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一
十年了。
正月里,我回到了“鄉下小別野”,回到了我的小院子里。我的香樟、我的杏樹、我的蠟梅,還有“別野”里的水井、水池和水泥地坪,依舊在那里親切地等候著我的檢閱。
歲月有痕,時光無垠,記憶總在回蕩。
去年我曾寫了篇《老宅》發表在雜志刊物上,以為這文算是對老屋的永久紀念,魂牽夢繞中,慨嘆往昔。不承想事過半年,卻再次住進這老屋。老屋有些破舊,到處是灰塵。這卻給我活動筋骨提供了好的時機,勞動了兩天倒也看著舒服。后院兩棵大香樟的清香沁人心脾,深吸幾口鄉野的風,便可清除城市里沉積的濁氣。門前的蠟梅已過了花謝的時間,滿地殘花依稀可見盛開時奪魂的香力。掃帚鍬鏟,感覺不到花的悲傷,也許是借來的工具缺少情感,沒有黛玉葬花那凄凄慘慘戚戚的淚跡。
久不干活容易累,叉腰瞬間,猛然發現桂花樹叢于風吹晃中,粉紅點點地顯人眼中。定睛細看,確認不是眼冒的金花,是櫻桃花開。這櫻桃樹原是某建筑工地的棄物,移載來時,已奄奄一息,待在此處大概已有二十年了,每年都結果,像是知恩圖報,只可惜清甜的果實讓鳥獨享了。當時母親不讓年輕的人靠近培土,因為有則迷信,說是櫻桃樹長成人的小腿肚子一樣粗時,人就會死。其實櫻桃樹長得極慢,有農諺曰:“櫻桃好吃樹難栽”。
鄉下就是不一樣,春色總會比城里要來得早些,生機也顯露得多些。春節前,妻買了些活鯽魚養著跨年,寓意年年有魚。江南一帶,大年三十,風俗是家家都要買鯽魚,用香油煎好和其他祭品一起擺上桌子祭拜祖先,不許吃,一直要完整地保留到正月十五,這就是年魚,寄托著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帶它們到鄉下前,這些魚兒有些打不起精神,整天躺在水盆中,像是睡覺,肚子上翻。小時候用舊棉絮沾著煤油點著,算是火把照著來抓黃鱔,經常在稻秧田里看到魚晚上睡覺時,就這四仰八叉的情景。這些鯽魚換用鄉下水塘的水后用桶盛著,不一會兒就醒了過來,像是從天國的邊緣被拽了回來并再度煥發了青春。瞧,個個搖頭擺尾,有力量地攪動得水花四濺,那魚尾巴拍水的聲音,“啪啦啦”地響,歡悅地動聽。這魚水情歡,也自然讓我心中勃起活力。
“鄉下小別野”是我那寶貝女兒春節回家給這老屋起的名,我喜歡。野得很有道理,這里沒有水泥路、沒有電視、沒有互聯網,屋的四周都是樹和田地。若不是遠處水泥廠發出的“嗡嗡”的響聲,倒也有世外桃源的境界。我這屋始建于1986年,重建于1994年,2005年我如許多人一樣,無聊地住進了城里。“別野”不像土豪家的別墅那樣豪華,此屋充其量比杜甫的茅屋好一點,且在春天中得意地歌唱,歌唱原生態,歌唱鄉愁,所以只能叫“野”。鄉下這兒的生活比城里有趣。想吃咸肉炒大蒜,簡單,菜園子就在屋后,拔五六根來洗干凈,切切放在鍋里就行。如果忘記了,還想吃菜薹,趁著鐵鍋還是燒熱的,小跑兩步再去小菜園,很快就能吃上鮮美的饌肴。
從城里搬回來第一天是正月初九,是下著大雨的,腳穿久別的長膠靴,走在雨水經流的泥土上,感覺比較特別。雨水浸過腳背,隔靴也能感受到流動的溫柔。夜晚燈火點點,好似星星散落田野沖、畈之間。而這之間與天空,正被催情的春雨占有。
不能人眠,佇立陽臺,鄉下的夜雨聲像詩歌一樣,讓人激動。“沙沙”的聲音中,偶爾間夾雜著撲棱棱的翅膀響,那是遠行的鳥借宿香樟樹上。這香樟樹就在眼前,鳥兒也應當就在眼前。但我看不見它們,它們也看不見我。或許,它們也和我一樣,好奇心驅使著自己努力地想著,甚至有些急切地想看見對方模樣。本想抽支煙,卻怕驚擾了鳥兒,也就失去了抽煙的興趣。鄉下的風里是泥土的味道,也許是雨水的沖攪翻松的土壤帶來的,也許是久違的心靈感應。有些雨點打過來,飄在臉上,雖有些涼,卻很滑爽,有母親撫摸般的輕柔。記得小時候,身子弱,經常發高燒,母親背著十幾歲的我,翻山越嶺到七八里外的郎家澇看病,雖然母親身材高大,但每次都汗水濕透了衣襟。
一覺醒來,打開窗簾,果然東方是泛紅的,星期天是晴天。鳥兒們此時已在后院里練聲了,領唱的應該是昨晚棲在香樟樹上的那只。不是幾只鳥,但也無法去數清它們的數量。“南腔北調”的聲音雖然有些雜,卻絲毫沒有讓人煩躁的感覺,悅耳動聽。早晨狗一般是不會吠叫的,它們值完夜班現在恐怕是在休睡中,只有鳥兒比較興奮,也許是處在發情期,它們相互追逐著,在樹枝上萌萌達達地跳,爭風吃醋地瞅視著對手
不自覺中,想去田野里逛逛。過去農民早餐前大都拿著鋤頭去田里看看,挖挖田缺、平平水溝,俗稱“鬧水”(巡查的意思),半晌工夫后回來吃早餐。那時農村人早上出門下田頭前要吃點芝麻粉,撕點生姜,喝點水,叫墊墊肚子。我走人田野,生機便撲面而來。單說那油菜,似雨后春筍迅速起薹,遠遠望去己見零碎的黃花搖曳。這里不像江西山區里,山沖間有大面積的油菜,農村人只是在空閑“二板田”(注:靠近村莊房屋,地勢較高的田塊。既能種水稻又能旱作)里種些,收獲菜籽榨油自家夠吃就行。走在田埂子上,腳步聲沒有水泥路上的那種呆板,松軟里是有彈性的,有極強的韻味。跨過一個水溝,用力的感覺如同當年肩挑著兩籮金黃的水稻似的。
到了回家吃早餐的時間。我背著雙手溜達回來了,像個小生產隊長樣。如我所料,菜薹雜飯。剛一到家,妻就端上飯碗遞給我。妻子這兩天很高興,不知為什么,反正我這幾天正享受著農村爺們兒的待遇。鄉下過去男主外,女主內,老爺們兒吃好喝好總在先,以至于后來要興男女平等運動。哈哈,管他們呢,當回爺們兒也是又幸福一回。
上午沒事,拿了把軟靠背椅子,坐在院中,想翻翻書,可怎么也讀不進去,有些春風不識亂翻篇的感覺。三國,讀不進去,紛爭的不喜歡,打著維護漢室的旗號,殺來殺去,苦了百姓;水滸,也讀不下去,里面不是貪官污吏就是地痞流氓,沒有丁點兒法制精神;紅樓雖文學價值高,但我不喜歡那暗斗之風和脂粉之氣,我喜歡自然有親和力的文字,可尋了許多,卻比不上我這小院。鄰居此時送來三顆大白菜(南方人稱大包菜),倒讓我想起去年報紙上一篇關于白菜的文章。文采自不必說,也很有思想,說白菜是敞開心懷的品質,不像包菜藏著掖著。且不說其文白菜、包菜概念不清,觀點也能引起爭鳴。我覺得包菜(也包括白菜中的大白菜)更像含蓄的人群。在多樣化下,新潮與傳統并存又有何不好?蘿卜白菜各有所愛。
剛沖泡的鐵觀音茶杯中,起了裊裊青煙。一口茶水含一會兒,不用讓它急著流過喉結,臟腑立刻會被滋味醇濃的蘭花味的香,給久久地清爽起來,大腦也被提神得益思起來。
小院子里記憶很多。我處何畈村,她居何垅村,小時候的小伙伴們,也許他或她現在心里的田野,也仍忘不了那本不該忘卻的鄉事。
十年了。
父親母親,相繼離我們而去。父親是個會講故事的人,在小院子里講過許多妖狐的故事;父親也是慈祥的老人,十里八村的人,一提到“老保管”沒有不敬佩的,父親過去在大集體時代是生產隊的保管員,哪家有什么事,只要能幫上忙,都主動去幫;父親還是個很溺愛孫子的人,記得小時候對我們要求很嚴,告訴我坐要有坐的相,站要有站的相,走道不要晃蕩著膀子,要走在道邊上,可對他的孫子卻不這樣,不讓我們罵,要是偶爾打了一下他孫子,好多天都會和你理論。
水井旁,一棵當年枝條扦插的意楊,已是幾丈高了,十年了它已長高成樹,兒女們也如同這樹般長大成人。小時候釣龍蝦的懵懂少年,如今變成了穿一身白大褂的大夫,而嬌小且特立獨行的女兒則站在大學的講臺上,讓她的學生倍感壓力山大,我則從中青年變成了中老年。而叫郎家澇的那村莊卻因發展工業,永遠消失在這地球上了,讓從這出去或受到它恩澤的人們,也永遠只有記憶了。
鄰居說該走了,到了去幼兒園接外孫子的點了,我才發覺我們亂七八糟地扯談了許多。
還是昨晚上的風,在白天里延續地吹著,但風力微小。樟樹葉相互傾訴著,窸窸窣窣地響。抬頭看,風又歇住,讓我有些愁緒。
院內院外,一些花謝了,一些花正在開,一些花還在孕育著。明年,我想,還會是花開花落又花開的樣子。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