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春光

梁艷飛

住居湘中小城，對春天有著敏銳的感應。就算緊閉雙眼，單從身體的冷暖便知春天的深與淺。最初的春天，像遠房親戚的到來，含蓄靦腆，謹言慎行，不敢貿然滿世界竄來竄去。此時，它大多躲在最隱秘處，在水邊，在林葉間，不留心觀察，極難看出端倪。它只露出一丁點兒的頭，小心翼翼，探頭探腦，像在尋找記憶中的某處地方。接下來，春天的影子日漸清晰，跟在你身后，你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尤其是在陽光下，空氣中都是它灑下的味道。最后，似乎是一夜間，春天像梳妝完畢的女子，窈窕婀娜，婷婷地出現在你的視線里，星星點點的菡萏轉眼春色滿園，花枝亂顫，馨香馥郁。這時，春天已喧賓奪主，成了這個季節的主人。它使出渾身解數，青春，陽光，熱情，奔放，大搖大擺地出人大山小巷，山林，池塘，溪旁，田野，村莊，城市，到處落滿了春天的腳印。春天來了。春天懂得，既然來了，就當全力以赴，就得洋洋灑灑，就該鋪天蓋地。

開花最早的要數山茶花。我留心觀察過，山茶花自上年八九月就開始含苞待放了。它為了這一次盛放，含苞的時間長達半年之久，如此漫長的等待，大有如君不來、我不敢老去的生死契約。有沒有人能讀得懂，上百個日夜的孤寂與遙盼，山茶樹不在乎。它懂得，在那一刻，它就可以自如盛放。其他日子，便是等待。靜靜地等待，開一葉窗，看嚴冬從門前打馬走過，一懷春光便悄然潛入。

緊接著，桃花開了。桃花能滿足人心中最隱秘的想象。你說它是佳人，它便是；你說它是知己，它便是；你說它是某位親朋好友，它也會含笑著默認。桃花是妖嬈的，是嫵媚的，一束花蕊，一瓣花萼，都能讓人神魂顛倒。“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時光不再，物是人非，越發令人懷念伊人的好。“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春來春去，錦瑟年華卻不再，誰能再為我溫一壺甜蜜而憂傷的青春美酒？“村南無限桃花發，唯我多情獨自來。日暮風吹紅滿地，無人解惜為誰開。”不管世事如何變遷，不管你來與不來，也不管你懂與不懂，我依舊會獨守一份憐惜，一份專情的疼愛。桃花開的時光，情緒也跟著染了花的底色，人們懂得借景抒懷，才不枉此時的大把春光。春光，沒有桃花的掩映扶疏，暗香浮動，是跨不過去的。

而我覺得梨花勝過桃花一籌。桃花是一群人的熱鬧，梨花則屬一個人的靜放。梨花獨占芳華，撩撥春色的序幕，正是從梨花的盛開漸入佳境的。悄然之中，回頭發現，哦，原來，你已在這里，頓有萬般的親切歡悅。見到梨花，會省去很多心事，發現那一朵朵白的剎那，會有偶遇戀人的怦然心動、驚鴻一瞥的銘心刻骨，過往的俗塵繁蕪，被梳理得妥妥帖帖，一顆心回歸至靜至簡。開得皎白奪目，于無聲無息中，過目難忘，石破天驚，唯有梨花能做到。

寂靜，淡然，開在一處角落。梨花活得像一位小婦人，似乎登不了大堂。在人多熱鬧的地方，隨處可見栽種的桃花櫻花，鮮見梨花，除了偏遠的果園。那年前往武大觀看櫻花前，同學帶我去了一個地方。臨近長江的一座公園里，一處僻靜的地方，有數株梨樹，正開著潔白的花，無一絲雜質的那種白。在這清雅的世界，清靜的角落，花開滿枝，是種別樣的幽美。若沒有同學的提醒，我很難想到這些是梨樹。小時見過老屋背后菜園里的梨樹，那是一株老樹，村里沒有人能說清它的年齡。老梨樹高大粗壯，樹枝繁茂，但許多枝干已枯萎老去，花開時，稀稀疏疏，花朵成不了氣候，像沒落的貴族，在料峭的春風中，孤獨而凄美著。不管身處何地，梨花身子里有股遺世獨立的孤傲和清醒。也許是機緣巧合，那時正飄著霏霏細雨，一襲清冷，孤寂，恰好應驗那句“梨花帶雨”，與那種歡悅明亮的美有著天壤之別。梨花懂得，春的花事，有千般萬般，有燦爛，有恬淡，有孤寂，有傷愁；春的美，有千種萬種，有安靜溫和的美，有熱烈奔放的美，有離愁別恨的美，有千帆過盡的美。它僅是旁側獨逸的那一枝。

而在三月末四月初的時段，枝頭鬧得最歡的是櫻花。第一次見櫻花在五年前的省植物園，第二次是兩年前的武大。后來發現，無須離開這座小城，也一樣能觀賞到櫻花。比如，單位附近一校園內，小區花園內，近幾年開發的漣濱路，斜斜的河岸也種上了櫻花。

有人說，櫻花最美的時候，不是開得如火如荼之時，而是即將死去，一朵花細碎的花瓣凋零在空中，紛紛揚揚。慶幸，我沒有見過櫻花凋零的畫面，而是一直保留著這樣一張照片。湛藍的天空，山林深處，澄清的湖水。在湖邊，一排樹林開滿密密匝匝的白花，遠觀，隨風搖曳的白花，似跌落在枝梢上的白云；近看，白花盈盈孑立，溫婉安靜，花蕊粉紅，花瓣五片，如指甲般大小，輕盈地伸張著，似絕美的舞者。這張照片存于腦海。盛放之后的凋零，櫻花不會去計較哀嘆，它只懂得，當下時光，是屬于它的季節。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是啊，桃花落盡菜花黃。油菜花卑微如草芥，隨手撒一把種子，便能長成一片，再隨手扯一大把，也不會心疼。觀菜花，須近看。遠看，那亮黃的一片除了沖擊你的眼球，你讀不到真實的語言。當你走進菜地，與菜花面對面，花瓣像被臨幸的妃子，欣悅萬分，那黃變得越加濃烈、黏稠、厚實，你若盯住一朵花看上一陣，你的眼里將容不下別的色彩了。隨風微顫，花粉沾襟，花香翻飛，又一陣令你目眩。在別的花前，你或許感到自卑、黯淡、渺小，在這，你便是那花叢的王。立于花林，你欲罷不能。它們包裹你，層層疊疊，排山倒海，花潮暗涌，每一朵花都在對你微笑，在你耳邊呢喃。它們似乎天生就是在此等待著你的到來，是在為你而綻放。菜花是窮苦人家長大的孩子，天真，樸實，專情，慷慨，一生不辜負栽花人的情義，掏心掏肺，將花與果都奉獻出來。菜花是村民生活里的小資小調，是從田野里開出的花。

還有那小草，從春天一開始，像享受特權的王者，滿世界里跑來跑去，沒有誰能夠阻擋它的腳步；樟樹的春天，特立獨行，在一片蔥蘢中，嫩葉的生長便是老葉凋落的瞬間，春光里，一場生與死的搏斗，正在悄無聲息地進行；柳樹啊，越發輕盈俊秀，搖曳生姿，顧盼生輝……它們在春天里，輕歌曼舞，活色生香。

這些花花草草懂得春天的習性。可以說，它們遠比人類更懂得春天。花花草草的春天，是從骨子里生長出來的。它們在春光里生發，在春光里妖艷，在春光里自成天堂。春天，因有花花草草變得多姿多彩，妙趣橫生，別有洞天。它們不光裝扮著春天，還裝扮著人類的雙目和心靈。

若沒有這些花草林木的生生死死，更迭輪回，那會是一個多么單調的世界啊！

責任編輯：子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