗腦,也不失為一種奇跡。
九年,一年的懵懂加上六年小學再加上二年初中的素質教育之后,崇宗踏上了前往日本京都的旅途。
臨行前,偏執狂院長最后對崇宗重復了一次他對崇宗說過無數次的話。
“崇宗,不用幫我帶土特產回來,我已經有很多了。”
在離開關西機場的時候,崇宗有三個選擇。
電車 -JR特快“HARUKA”73分
巴士 -約95-135分(機場巴士)
計程車 -約120分
看了一下手表,為了能趕上下午的注冊,他決定坐電車。一番周折之后,他到達了京都市,這個他將要居住的城市。
京都是個古老的城市,是喧囂的日本大都城中少有的安靜之地。比起擁有近千萬輛機動車的東京,京都的車很少,這樣的城市顯得安逸,寬闊,寧靜。
抵達京都后,第一件吸引了崇宗注意力的事物是京都的天空。
京都的天空,干凈得出乎預料。這里的天空真是美麗得讓人驚嘆,也許是因為京都是一個旅游的勝地,而非工業城市。這樣干凈的湛藍的天空讓崇宗想起了不久之前還停留著的地方,廈門。
干凈剔透的天空如若湛藍琉璃。
——不錯的開始。
時間尚很充裕,崇宗一邊尋路,一邊參觀著京都。
路上,他偶爾也會停下,與開著小店的阿婆攀談幾句,亦或是寫下學校的地址,向她們詢問更為快捷的羊腸小道。崇宗的字很漂亮,工整有力的正楷字往往讓阿婆們驚嘆不已,對這個十五歲的男生產生不少好感,亦樂于為他指路。
如此的路程,讓崇宗仿若處在悠游的單人旅程之中,無比愜意。真是悠閑得像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城市。
不過,京都的房屋和國內比起來顯得有些凌亂。這里小區很少,大量獨棟的公寓和一家一戶木制結構的兩層屋子。據說是政府不會統一規劃,市民的依照權利隨心而建。
——不可思議的地方。
映入崇宗眼簾的各種事物,皆被他有心無心的思索著。遵循著手中地圖所指示的道路,崇宗距離東憲公立中學只有兩條街的距離了。
東憲公立中學,是崇宗預定在下午上課之前,前往報道的中學,他將在這里作為中學三年級的插班生。
不過,手腕上的手表,跳動著的指針卻毫不留情的剝奪著他剩下的可憐時間。顧著觀光,小小的犯了點錯誤。
——來不及了嗎。
崇宗還真不想第一天就遲到,細致的觀察了一下手中的地圖,選定了一條看起來很可疑的小巷開始飛奔。
——順利的話,可以在上課前十五分鐘到達。
一邊跑,一邊用地圖上的比例尺稍微估算了一下,崇宗稍稍安心的呼了口氣。
小巷中的狀況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垃圾袋都整齊的堆放好,路面也很整潔,日本和崇宗想象中的一樣,是一個愛干凈的地方。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能夠遠遠看到東憲公立中學的教學樓了(大概是),不過,小巷的出口處,卻被幾個穿著制服的青年的身影給擋住了。
“……”
崇宗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深色的制服上,繡著里灣工業高中的校徽,根據崇宗事先的調查,是這附近風評很差的學校,升學率很低,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都自暴自棄。
——怎么辦呢……
崇宗在確認他們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前提下,小心的查探著他們的情況。
有三個人,正圍著一只貓,輪番的踢著。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似乎是正在享受著施暴的快感。
“……”
真是可怕啊,這里的孩子,在外做著這么品行崩壞的事情。崇宗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行李,正義感是身為天朝人必備的美德之一。
——不過,守時也是很重要的品德。
——還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易損壞什么的……
第二個理由,不過是不想受傷的借口罷了。
很明確的,擺在崇宗面前的有兩條路。
一, 翻過墻壁,稍微饒一點點路,可以確保準時到達學校。
二, 制止他們,假如不發生沖突的話,也可以準時到學校……但是,假如發生了沖突(這才是必然的事情吧),三對一,還是高中生對初中生,手無寸鐵的,肯定贏不了,其次,鐵定遲到。這還是保守估計的損失。
看著那只虛弱的哀嚎著的貓,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了起來。理智和本能在互相纏斗著,而無情的指針卻在嗒嗒嗒的催促著他。
值得一提的是,崇宗的本能讓他繞路,而理智卻讓他挺身而出,看來他所受到的后天教育相當成功。
好在,除了本能與理智以外,他還有邏輯思考這種能力在。小心翼翼的把身影藏在電線桿之后,崇宗屏氣凝神。
八月末的天空很高,沒有什么云朵,充斥著颯爽之感。而在這個時候,人們多半是午飯之后午睡,讓路上多少顯得有些冷清。
在這樣寂靜的氛圍之中,只能聽到那些工業高中的學生踢著貓所發出的悶響,而貓的嗚咽,已經漸漸衰落了。
“你好,我是土城警官。”一個低沉的中年男人聲音突兀的冒了出來。
“我接到舉報電話,說這附近游蕩著不良學生,是嗎?”
“唉,是的。”回答他的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音量比起方才的警官低少許,略有從免提狀態的手機中傳出的感覺。
“應該就在這一帶,總是給我們帶來很大的困擾,麻煩您了,警官。”
“好的,這是我們應盡的責任。”
“剛剛還有聽到慘烈的貓叫聲,應該是他們干的,大概就在小巷的出口那邊。”
“謝謝您的配合,我這就去。”
婦女和中年警官的聲音雖然有些模糊,但音量已經足夠讓他們聽到。原本還肆無忌憚的不良高中生們,臉上出現了慌張的神色。隨后,不知道是誰先后退的,幾個人一起拔腿逃跑了。
“呼……”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崇宗從電線桿后轉出來,抹去額頭上滲出的汗珠,走向被留在地上的貓。
已經奄奄一息了。純白的毛發上有一些黑色的斑點,脖子上沒有項圈,身上其他地方也沒有能夠標示身份的物件。
——野貓嗎,還是被拋棄的寵物?
崇宗和它產生了小小的共鳴。他檢查了一下它的傷勢,骨頭似乎都沒有問題,呼吸和心搏略顯無力,但應該還不至于喪命。崇宗小心翼翼的把貓抱在懷中,一邊朝學校行進,一邊想著辦法。
“……”
介于客觀原因,崇宗并沒有照顧它的能力,但這并不代表著崇宗會就這樣放棄。
人往往并不因為自身的能力而強大。
崇宗決定把它交給老師,學校里有保健室,保健老師應該可以幫上忙,不行的話,也可以由老師轉送到專業的獸醫診療所。好過就這么放棄,把它留在路邊。
“你呀,不要再被抓到了。”
崇宗撫摸著它的小腦袋,想要給予受到人為暴力的它一些小小的撫慰,但出乎崇宗預料的是,這貓徑自從他懷里逃出,悠揚的落到地上,隨即又縱身一躍,停在了墻頭。就好像一點事情都沒有一樣。
——這貓……太強大了吧。
但它絲毫不給崇宗驚訝的時間,喵喵叫了兩聲,迅速跑遠了,矯健的身姿一點看不出剛剛奄奄一息的弱態。
剛剛,那是裝出來的嗎?或者,并非是凡物?這樣奇特的想法在崇宗腦海中一閃即逝。
崇宗看手表確認了一下時間,假若不再發生其它事情的話,那么還是能安全上壘的,如同預計中一樣。他換成普通的走路速度,減緩心跳的速率,在上課前十分鐘到達了校門口。
稍微環視了一下學校的狀況,東憲公立中學,一所普通的國立中學,并沒有什么特別突出的地方。
硬要說什么突出的話……應該是體育館看起來比較貴吧……所謂的比較貴,就是看起來很高級的樣子。
出身于福利院的崇宗,對高級的、華麗的、奢侈的東西,最直接的概念就是:比較貴。
于是崇宗就這樣子看著那個”比較貴”的體育館,稍微看出了神。
——大概是什么人捐贈的?
“請問,你是上杉同學嗎?”身后傳來了男人的聲音,把崇宗從“比較貴”的世界中召喚回來。
——應該是在叫我吧,雖然不太適應,但以后我確實是姓上杉了。
“是的。我是上杉崇宗。”
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子,雖然還稱不上地中海,不過確實是距離禿頭不遠了,岌岌可危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教數學的……吧。
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雖然完全無法用“帥氣”來形容,但總的來說,給人的第一印象算是一個認真嚴謹的老師。
此刻,他正因為崇宗流利的日語而驚訝著。而崇宗則不露聲色的研究著他那微妙的禿頭是否能夠反射此刻的太陽。
“請問?”
不過,他驚訝的時間有些偏長,讓崇宗不得不在研究完禿頭與日光反射之間的關系后,還要提醒他一下。
“啊……果然沒有認錯,我是你班上的老師,本多勝雄。”
男子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把手中的照片放回口袋中,簡單的做了一下自我介紹。
“那么,請跟我來吧。”
“好的,本多老師。”
跟隨著這名即將加入地中海大軍的男子,崇宗踏入了東憲公立中學。
——是新生還是自由。
章之一 你好,落影斑駁注冊日
只是因為想做
所以就這么做了
這是一種任性
更是一種自由
還是一種奢侈
她的肆意妄為
不過是一種對生活的渴求
在把行李寄放到門衛大伯的傳達室后,崇宗與本多老師穿過了校門后的廣場,進入了教學樓區。
和傳聞中一樣的預備鈴在崇宗的耳邊回響著,崇宗跟著本多老師,走上樓梯來到了二號樓的三樓。
東憲中學一共有三幢教學樓,一號樓是供給初一以及初二學生的。初一學生兩層樓,初二學生兩層樓。二號樓是初三學生,以及教師辦公用樓。三號樓是專門為各種各樣的社團活動準備的。
原本,崇宗以為本多勝雄就是班主任,但事實上并非如此。當他們兩人到達班級門口時,已有一名約莫二十一二歲的女性等在那了。淺淺的眼瞳在透明的深處淡漠的透出暗邃的草綠,攝人心魄的美麗。
崇宗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呆呆的看了數秒,才被她不耐煩的一聲”切”喚過神來。
“妹的,怎么又是一個小鬼,真他妹的,學校愣是給老娘扔這種小屁孩做甚,真是找抽,真他妹的校領導。”
假如反差是可以吃的東西,那么想必此時崇宗已經撐死了。
本多勝雄的表情很尷尬,額頭上滲出的汗珠被剛好掛過的一陣風吹上頭頂,滋潤了他的地中海。而崇宗,仿若沒有聽到這個女生剛才隨意說出的粗口,還不太能理解現在是什么狀況。
“荒木真弓,老娘叫做荒木真弓,是你的班主任。”
自稱為荒木真弓的女性,以相當太妹的眼神瞪了崇宗一眼,隨后對著本多老師說了一句“勝雄,沒你的事了。”,于是已經是中年男人的本多老師就這么被一句輕蔑的話打發走了,目送本多老師離去的崇宗,聽到荒木真弓甩下一句“小鬼給老娘在這兒等著。”,看著她徑自進了教室,而自己則呆站在門外。
原本隔著門都還聽的到喧嘩的班級,一下子鴉雀無聲。
“這都怎么了,剛才還不都叫得很歡嘛,他妹的跟發情的野雞一樣咕咕咕叫個不停……都把你們的腰給老娘挺直了,例行公事開班會了啊……”
荒木真弓那囂張的聲音與崇宗漸行漸遠,原本崇宗對她的第一印象真是好到不行(在她開口以前),染成茶色帶著幾縷棗紅的細碎短發清澈飛揚,些許蓋住眉毛的斜劉海與靚麗的眼睛搭配得天衣無縫,略有點肥肥感覺的下眼瞼給她增添了不少可愛的感覺……
只是一開口的那句“妹的”,讓世界瞬間被打上了反色效果,黑白顛倒的那種感覺。呆若木雞的原地站了許久,崇宗才艱難的調整過來。
——原來這個妹子就是班主任啊……她剛才直接叫了那地中海大叔的名字,口氣也沒半點禮貌,還真是有夠沒大沒小的。
“明天就是新學期的第一天了,這操蛋的生活又開始了……”
在教室里的荒木真弓正做著充滿時代氣息的新學期動員,在國內總聽到的注冊日老套的臺詞,在這里連一點影子都看不到。站在門外的崇宗一邊聽著一邊思忖著如若讓PTA的人看到此幕情景(PTA,全稱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日本的家長教師協會。),大概會演變成另外一番翻天覆地的末日景象吧。
“另外,今天轉來了一個小鬼……”
教室里的話題轉移到崇宗身上,這句話讓他的心跳錯過了一拍,握緊了拳頭輕輕錘了錘胸口,定了定神。
——再怎么說這也算是初體驗……
頭一回當轉校生,可以一下子認識很多新面孔,想象著可以遇到怎樣有趣的人,崇宗就興奮不已,而緊張什么的,早已被大叔心吃掉了。
“喂,小鬼。”
荒木真弓用指關節敲了敲黑板,銳利的目光落在崇宗身上,讓崇宗一瞬間有自己被完全看穿的錯覺……就像銳利的手術刀一下子把自己解剖得肉歸肉、骨頭歸骨頭,滿地大腸小腸肝臟堆疊那樣惡心的感覺。
“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崇宗做了一下深呼吸,放松了一下算不上英俊,但也還對得起祖國人民的臉,昂首挺胸的走了進去。在進去的一瞬間,即使不用轉頭看,崇宗也可以感受到無數的目光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朝他射了過來。
嗯,怎么說呢,這種感覺。用兩個字來概括的話就是“視覺上的強行欺辱,簡稱視*”。
啊,那個*字貌似被屏蔽了……好孩子別去查哦。
但總而言之肯定不是明星走過紅地毯被媒體關注的那種感覺,應該說,崇宗有一種,微妙的,柜臺玻璃窗里等著被賣的商品的那種,天真無辜的感覺。
走上講臺的道路格外的漫長,盡管三步并作了兩步,但崇宗還是覺得掙扎了許久,才終于踩上了那木制的講臺,得到了把目光正大光明地投向班里的機會。
放眼看向講臺之下。看著崇宗的人,帶著各式各樣的表情。有一臉興奮的,也有一臉傻樣的,不知為何稍稍帶著敵意的,像看路人一樣冷漠的,和附近的學生咬耳朵交換著意見的……當然,也有低著頭做著自己事情的。
和國內一樣,也有一心埋在考大學的艱辛事業里,雙耳不聞窗外事的學生。
——喂,才中學三年級哎!
整體來說,同學們對于轉學生是充滿了期待與興奮的,就像是RPG游戲中有新的成員加入隊伍一樣讓人雀躍不已。
荒木真弓輕輕咳嗽了一聲,微微吵鬧的班級立刻安靜下來,效果拔群,這個班顯然已經被她調教完畢了。
“這家伙是新來的轉學生,從今天歸入老娘的班,也就是三年(A),不想死的話就別惹事端,聽到了沒。”
“是!”
并非是那種懶洋洋的“是~~”,而是整齊劃一聲音洪亮的“是!”,這份紀律感讓崇宗誤以為現在是軍訓中,教官與學員之間的對話。
不過崇宗的感慨沒能持續多久,就被本能的危機感所打斷,荒木真弓不耐煩的盯著崇宗,那眼神就好像是在兇巴巴的質問著:“你的回答呢?”
“是、是!”
崇宗及時的回答讓荒木真弓收回了目光的逼視,她似乎對錯過了給崇宗一點教訓感到非常惋惜,痞氣十足的砸了砸嘴,發出“切”的一聲。
喀喀喀,咚咚,喀喀喀。
伴隨著強勁的力道,荒木真弓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下了崇宗的名字。正如同她的性格一樣,她筆下的字也是一樣的狂放不羈,雖然帶著十足的藝術美感,不過卻讓人難以辨認。這是荒木真弓自成一派的風格,在東憲中學,她的粉筆字有著不小的名氣,甚至是周圍的學校也有學生慕名來參觀。在寫完崇宗的名字后,荒木真弓聽到同學們在講臺下發出的小聲贊揚,不免有些小得意,難得的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非常漂亮,顧盼生輝,宛若驚鴻。
“呃,上杉崇宗?”
以至于她念錯了崇宗名字后過了三秒,崇宗才意識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念錯了。
大概是拼音沒那么好記吧,亦或者是這太妹根本就沒有認真看過崇宗的轉學資料,盡管漢字是一樣的,但本多老師卻用日音念法讀了崇宗這兩個字,而不是漢語拼音的發音。于是,崇宗決定抓住這個機會,更好的介紹自己,畢竟初印象和初體驗是一樣重要的事情……咳咳!
“老師,不是那樣念的。”
果然開口是需要勇氣的,沒想到第一個被這聲音嚇到的人就是崇宗自己。
然后荒木真弓捏斷了手中粉筆的聲音再次讓崇宗嚇了一跳,當然,其實是全班都嚇了一跳,畢竟敢否認荒木真弓的笨蛋對他們來說相當新鮮,這還是第一次見。
“怎么了,上,杉,同,學?”
荒木真弓一字一頓,聲音倒是相當平緩從容,語氣也平淡若水,只是這說話的節奏,每一下停頓,都讓氣氛越發的緊繃起來。
“我的名字,不是那樣念的,荒木老師。”
在說完這句話的那一刻,崇宗仿佛看到荒木真弓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她一屁股坐到了講臺上,耍流氓一般的對崇宗說出一句“那該怎么念啊~小,弟,弟?”
氣氛似乎緩和了下來。
崇宗暗自慶幸自己把“錯了”這兩個字吞下肚沒有說出來,否則氣氛就不可能這么輕松了。他掃了一眼講臺下,全班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又看了一眼荒木真弓,她努努嘴示意自己該怎么做就怎么做。
于是崇宗從粉筆槽中拿起粉筆和黑板擦,先把原本荒木真弓寫的漢字擦掉,這個動作讓班里的同學們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荒木真弓也立馬擺出了“這小鬼丫的真想要找死嗎”的表情,但察覺到這些,亦或是沒有察覺這些的崇宗,自顧自的踩著他不緊不慢的步調,用標準的正楷在黑板上筆走龍蛇,款款落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做上杉崇宗,從中國廈門轉學過來京都,請大家多多指教。”
這簡直就是公然挑釁。
當然,崇宗并不覺得,荒木真弓在看了崇宗的字后似乎也就釋然了,沒什么表情,亦沒什么動作,倒是同學們都在小聲的煽動烈火,希望能看到班主任與新來的轉學生決一高下。
畢竟,他們在剛才,都為崇宗那漂亮的正楷字體驚訝得合不攏嘴,這么漂亮的漢字,他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別人寫出來。
“咳咳。”
看穿了大家用心的荒木真弓,右手握拳靠著嘴巴輕輕咳嗽了一下,看明白這示意的同學們,有些掃興的,應付的鼓了鼓掌對轉學生表示歡迎,這種應付的態度看在荒木真弓的眼里,她的目光橫掃班級一周,掌聲立刻變得無比熱烈。
——果然是已經被調教完畢的班級。
或是歡悅,或是困惑,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似乎沒有明顯表現出厭惡情感的。
始終觀察著這些的崇宗,對荒木真弓感激地笑了一下。
——顯然是是我自己太過于在意了,即便是在國內來了一個日籍留學生,大家也將會是開心接受的居多。
這種先入為主的預判感覺,顯然是偏執狂院長的洗腦教育所導致,其殘留的影響比崇宗想象中的還要厲害。
崇宗要在這里生活,所以不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崇宗禮節性的朝大家微微鞠躬后,再次看向荒木真弓。
“那,小鬼你就坐在靠窗的那個空著的座位好了。”
她拍拍崇宗的后背把他推下講臺,并順著這個動作貼近了崇宗的耳朵,輕聲說了一句“放學后到辦公室來一趟。”,不等崇宗回應就把他推遠了。
這句含義不明的耳語,讓崇宗原本放松下去的心又被狠狠捏緊了一把。
好在,給了崇宗不小壓力的介紹過程就這么結束了,無論怎么看,先前那些夸張的心情,都是他想太多,自我意識過剩的產物。崇宗看向教室內,一共有六列座位,每列七排,一共是四十二個座位,靠窗的那一列的最后兩個座位都是空著的。
——嗯……坐靠前一點好了。
就這樣,崇宗處在了有前排無后排的座位狀況。
把書包掛在桌子旁邊的掛鉤上后,崇宗一邊注意著荒木真弓的動向,一邊用眼睛的余光確認他的“鄰居”們。
遺憾的是崇宗的“鄰居”們一點都不在意他,各做各的事情,順帶同情一下被荒木真弓呼之即來喚之即去的本多老師,在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女生面前一點大人的面子都沒有。
——既然我的“鄰居”們都不理我……啊,什么?
坐在崇宗右手邊的男生,偷偷的遞了一張小卡片到崇宗桌上,崇宗下意識的就把卡片收到桌下,隨即看了旁邊的男生一眼。
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型男,隨便穿一件衣服就可上T臺,或者干脆不穿衣服上T臺,就可以掙得大把鈔票,美女尖叫的那種類型。
然后,崇宗才看了一下對方遞給自己的卡片上面到底有什么。
——“只在夜里營業的店鋪,大人的店鋪”?
崇宗畢竟不可能把牛郎認作是那騎在牛背上天真無邪的孩童,好歹他也是有著一顆純潔大叔心的。
于是,崇宗此刻,心情復雜。一上來,就搭理了一個基男?
這讓崇宗寧可把穿得最貼身的那件最小的衣物套在頭上去操場跑三圈,也不愿相信這就是事實,絕無虛言。
崇宗默不作聲的把卡片塞進口袋,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當作身旁的這個型男不存在,開始了進行更大范圍的觀察。
“發新書了,動作都快點。”
就在崇宗打算著手觀察的時候,書本開始從前面傳下來了。
——剛好,看一下坐我前面的女生長什么樣吧。
——什么,我沒提過坐在我前面的是女生嗎?嘛,這不重要,畢竟這代表不了什么,近水樓臺先得月什么的那不過是迷信罷了~
但看一看人家的長相并不是什么過分的事情吧。崇宗是這么認為的。
“……”
遺憾的是——她連頭都沒回就把書傳過來了。
“唉?”
好吧,其實崇宗只是想感慨一下,無論是哪里的學生,從前往后傳東西都是那么的訓練有素罷了。
“通知,請各班班主任現在馬上到三號樓會議室集合,再通知一遍,請各班班主任……”
喀喀喀、咚咚、喀喀喀,荒木真弓在黑板上留下龍飛鳳舞的書目列表,風塵仆仆的離了教室。
在教室門被關上的一剎,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就像是雨后春筍一樣的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從時不時飄進耳朵的一兩句話,崇宗判斷出他們討論的內容是新課本,而不是針對他這個轉學生,當然,崇宗才沒那么自我意識過剩。
同學們,更確切的說是男同學們,臉上帶著怪怪的表情,互相交談著,崇宗根據飄入耳中的只言片語,判斷他們應該是在討論生物課本的內容。
——哎呀呀,這都是青春期的孩子嘛……
雖然說得好像崇宗不處在青春期一樣,不過他確實對這個不太感興趣。
要說為什么的話……咳咳,似乎有必要強調一下崇宗的性取向的問題,崇宗(自認為)不可能和男生存在友情以上的關系!
言辭有點過激了,總之,崇宗只是想強調他的性取向是正常的,而之所以對“男性之間超越友誼的關系”不感興趣的原因,這要追溯到還在孤兒院的時候了。
那還真是與偏執狂院長之間的一段軼事。
“喲,我叫做速水英二,請多指教。”坐在旁邊的男生主動向崇宗打招呼。
“上杉崇宗,請多指教。”
礙于剛才那張“只在夜里營業的店鋪,大人的店鋪”的小卡片,崇宗和他,也就是右手邊的男生,速水英二,說話的時候有些小心翼翼,擔心著他如果突然想自己告白那該怎么辦之類的。
而沒有察覺到崇宗對他的防范的速水英二,正自我感覺良好的繼續著他的話題。
“生物課本的十三頁。”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生物書。
——不好的預感。
雖然不感興趣,不過崇宗還是把生物書從書堆里抽了出來。
會把印著“只在夜里營業的店鋪,大人的店鋪”的小卡片塞給自己的男生,他有興趣要求自己看的內容,該不會是“不適合未成年的特殊部分”吧。
崇宗先做好了心里和生理準備,一只手捂著眼睛,手指叉開一條縫,瞇著眼睛,擔心看到讓自己不舒服的東西,才嘩啦啦的把書本翻到了十三頁,那是一張占了一整頁的特寫。
那是相當震撼的一整頁的特寫。
——什么啊,這家伙的性向還是正常的嘛。
這是崇宗最初的感想,然后才意識到自己該吐槽的地方錯了,這張圖明顯就是赤果果的“不適合未成年的特殊部分”吧!
思春期的男生果然都是這樣的。
“呃……怎么了嗎?”
但崇宗不明白為什么速水要把這種東西給自己看。
“你看這里。”他伸出手指指著崇宗的書本。
“你不覺得這‘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一號的比例不對嗎?常理上來說應該是比‘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二號要長的。”
“……”
能這么直白的毫不遮掩的說出“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一號”與“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二號”的人,崇宗還是第一次遇到,說起來他們兩個人才認識了多久?
即便如此,為了不讓自己在“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這方面被看不起,崇宗還是厚著臉皮回答了對方的問題,再怎么說崇宗在學習中國武術時,對人體骨骼構造有過深入的研究,這自然是那偏執狂院長的功勞……不過,“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和骨骼的關系其實也不大,能對“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有所了解,應該說是崇宗那顆大叔心的大功才是。
“真的呢,沒想到你居然對‘不適合印刷的特殊內容這么有研究,其實我……”
嘩啦,門被一下子拉開了。
沸騰中的班級一下子凍結為零度,除了荒木真弓走進來時的腳步聲,什么都聽不到。
——真可怕。
崇宗回想了一下,在國內,能有這種待遇的老師,需要是教導主任級別的才能做到。
“剛剛去開了一個無聊得要死的會議,現在根據學校他妹的要求,開一個該死的班會。”
崇宗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復雜,不過,班里面的同學似乎都已經適應了荒木真弓的說話方式,只是“學校他妹的要求”似乎成了微妙的笑點,讓不少人捂著嘴巴趴在桌上抽搐不止。
“班會的主題是校內安全。”
念出這個主題時,荒木真弓的表情非常絕望,就像是把工資花完了才想起當月的房貸還沒交一樣。
“近幾個月,京都內發生了多起誘拐兒童事件,至今沒有破案,雖然大家也都不是小孩子了,但該注意的地方還是要注意,學校是教育學生的地方,但同時也是……”
荒木真弓死氣沉沉的照著手中的資料念了起來,毫無抑揚頓挫,所有的字都落在一個音高上,機械一般的毫無生氣……
沒完沒了的廢話就這么開始了,話語本身的內容并非是廢話,但信息具有持續性,所以當同樣的內容被重復三遍以上時,那么就是幾乎毫無意義的舉動了。
因為學校必須為學生的安全負責,估計全世界的學校,都不得不不斷重復著這些枯燥乏味的三令五申吧。
唯一讓崇宗耳朵一亮的,是最初提到的犯罪事件,但這種注意力在荒木真弓隨后連綿不絕的嘮嘮叨叨中被消磨殆盡。
班主任的聲音從崇宗的左耳朵飛入,右耳朵飛出。把發下來的課本整理好后,崇宗用余光掃視著班內的學生,而不去理睬一直向自己擠眉弄眼的速水英二。
剛剛進入這個環境,還是先當當好學生,少生些事端比較好。因為好事可以隨便做,但壞事就有必要做的滴水不漏。
——那是什么……好晃眼。
在視野的一端,有一個女生吸引了崇宗注意力。
——相當好看的馬尾呢,嗯,當然,人也很漂亮。
這個女生坐在教室的另一端,濃密的睫毛和大大的眼睛,劉海散而不亂,長長的秀發在白皙的皮膚映襯之下更顯得烏黑,修長的馬尾彰顯出一種英氣凜然的氣質,讓人不知不覺就會被她所吸引。
崇宗的大叔心給這個女生打下了“馬尾軟妹”的標簽。
“他妹的老娘不念了!”
啪的一聲,荒木真弓把手中厚厚的一大疊資料甩在桌上,以足夠穿透三層墻壁的嗓音大吼了一聲。
——真不愧是她……
這個名為荒木真弓的班主任,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就給崇宗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明天早會遲到的人事先把菊花洗干凈,會被做什么你們知道的,解散!”
在國內的時候,崇宗常常感慨身為人師的辛苦,不但要聽別人啰嗦,還要不厭其煩的再去啰嗦別人。但現在他卻一點都不這么覺得了。
——另外,那句把菊花洗干凈是怎么回事?要泡茶嗎?菊花茶嗎?
崇宗本能的感到菊花一緊。
“是!”依然是精簡有力的回答。
如若是在一般狀況下,聽到“解散”兩個字,紀律秩序什么的都會化為烏有,但在這個班級卻截然不同,大家都安安靜靜的收拾東西,直到……
直到荒木真弓離開了教室,這些戰戰兢兢的小朋友們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如同囚禁了萬年的囚犯得到了釋放一樣,班里面變成了吵雜的一團。相約去唱歌的、購物的,打球的,去游戲廳打電動的……學生之間的話永遠都是說不完的嗎?事實確實是如此。
——是先去上杉家里報道……還是先參觀一下學校……
崇宗猶豫著從座位上站起,時隔九年后再見上杉夫婦,有著無形的巨大壓力,他決定先參觀學校緩一緩。
“喲,新人,先走咯,以后要多多關照哦!”
那個長得很對得起人民的男生,速水英二,輕佻的拍了一下崇宗的肩膀,與崇宗打過招呼后迅速離去了。
——唔……剛才那個女生應該是坐在那里?
盡管崇宗開始找尋的時機并不晚,但那個女生離去的相當早,這讓崇宗感到相當遺憾。
于是“請問你能陪我逛一下校園嗎?”這種拙劣的借口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崇宗只能孤身藝人,遵循著本能四處走走,想多逛逛這所學校。但摩肩接踵的處境讓人稍稍有些困擾,因為今天三個年級統一注冊,導致現在的放學時間也顯得頗為擁擠。
在人群之中穿梭,崇宗尋找著下樓的樓梯。
“上杉同學,等一下!”
一個沒有聽過的聲音,是在叫我嗎?
崇宗回過頭去,聲音的主人,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從他身邊跑了過去,看都沒看他一眼……原來不是在叫他。
不過是巧合罷了。
——聽偏執狂院長說過,那對夫婦好像有一對女兒的樣子。
沒那么巧吧。崇宗晃晃腦袋,把這個奇怪的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去,下了樓梯。
圍棋社……
不知不覺中,崇宗走到了三號樓,這里是社團活動的聚集地,不過因為今天是注冊日的關系,所以并沒有人在這里。
說到圍棋,中國也是很強的,最近中日韓三國爭霸,嶄露頭角的國人那是相當的爭光……雖然這樣說,不過崇宗對圍棋其實一竅不通。這東西太傷腦子了,看著那堆黑黑白白的棋子我就頭疼,總覺得一旦和這東西扯上關系,就免不了禿頭的命運。
還是遠離它比較好。
劍道社……
嗯。這個東西崇宗很喜歡,就連大叔心也對武道蠢蠢欲動。一想到可以自由的敲打別人,那種酣暢淋淋的感覺……呃,不對,好像有點變態的感覺了。
家政社……這個跳過。
麻將社……居然連這個都有!
戲劇社……演戲啊……
“啊,為什么你是我的羅密歐?!”“啊,為什么你是我的朱麗葉?!”大概是這樣吧,或許會得“因為太肉麻了所以會死掉”的怪病。
漫畫社……籃球社……將棋社……合唱社……文學社……足球社……看著看著,不知不覺,崇宗已經走到三號樓的四樓。
——嗯?
他注意到通往天臺的樓梯似乎是沒有上鎖的樣子。
——上去看看吧。
三步并作兩步,崇宗超輕易到達了天臺。一打開大門,涼爽的風就迎面吹來,正是所謂的秋高氣爽。
呼吸著讓人舒暢的空氣,崇宗隨意的打量著這個天臺。和他想象中一樣,除了角落里堆放著一些雜物以外,并沒有什么別的東西,空曠的樣子正是天臺所應該有的特色。
而最符合崇宗心意的,莫過于將整個天臺圍起來的鐵絲網。高高的鐵絲網環繞天臺,少了這個,天臺的魅力指數就會大打折扣。崇宗無比興奮的走到鐵絲網前,如同松鼠一般輕巧的騰身上躍,一下子就躥到了鐵絲網的最頂部。
“好景致……”
萬千絕色盡收眼底,崇宗不由得感慨起來,并且他也找到了一個不可或缺的地方。
——決定了,以后就來這里鍛煉。
他雙手撐著鐵絲網的上緣,舒舒服服地坐在了鐵絲網上,雙腳自然的垂放在身前,抬起頭極目眺望,優哉游哉的欣賞著半個京都的風景。
這里就是我接下來要生活的城市——京都。
雖然剛才在來學校的路上已經參觀過了,不過這種俯瞰的滋味讓崇宗覺得非常美妙。
和之前在國內,通過圖書和互聯網看到的照片略有不同,這種微妙的印象改觀,就好像是自己臨摹別人的畫作一樣,雖然整體感覺上是一樣的,但其中的氣質卻截然不同。而眼前的京都也是如此,照片是客觀的,但攝影師的視角卻是主觀的,擺脫了攝影師的眼睛,以自己的雙眼所見,才是真實的京都。
這座位于日本中部,北部臨海,數日本最著名的旅游勝地之一,并有著豐富中國文化的古城,京都。
“呀——!!!!!!!!!!!!!!!!!!!!!”
崇宗背后突然傳來一聲超高分貝外加超高音高的尖叫,差點害他從鐵絲網上摔下去……這里可是四樓加天臺再加一個鐵絲網的高度啊!
要真下去了這本書也不用寫了。
劇烈地晃動了一會兒后,崇宗勉強維持住了平衡,以手撐著穩定了下來。保住一命的崇宗回過頭去,想要看看是誰這么陰險蓄意謀殺他。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左手抓右手,右手抓左手,縮著身體抬著頭,滿眼恐懼地,戰戰兢兢的看著他的……女生。
“你、你這是要做什么?!”
她用一副看到火星人在吃番薯一樣的表情看著崇宗。
“你、你、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啊!!!”
“……”
即使是火星人在吃番薯也不存在什么想得開想不開的事情吧,難道說火星人需要對番薯還房貸但是還不起導致壓力過大最后惱羞成怒,決定先自爆菊花再爆他人菊花嗎?
喂,做不到的吧。
“無論、有、有什么不開心的事情,都、都……”
顯然是想太多的女生,竭力保持鎮定,讓崇宗多去想一想人世間美好的事情……崇宗也看出了她是以為自己要自殺吧。
——等等……這個女生不是班里面的那個?
“我心情很好,也沒有什么煩心事。”崇宗盡量顯得輕松,讓她過激的情緒冷靜下來。
“那、那……”
崇宗的表現起了作用,她身體的顫抖幅度稍微減少了一些。
“我不想自殺,也沒有自殺的打算。”
“唉?”
“你誤會了,我只是在這里看風景的。”
“哦、哦???”
“從這里可以看到半個京都哦,應該是這所學校地勢比較高的緣故吧。”
“啊,嗯……”
在崇宗的循循善誘之下,這個女生總算是恢復了平靜。
然后,崇宗也確認了這個女生的身份。她穿著東憲的校服,肩膀上繡著三條杠杠,是三年級的學生。濃密的睫毛和大大的眼睛,劉海散而不亂,長長的秀發在白皙的皮膚映襯之下更顯得烏黑……其中,最為主要的是,她的馬尾很漂亮。
“馬尾軟妹”確認完畢。流暢的馬尾和高挑的身形完美的搭配在了一起,嗯嗯,加十分。
假若不是目睹了“偽·自殺現場”的話,應該是一個氣場十足,英姿颯爽的女生。
——呃,不對,應該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崇宗看了一眼天邊的落日,漸漸的將要沉入云海之中,算算時間,現在回去的話上杉夫婦應該也都下班在家了。
——那么……
崇宗雙手用力把身體撐起,手腕回旋把朝著天臺外側的身體轉向內側,輕輕一躍,穩穩的落到了地上。
“沒事的話,我就先行離開了。”
“哦、哦……”
馬尾軟妹好像還沒有從“目睹自殺現場”這種離奇的遭遇中完全恢復,呆滯的目光之中還殘留著一些恐懼,還真是一個纖細的人。
“或許……”從崇宗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或許,還會再見面。”
——同一所學校,再見面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這是我的直覺哦。”
崇宗回頭,注意到她已經和剛才不同了,英姿颯爽,修長的馬尾隨風而飛。
在下一刻,馬尾軟妹已經與崇宗擦肩而過,率先一步下了樓梯。
——不可思議的女生。
縱是要去追她也不是追不上,但崇宗此刻似乎更愿意順從她的話,期待著下次的見面。
崇宗離了學校,踏上前往上杉家的道路。
——不對,等等!
崇宗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放學后到辦公室來一趟。”
現在的時間雖說屬于“放學后”這個區間,但著實晚了許多,一想到那一副太妹樣的班主任,荒木真弓。崇宗的大叔心就覺得可惜了她那么好的長相……才不是,這里應該說,一想到荒木真弓那流氓樣,崇宗就擔心自己現在過去恐怕兇多吉少。
但不去的話事情會變得更大條。
崇宗惴惴不安的到了辦公室,出乎他預料的是,荒木真弓已經走了,但她托同事留了一張疊好的字條給崇宗。
——會是什么……
字條握在崇宗手中,遲遲沒有被打開,直到他走出校門外,四下無人,才咬咬牙,膽戰心驚的看了字條的內容。
——“叫老娘大姐頭,記著!”
章之二 歡迎光臨銀河最強——上衫家!
家,歸所,與體制無關的烏托邦
是可以卸下一切防御的避風港
是可以盡情撒嬌的暖窩
是讓一切辛勞委屈的顯得值得的樸實暖爐
在這里
鑰匙并非是必需品
所謂的家
是有人在等我歸去的地方
“嗯……東崛町。”
在地圖上確認了上杉家的位置后,崇宗提著包,拖著行李箱,走在路上。
除了父母留給崇宗的遺產以外,他并沒有多少所有物。行李箱中放著數套便服,應對春夏秋冬,另外還有剛剛在學校領的四套校服,制服和運動衫各兩套。衣物方面,還有冬天用的手套和圍巾,以及內衣褲襪什么的。
除了這些,就只剩下喜愛的書本若干,九節鞭一條,再加上各類細碎物件。
還真是窮酸啊。崇宗自我安慰這叫做簡樸。感慨一下之后,崇宗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中午發生的那件事。
那只有些超出常理之外的貓。
——去看一下吧。
崇宗稍微繞了一點路,來到了中午遇到小貓的那條巷子。雖說那時候它已經跑走了,但崇宗還是抱著一絲僥幸,覺得可能會再見到它一面。
——嗯?
讓他意外的是,這種僥幸居然發生了。中午狼狽不堪的小貓,現在正舒舒服服的躺在一個籃子里,旁邊還放著一小碟魚干,以及一小盆牛奶,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似乎是吃飽了正在睡覺。
——遇到了好心人了嗎?
崇宗蹲下身子,用手確認了一下牛奶的熱度,那個好心人似乎是剛剛才走的樣子。
就在這時,崇宗感覺到了來自背后的目光。雖然沒有明顯的敵意,但是有一種讓崇宗很不舒服的感覺,最起碼應該是不帶善意的。
稍微思考了一下,崇宗自然的把地上的牛奶端起來,借著日光,調整著牛奶液面的位置,利用反光確認自己的身后。
在小巷的拐角,有一個腦袋從墻邊探出來,看著自己這邊。
但是用牛奶液面來作鏡子的效果實在是……太差了。除了一個朦朧的影子,崇宗什么也看不到。
“呼……”崇宗輕輕舒出一口氣,站起身假裝要離開,突然猛地一個轉頭!但是,那個影子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么敏銳?
這結果讓崇宗著實為之驚訝,畢竟要避開剛才這一招實在是不大可能。
但,既然都逃走了,那也就沒什么好追的,崇宗確認了一下小貓的身體狀況,貌似在好好的休息之后已經恢復元氣了,亦或者說打從一開始就沒什么,因為這貓那時候的表現實在是讓人不敢相信。總之,它的身子骨還是很硬朗的,被幾個高中生圍著踢還能活下來,并且毫無大礙。
“繼續加油哦。”
把籃子里的毯子蓋到小貓身上,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把小貓藏好后,崇宗重新踏上前往上杉家的道路。
既然有好心人愿意照顧它,那就把它留在那里好了。或者,它可以繼續憑借自身的本意,做一只瀟灑的流浪貓。
“呃……”崇宗看著眼前的這座小屋,有些郁悶。
天已漸灰蒙,滯留在邊際的火燒云映照著最后一絲殷紅,頭頂殘陽如血,而崇宗眼前卻沒有半絲光亮。周圍的人家都已亮起了燈火,但這個家……不但沒有亮起燈,就連有人在的樣子都看不出來。
——該不會是還沒人回來吧?
再次確認了一下門牌上的號碼以及確實寫著“上杉”之后,崇宗推開木欄,按響了門上的電鈴。
“茲茲茲茲……”一片寂靜。無人回應。
“茲茲茲茲……”有點干燥感覺的電鈴聲,在空氣中漸漸消失分離。
依然無人回應。多多少少,無奈的心情開始在崇宗腦中盤踞起來。
他手上提著個包,另外還拖著一箱的行李,孤零零的一個人,從中國跑來日本,現在是無家可歸的狀況。
盡管崇宗在飛機上吃過午飯,但現在也已經是晚飯的飯點了,雖然肚子還沒有抗議,但這也是早晚的事情了。
——不行,崇宗,你的路還長著呢!
崇宗勉強振奮了一下精神,把行李村放在墻角的隱蔽角落。他決定先在這四周逛逛,換一下心情,順便了解一下周邊的實際情況。
“東崛町的北面是常陸町,再過去是夏町……”崇宗一邊看著地圖,一邊在心中默默記下地名,不知不覺中,他來到了一個集市。
雖然已經快要入夜了,不過還是頗為熱鬧。燈火闌珊,吆喝聲此起彼伏,略帶腥臭的空氣在刺激著崇宗的腸胃。
漫步數米,崇宗看到在一個賣魚的攤販前,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婦十分引人注目,優雅的發髻以及美麗的外表,散發著高貴的氣質。
崇宗微妙的察覺到一點熟悉的氣息。
“這位太太,這里的魚可是下午才捕到的,非常的新鮮哦!”
“我看看……嗯……給我兩條黃鱘好了。”
“好的……盛惠一千五百円。”
“哇,好貴啊!”
這句突兀的驚嘆,著實讓崇宗乃至周圍的人大跌眼鏡,看起來這么高貴的人,居然也會說“好貴”這樣子的詞啊,而且還是對著一千五百円這樣的價格。
——這難道不是我這種窮酸的人的專屬詞匯嗎?
“哪里貴了?!這已經是這市場里最便宜的了!”就連賣魚的大叔都忍不住吐槽。
“哪……賣魚的大哥。”
漂亮的少婦帶著略為朦朧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位賣魚的大叔,空氣一時間變得曖昧起來……但,再怎么說,她也不可能在這種食材上殺價吧,畢竟她身上的氣質那么……
崇宗如此覺得。
只不過,某個大叔已經處在淪陷的邊緣了。賣魚的大叔吞了一大口口水,發出咕咚一聲。
“五百円怎么樣?”
——還真的殺價了!
而且殺的慘無人道。
“……”賣魚的大叔沉默了好一會兒。
事實上,不要說賣魚的大叔了,就連崇宗都無語了……這種殺價怎么可能會成功呢,就算是人長得漂亮氣質又高雅,也和殺價是否成功沒有關系吧?
“怎么樣嘛,賣魚的大哥?”
不過……認為沒有關系的只有崇宗,這位少婦在賣魚的大叔猶豫的當口,抓住了時機,撒嬌一般的追問了一句。
這句話成了決定性的一擊。
“算了算了,就五百円賣了好了,真是的,每次都這樣……”
“謝謝你啊,我會再來的~”
崇宗對少婦的勝利感到一陣默然。
難道長得好看氣質又高雅就真的比較容易殺價么……還有,那個“每次”是怎么回事?!
“呀!”
在那位少婦掏出錢要付款的時候,一個精壯矮小的男人猛地把她的包搶走,隨即飛也似的逃走了。
“強盜啊~土匪啊~流氓啊~誰幫我把他攔下來啊!”
少婦稍微愣了一下,隨即拔腿狂奔起來,雖然集市里人不少,不過那強盜迅速地轉入小巷中,一下子就不見蹤影了。
崇宗原本是見義勇為熱血滿滿的,只是少婦的那一句“強盜啊~土匪啊~流氓啊~誰幫我把他攔下來啊!”讓他的引擎果斷熄火了。
遲了半拍,崇宗的大腦才以一聲“唉……”開始了運轉。
真不知道用多事之秋來形容合不合適,先是高中生圍毆小貓案件,現在是搶劫案,在天朝傳統美德的見義勇為爆發的時刻,崇宗很慶幸他沒有帶著行李。
沒有沿強盜逃跑的路線追尋,崇宗順著小巷之外的大路跑了一會兒后,轉入了一個巷口。
如崇宗所預料,那個強盜為了避開人多的地方,沿著小巷繞路逃跑,他以為只要憑借著自己的腿力擺脫那名少婦就可以了。
確認了那名強盜正在不遠之處,而且正毫無防備的朝自己這個方向跑來,崇宗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低著頭假裝在發郵件。
只有崇宗自己才知道這臺手機連電話卡都還沒買。
“前面的家伙給我讓開!”逃竄中的強盜毫不懷疑的把崇宗當成了單純的路人。
把崇宗當作路人那可是罪過啊,大家都知道這是為什么的。
于是,就在強盜毫不防備的,打算用手把崇宗推開,徑直跑過去的時候,崇宗錯過身避開他的手,并伸出腳絆住了他,同時用空余的一只手朝他的后背猛推了一掌。
撲通一聲,強盜如崇宗所期待的摔了一個完美的平沙落雁式,屁屁朝天。
“乖乖的別掙扎啊,不然手脫臼了的話可是很疼,很疼,很疼的哦。”
把手機放回口袋中,崇宗壓住他的左手,并把他的另一只手反剪在背后,膝蓋頂著他的小腿,把他的身體鎖死在了地上。
“—*……%¥”
似乎是因為剛剛摔的那一跤有些嚴重,他不清不楚地說了些什么,從口氣來聽應該是粗口,而且還是相當地道的粗口。
崇宗暗自記下。
“呼……哈……呼……終、終于……”那名少婦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了過來。
“麻煩您報警好嗎?人我已經抓住了,您確認一下包里的東西有沒有少。”
覺得始終這么壓著這個強盜很麻煩,崇宗索性在他的脖頸后面給了一擊手刀,讓他徹底暈過去。這一動作讓身旁的少婦發出了小小的驚呼。
“那個……麻煩您報警好嗎?”
“哦、好、好的。”
她熟練地撥通了警局的電話,同時一邊檢查著自己的包。此刻顯得不慌不忙游刃有余的少婦,讓崇宗有了微妙的感想。
——總感覺她好像常常被搶的樣子……這么老練的手法……
吐嘈歸吐嘈,由于附近就有警署分局的緣故,警察很快就來了。
因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件,所以崇宗只花幾分鐘做了一點筆錄后,就被溫和的警察先生放行了。
“那個,謝謝你啊……小弟弟?”
走出警署分局之際,崇宗剛好遇到了那位被搶包的少婦,“小弟弟”這個稱呼讓崇宗著實不爽。
“啊,不用。”但因為輩分的關系,崇宗客客氣氣的用上了敬語。
“不介意的話,剛好是吃飯的時間,來我家吃一餐如何?”
“呃……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不得不回去了。”
“這樣啊……真遺憾。”
并非只是單純的客套,這位少婦露出了相當遺憾的表情,若非是崇宗拒絕的堅定,或許會被他直接拖回家也不定。
雖然說有點冒冒失失的,不過確實是個漂亮的人,發髻也挽得恰到好處,成熟的氣質之中還散發著溫柔,應該是剛剛結婚沒多久的太太吧,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的樣子……不過,據說日本人都蠻早結婚的,說不定孩子也都上小學了……
——人妻啊。
崇宗的大叔心發出了莫名其妙的感慨。
和那位少婦告別后,崇宗見天色已晚,趕忙走回上杉家。
——終于有人回來了啊……
遠遠的就看到屋子里的燈火亮了,欣喜的心情讓崇宗的腳步輕快了起來。
“茲茲茲茲……”從墻角取回行李,整理儀容之后,崇宗按下了門鈴。
“請稍等,馬上就來。”出乎崇宗意料的是,應答的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一般來說,開門的話應該是妻子來做的……也就是說,丈夫先回來了?
門咔嚓一聲,打開了,站在崇宗面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十分穩重的男人。
精干的平頭,干凈的下巴,額頭上略有幾道皺紋,讓成熟的臉孔多少露出了些蒼老。大概有一米八多一些的身高,加上結實的身體,讓他看起來非常可靠。
“請問,您是上杉田野先生嗎?”
“嗯,我就是,你是?”
“你好,我叫做崇宗,來自中國的府宇福利院。”
“呃……”中年男人對崇宗的自我介紹一臉茫然,完全在狀況外。
“我想福利院那邊應該有聯系過了吧,關于我今天會到達的事情,上杉先生。”
“不……我還是不太清楚你在說什么。”
對于中年男人的困惑,崇宗漸漸覺得無法理解,院那邊說得再不清楚,到這個份上應該也能理解了才是。
“九年前,您和太太一起到中國旅游時,在福利院認領了一個小男孩,請問您還記得這件事嗎?”
無奈,崇宗只好以最具體的表述方法說明了自身的來意,而中年男人,一下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就是當時那個男孩?”
“嗯,以后承蒙關照了。”
“呵呵,不必這么客氣,還真沒認出來呢,不過……為什么這么突然就來了?”
“唉?”
“也沒有預先通知一下什么的……”
崇宗無法理解這對話,按自己所知道的來說,上杉家應該是預先收到通知了才是。
“難道沒有接到福利院的通知嗎?”
“沒有啊。”
——奇怪……是流程上出了差錯嗎?
“非常抱歉,給您添了麻煩!”
“哈哈,不用在意,反正早晚你也是我們家的一員,不用為這種小事情道歉的。”
“麻煩您了。”
——家的一員嗎……
“雖然來得突然,不過要住下也沒什么大的問題,進來吧。”
“好的。”
崇宗跟著上杉先生走進了房子,和外表一樣,是非常傳統的日式家居,在玄關脫了鞋后,我們沿著走廊進入了客廳。
客廳里的墻上,掛著一幅書法橫幅,以大氣豪邁的字跡寫著“上杉家族,銀河最強!”
“……”
崇宗望著這個橫幅不知道該從哪里吐槽好。
“哪,崇宗。”
“是。”
上杉田野一下子就直呼崇宗的名字,讓他有些不太習慣。
“如果覺得不自然的話,叫我叔叔就可以了。”
相對的,在對崇宗表示親密的同時,他也給崇宗留下了緩沖的余地。
“……”
其實,這件事情困擾了崇宗很久,無論如何,最起碼是現在,他還沒有開口叫這對夫婦爸爸媽媽的勇氣。
“非常抱歉,叔叔。”
“哈哈,干嗎滿臉歉意的,老實說啊,要是你開口叫我爸爸的話我反而不好意思呢,哈哈。”
“哦……呵呵。”
上杉田野毫不介意這個稱呼,爽朗的拍了拍崇宗的肩膀,頓時讓他覺得輕松了許多。
“來,你以后就住這里吧,等雪乃回來之后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好的。”
上杉田野口中的“雪乃”,指的是他的發妻,上杉雪乃,這些崇宗都是知道的,另外還包括他們的一雙女兒,上杉唯,以及上杉有希。
崇宗的住房是一間大概三十平方米的房間,就一個人來說,再加上日本緊張的住房環境,已是相當的寬敞,從中也可略窺上杉家的家底一二,應是過著富裕的生活。在上杉家中,能提供經濟支出的只有上杉田野一人,換句話說,以此可以推斷出,他的工作能力是相當了不得的。
“先把東西放房間里吧,到客廳里來坐一會兒,雪乃馬上就回來了。”
“嗯。”
崇宗與上杉田野在客廳里相對而坐,屋子非常的安靜,感覺好像只有崇宗和上杉田野兩個人在。不過,還是有一些細碎的腳步聲,讓崇宗隱隱約約覺得還有一個人。
客廳里擺著一張矮桌,以及一張環形的沙發,當然,還有必要的電視、空調和冰箱之類的家電。
“什么時候到日本的?”
“今天中午。”
“抱歉啊,讓你等了這么久,家里都沒有人在。”
“不,沒什么的。我先去了一趟學校,今天是注冊日,所以也沒等多久。”
“你今年應該是十五歲吧?”
“是的。”
“呵呵,變了好多啊,當初看到你的時候,才六歲呢,感覺非常的可愛。”
“您當時也很年輕。”
“哈哈,現在都是糟糕的中年大叔一個了……對了,今年應該是初三了吧,學校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大叔才不糟糕呢。
崇宗的大叔心如此覺得,但這其實沒什么說服力。
“嗯,辦好了。”
“哪間學校?”
“東憲公立中學。”
“哦,好巧啊。”
盡管上杉田野看起來似乎對此很滿意的樣子,但崇宗卻不明白其中巧在哪里。
“唯也在那所學校哦。”
“唯是?”
——上杉唯?
“哦,對了,忘記跟你介紹了,我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叫做上杉唯,今年是十五,比你大幾個月,在東憲念初三;小女兒叫做上杉有希,今年十二歲,在市立小學念六年級。”
“這樣啊,真的是很巧。”
——同級生。
這么說來,今天在學校聽到的那一聲“上杉”應該就是上杉唯了。
——遺憾的擦肩而過了嗎?
“她下午去學校注冊了,應該也差不多要到家了,對了,有希剛剛和我一起回來的,她的性格比較內向,應該是躲在房間里不愿出來……你稍微等一下。”
上杉田野站起來,看樣子是要去把妹妹給叫出來,于是崇宗就乖乖的坐在沙發上靜待自己與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妹妹的初次相見。
——姐姐和妹妹嗎……
多多少少讓崇宗在意的組合,盡管他在孤兒院里也沒少和各種年齡段的女生接觸,但以養子的身份那還是首次。
九年后的再次見面,崇宗覺得上杉田野是個好男人,上杉雪乃應該也會是一位善于持家的好主婦。作為一個養子,而且還是“外國人”,崇宗其實是很不安的。假如是小時候還好,畢竟不知世事,但現在已經十五歲了,要融入一個全新的家庭,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假如在六歲的時候就被領養過來,說不定會更好吧。
這種“假如、如果、假設”的懦弱想法僅存在了一會兒就被他自己消滅了。他很清楚自己該做什么,該去達成什么,回首過去把希望寄托在過去,那只能是讓人中毒、愈陷越深的行為。
“有希還真是害羞呢,來,認識一下哥哥,以后可是要一起生活的哦。”
上杉田野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在他的腳步聲之中,還有一個更輕的,略顯零亂的腳步,似乎非常不愿意正面接觸。
客廳的和式推拉門被呼拉一聲打開,作為一個新人、養子所應有的禮節,崇宗站了起來。
“來,認識一下哥哥吧。”上杉田野把身后的女孩推到了身前。
柔順的短發,歪歪的扎了一個辮子,頭頂上帶著可愛的粉色系發箍,圓鼓鼓的臉搭配著水汪汪的眼睛,讓人非常想要捏一下的粉嫩肌膚,是一個讓人一見面就想要一邊說著“好可愛”一邊摸摸她的頭的小女孩。
而眼下,她正怯生生的看著自己的腳下。
崇宗總感覺客人和主人的身份互換了,他自己都沒有害羞,那她還害羞什么……
“有希你好,我叫做崇宗,從今天開始成為上杉家的一員。”
“……”
雖然說直呼名字是拉近距離的好方法,不過眼下彬沒什么效果。
對于這個妹妹的沉默,常常與小朋友打交道的崇宗,并非是沒有辦法,但身旁有上杉田野在場,他也不好多做什么,只是靜靜的等著。而,上杉田野,他雙手盤在胸前在思考著,引起這些狀況的有希妹妹,呆呆的盯著自己的腳。
氣氛變得很沉悶。就在大家都很尷尬的時候,“茲、茲、茲、茲……”,門鈴響起得恰到好處。
——這種時候會有客人?還是上杉家的誰?
崇宗注意到這種鈴聲的響法很怪異,正常的按下去應該是“茲茲茲茲”,但現在這種的感覺,更像是調皮的孩子,間斷性的按一下,再按一下的玩法。
“啊,是媽媽!”
剛剛明明顯的很內向的有希,一下子就恢復了精神,跑向了玄關,白凈的腳丫子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動的身形看著就讓人覺得純真無邪。
——既然是”媽媽”為什么會沒有鑰匙呢……
但崇宗在考慮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喜歡將觀察到的情報加以分析,是他的個人習慣。
“看來是雪乃回來了。”上杉田野伸手搭住崇宗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去玄關迎接。
“啊啦,小有希回來了呢。”
從門外進來的,是一個……漂亮的少婦。漂亮得讓崇宗覺得眼熟。
“歡迎回來,媽媽!”
有希一下子就黏了上去,雙手環抱在媽媽腰際,把頭埋進了媽媽的懷抱里。這位”有希的媽媽”把包包和買回來的菜放到地上,然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崇宗。
“啊……”
“雪……”
崇宗考慮著一開口就以雪乃阿姨作為稱呼會不會顯得太過突兀。
“你不就是那個把那個男人強行按倒的男生!”
“唉?”
——啥?這什么超展開?
這個評價基于事實卻又遠超過事實的評價,讓崇宗無從反應,到底是怎樣的思考回路可以把一個抓到強盜的人的第一印象定格為“把那個男人強行按倒的男生”?雖然從結果上說起來確實有這么一個畫面……
但是這個評價的性取向明顯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