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座位的距離

竇坤

“幫我放一下，好嗎？”

正在低頭閑翻航空雜志，一個女音一一年輕而又帶有成熟口氣的女音在我耳邊響起。一抬頭，一個旅行者素裝的女子帶著疲倦的微笑看著我。我慌亂地放下雜志，代她把挎包放在了A座上，而她又毫不遲疑地遞過來衣服，我亦順勢放在了挎包上面。她先把拉箱放進行李架，又取下一個小的背包放進，這時我才發現，她還拎著一個樸素而別致的布包。側身讓開，她進去抱起衣服挎包坐在了靠近舷窗的A座上，長噓一口氣，這才回過頭來道聲謝謝，忙亂的疲倦已然消去不少，竟然在我看來有點美麗的微笑略顯即隱。

飛機就要起飛了，空乘服務人員開始檢查安全帶、關閉行李架等例行事務，我方才發現，B座沒人乘坐，我和她、A和C之間空一個座位。而她早已把包包放在了B座位上，單手托腮、眼看舷外、若有所思，連空乘人員問詢安全帶的事宜亦未回應，只是好像悵然地望著外面。她是離別了鄉情，還是失去了戀心，總之看她的樣子，比較壓抑。我沒有注視下去的意思，畢竟不認識，同排而坐又孤男寡女，放眼打量，多是不禮貌的舉動。很快的，在我含上丹參滴丸后的一會兒，飛機呼嘯著起飛了。由于恐高，我只能閉目端坐，只待飛機飛到正常高度平穩了。在穿過云層的短暫顛簸后，飛機漸趨平穩，空乘開始發放食品飲料。略一轉頭，她已蓋衣而睡，好像極度困倦的人躺在床上一般，而神情甚是自然的舒適。“請問？飲料要什么？”許是空乘的聲音叫醒了她。靠著窗舷，她伸手要了一杯水，食品亦要了一份，卻未吃。一會兒，她又睡了，好似極度疲倦似的。我亦無聊，不時地翻看航空雜志打發閑余。兩個小時很快到了，當飛機的呼嘯聲漸漸低下，最后至停下時，人們全部立身起來，機艙頓時擁擠起來。由于我先到，行李在行李艙的里面，我只能先取出她的行李，再取我的。“謝謝！”我聽到一聲很職業的道謝聲。我亦顧不上回應，只是急急地取下了行李。

下了飛機，原是擺渡車接送。一大群人擠入擺渡車內，大家都顯得負重不堪。待我站定時，才發覺旁邊站的是她——我在飛機上隔著一個座位的鄰座。我朝她笑了一下，她卻莫名地看了我一眼，是毫無表情的不惑的一眼。我一時間納悶不堪，才不到十分鐘啊！她是健忘還是時下世風的冷漠，抑或是孤旅之途的戒備？不得而知。我只好無趣地站立著，直到擺渡車停下來，我再也不好意思看她一眼。遭人白眼的滋味可不好受。出了機場大廳，在忙亂的大巴車站邊，我稍加歇息。驀然回頭，見她也在不遠處候車。她已經大包小包齊身，一副整裝待發的行者派頭，更有一副行旅途中的風塵仆仆。我看著她，突然暗自好笑起來。我與她不過是人生旅途偶遇的分秒而已，相不相識毫不重要。我有我的行程，她有她的行程，都是忙忙碌碌的螻蟻勞頓，都是茫茫人海的紅塵過客。一個座位的距離，不過是偶遇的相近，卻是兩個人生世界偶然而遇的近距離對視，連分毫的接觸都沒有。既和人生運程毫無關系，也和彼此相識沒有瓜葛。我有我的忙碌人生，她有她的旅途漫漫。飛機上的相遇，不過是兩個彼此沒有關聯的時空一觸而已，連絲毫的感覺都談不上，也沒有所謂的交流。世界真大，也是真小。毫不相識的人，可以有一個座位的近距離靠近，也有近在一個座位的距離，卻是有十萬八千里的不同人生和生活。有時候，相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偶然的機緣，卻要共命運。正如我和她，是毫不牽扯的各自人生，卻在飛機上的兩個小時里，把一切都交給了藍天白云。命運在那一刻是一致的，平等的，沒有貴賤之分的。所以，當我站在地面慨嘆時，感恩那個共命運的時刻，無論是陌生的她，還是陌生的那一百多人，我們共同擁有了一段平靜而平淡，也是有牽掛無風險的一段美好時光和里程。古人云“千年修得同船渡”，這正是我和這一機乘客的機緣。但正如我和她一樣，在行旅匆匆中，這是可以珍藏的記憶，卻不是共同分享的交流。

蕓蕓眾生，茫茫人海，都有善良的心，都不計時空的遙遠，默默地祝福我和這些行旅匆匆的人們。無論是一個座位的咫尺距離，還是兩個世界的遙遠距離，都不是忘卻和漠視的理由。擁有善良，擁有祝福，同在藍天下，就是幸福。一個座位，隔離了不同的人生，卻隔離不了共命運的瞬間時光。如此而已，祈禱平安旅途的美好人生吧！

責任編輯：劉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