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打印師

西雨客

鋼德迷茫地站在大街上，僵硬地轉動了幾下眼球，這才邁起還沒制作完善的腿，“吱呀吱呀”地走向小公園。

這是鋼德流浪到達的第十個城市。它不用吃東西，穿的是特制的蛛絲小夾克，身體是由最先進的記憶合金制成。鋼德是個機器人，因為沒有安裝最關鍵的一枚中央處理器，它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制造出來。它只記得那個老教授正在自己腿上“乒乒乓乓”地安裝東西時，實驗室不知怎的就爆炸了，房子炸沒了，鋼德被炸飛，它的腿也被炸壞了。從此，鋼德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機器人，它不停地流浪，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

在公園里，鋼德發現—個與眾不同的孩子。那個男孩左手托著調色盤，右手拿著畫筆，他正在畫畫，對面有個衣衫襤褸的老爺爺當他的模特。男孩挽起袖口，左臂上方露出一塊紅色的胎記。

爺爺感嘆：“小延，我是不是很嘮叨啊，總講些以前的事？”

“爺爺講得很有趣。”男孩將顏料涂到畫紙上。

“是嗎？哈哈，不過以前發生的很多事我現在都忘得差不多了，老嘍老嘍……”

鋼德的身子一抖，胸膛里那塊不完整的處理器驀地響了一下，它不由自主地走到男孩身后。處理器越來越響，竟然自己運轉起來了。

聽到聲音，男孩發現身后有個機器人，便戰戰兢兢地問：“你……你是誰？”爺爺也趕緊跑過來，他怕機器人傷害小延。

“我是鋼……鋼德……”鋼德費勁地說著，手卻朝男孩的畫板揮去。只見刺眼的黃光亮起，畫紙上出現了一幕幕畫面。

爺爺驚呼：“這……這不是我剛才漏講的事嗎，怎么會出現在紙上？”

“手……手給我……”鋼德對爺爺伸出手。

爺爺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過去。握著鋼德冰冷的大手，爺爺眼前黃光一閃，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翻動、復印自己的記憶。只見鋼德手一揮，白紙上又出現了他年輕時發生的一些趣事畫面。

“啊！”爺爺目瞪口呆，指著一個小孩爬樹的畫面說，“這不是我小時候去偷人家桃子時的場景嗎？”然后他又指著孩子嗆水的畫面說：“這不是我小時候去河邊洗腳滑下河的場景嗎？這不是……”小延張大嘴，不可思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奇怪的機器人。

“原來這是你的記憶畫面啊，我……我給打印出來了……”鋼德斷斷續續地說，它好像一瞬間想到了一些事，知道自己為什么被制造出來了。那個白發蒼蒼的教授因為年邁，忘記了從前的事，于是他苦心制造出了可以打印記憶的機器人鋼德，可是那場意外的大爆炸卻毀滅了這一切。

“鋼德，你可以在這個城市里開一家記憶打印店！”爺爺提議。

“店？店是家嗎？”鋼德問。

“家？”爺爺想了想說，“只要你想，哪里都是家。”

“噢……”鋼德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畢竟流浪是一件很累的事。它心動了：“如果是……家……那謝謝你們……”

“要是能找回自己的記憶，肯定很幸福，我把我討來的錢贊助給你。”爺爺從滿是補丁的衣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票子。

“我也可以贊助！”小延也掏出了自己的零花錢，支支吾吾地說，“鋼德哥哥，你能幫我找回一段記憶嗎？”鋼德點頭說：“什么時候的記憶？”

“我兩歲時的……”小延緊張地說。

鋼德抓起小延的手，黃光亮了起來，開始搜尋需要打印的記憶。不一會，它把一件件事打印了出來。可奇怪的是，這些事全都一片模糊，甚至連人影也分辨不出來。

“人類兩歲前是沒有記憶的……”鋼德慢慢地解釋。

小延失望極了，輕輕地吸了口氣：“沒事，沒事。”

“唉，小延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沒有見過爸爸媽媽，他做夢都想看看他們的樣子……”爺爺嘆了口氣。看到小延越來越黯淡的眼神，他又忙換了個話題：“小延別難過，我們還是來想想鋼德開店的事吧！”

可是這點錢遠遠不夠開一家店。那天，爺爺和小延找來小桌子和板凳，陪著鋼德在公園廣場擺起了地攤，紙牌子上寫著：“記憶打印嘍，只要十塊，包您滿意！”

大家都認為他們是騙子，一個只當是找樂子的人成了他們的第一個顧客。接下來，整個廣場轟動了，然后整個公園轟動了，最后整座城市都轟動了。大家都知道，公園里有個打印記憶的地攤，有個神奇的機器人，眾人爭先恐后地去湊熱鬧。記憶五花八門，卻牽動著每個人的心，有的愁，有的笑，有的嘆息，有的哭鬧。但回去的時候，大家都好像因為放下了一些事而變得輕松起來。爺爺說：“小延，鋼德，你們看，多好啊，大家都很幸福！”

每人十塊，積少成多。有一天爺爺宣布：“我們去開店嘍！”三人興沖沖地把店開在了市區最繁華的街道，掛了一塊寫著“記憶打印嘍，只要十塊，包您滿意”的超級大招牌。

從那之后，慕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打印店的收入也不斷增加。爺爺征得鋼德的同意，把掙來的錢分別捐給了小延所在的孤兒院和流浪者基金會。

當所有的顧客離開后，小延跑到窗子旁望著燈火通明的街道上那些出來溜達的人發呆——他們是和家人一起出來散步的。爺爺兀自嘆氣，鋼德則“咯吱咯吱”地晃動著腦袋，然后走到小延身邊也朝外面看。

有一天，店里來了一個男人。

男人愁眉苦臉地說自己幾年前出了車禍，丟失了之前全部的記憶。他異常緊張，他不知道眼前這位人們口中很厲害的機器人能不能幫他找回自己的記憶。鋼德握著他的手，刺眼的黃光一如既往地亮起。男人閉上眼，腦子里好像有一只手在晃動，在努力攪動著腦海里的那片混沌，一下又一下……男人雖然感覺有點疼，但忍住了。鋼德忽然說：“先生，我……我意外地找到了您失散的兒子……”

鋼德先是揮起手在白紙上打印出男人的記憶，然后把一旁的小延拉過來，卷起他的衣袖，露出那塊紅色五角星胎記，說：“就是他……這……這是證據……”

“兒子？什么？”男人驚訝地看著打印出來的記憶。只見第一個畫面是一位年輕的男子抱著一個啼哭的男孩，男孩的左臂上有一個和小延一模一樣的胎記；第二個畫面是男子推著孩子逛街，卻因為疏忽弄丟了孩子；第三個畫面是男人不停地尋找孩子卻意外出了車禍……

“我竟然弄丟了自己的孩子？”男人羞愧難當，抱著小延大哭起來。小延被緊緊地摟在懷里，仍有些不敢相信。他怔愣了一會兒，然后向鋼德求證。

“小延，他真的……真的是你的爸爸……”一直以來毫無表情的鋼德第一次咧開嘴笑了起來。

突然，鋼德的身子發出可怕的“噼里啪啦”的爆炸聲，一陣黑煙冒出，它的胸口被燒了個洞。

爺爺瞪大眼睛，小延也震驚得不能動彈。

“鋼德！鋼德哥哥！你怎么了？不要嚇我啊……”小延撲過去，驚慌失措地喊著。

“刺啦——”顯示屏，也就是鋼德的眼睛也燒毀了。

鋼德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要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它沒有想到虛構一個人的記憶這么難，難到要付出處理器負荷過大而爆炸的代價。但鋼德并不后悔，它終于明白了自己跟別的機器人不一樣的地方，它有自己的情感，所以它把“家”這個美麗的詞留給了小延。

要說鋼德為什么會做這樣的決定，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吧，它只是看到那個男人孤身一人，看到他幾年前去世的兒子，看到他因為失去孩子變得郁郁寡歡，看到酗酒的他在公路上游蕩結果出了車禍……而它又想到小延每晚在窗邊孤獨地渴望見到父母，鋼德忍不住作弊了。

鋼德的眼睛壞了，看不到小延，它的臉上滾燙滾燙的，它知道小延哭了。“那個男人其實不是小延的爸爸這件事沒人會知道。”鋼德開心地想。因為它是記憶打印師，它給了那么多人真實的感動，誰會去質疑這小小的一段記憶呢？而這樣不就足夠了嗎？這不正是它期待和夢想的嗎？鋼德關于家的夢，在孤兒小延身上變成了現實。

鋼德相信，就算它消失了，就算記憶不能再被打印、保存，小延和爺爺關于它的這段記憶一定不會丟失。

（薦/紫檸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