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月亮

高鴻

又是一年中秋節了，公司發了好看又好吃的月餅。昨夜秋風過園林，風乍起，吹落滿地黃葉。北國的秋夜已是寒意盎然，浸得人精神抖擻，沒有一絲睡意。一個人悄悄地爬起后站在院子里發呆，看那月兒臨空朗照，輝輝映映地漸漸盈滿，擁衾著這座熟悉卻又陌生的城市。故鄉的小路上這會兒想也灑滿了月光，伴隨著路旁的小樹輕輕地搖曳，碎碎地灑了一地。沒有在家過中秋節的日子已久，不知今年的中秋夜，母親還會不會像我小的時候一樣，用紅棗和高粱粉去蒸月餅？父親的腰腿病每年在這個時候就比較嚴重，最近也不知怎么樣了？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常常隨父親去臨縣的一個鎮子趕集，往返80公里的路程，我們往往要走上半天的時間。那年秋天，也就是中秋前的一天凌晨，雞剛打響頭鳴，父親便叫醒我一起上路。踏著月光，我帶著一臉的睡意和迷蒙，同父親翻山越嶺而行。夜已靜極，路邊不時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音，看那一樹銀輝，溶溶泄泄地灑一些碎光在地上，一樹地搖，搖得人心旌蕩漾，眼花繚亂，不忍再看。遠處，幾輛不知疲倦的車從對面的盤山公路上駛過，燈光與月光交相輝映，相峙成趣。誰家圈里的小牛哞哞地叫著，給幽靜的山谷增添了一份寧靜。露珠不經意地滾了下來，在纖柔的枝莖上顫抖，然后努力一躍，濺碎一山蔭翳。一股涼意撲面而來，有風從這里路過，夢境般流動。我們追隨著那月前行。這時，月光突然暗了下來，一片烏云從天邊飄過，將月兒藏了起來，一時溝里便黑魆魆的，夜幕像一個巨大的陰霾沉沉地壓了下來。突然，一聲凄厲的尖叫從溝的對面傳了過來，聲音像一個女人在慘叫，劃破沉寂的夜空由遠而近，刺得人渾身汗毛倒豎，毛骨悚然！那恐怖的聲音第一聲叫時好像還很遙遠，第二聲叫時卻已到了眼前！我曾經聽父親說過，對面的山坡上“文革”時武斗死了好多人，那些人一直陰魂不散……這時只見父親扔了肩上的口袋，一把攬了我在懷里，操起一根棍子大喝一聲：“——誰！？你想咋？”聲音不見了，我驚出一身冷汗。

多少年后，我每次坐車經過那里，心里都有一絲絲的震顫。也許世上根本就沒有什么魍魎鬼魂，那天晚上的聲音只是貓頭鷹或杜鵑之類的鳥叫，但它在我的記憶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終身難忘。

那是一個已經廢棄的舊縣城，卻有方圓上百里的人們到這里趕集，賣豬販牛糶糧食，各人根據自己的需要進行著交易，往往比較成功，趕集的人因此特別多。由于我們距離較遠，所以每次都動身很早。父親身上背著半袋子小麥，那是一家人半年的口糧——我們要拿它換回更多的玉米面或高粱粉，拌一些粗糠和野菜，一家人或許就能將就著湊合幾個月……已是午后時分，街上的人川流不息，喧囂的叫賣聲宣示著小鎮的繁榮昌盛。由于一大早就趕路，這會兒早已覺得很餓，一股濃濃的飯香飄來，我的肚皮感覺貼在了后心上。父親拿出僅有的半塊窩窩頭，聞了一下，很貪婪的樣子，但他是不會去吃的，因為他知道，那是母親為我準備的干糧。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胃里好像沒什么感覺，還是餓。那天下午，我們一直沒有賣掉自己的小麥。深秋的小鎮已經很涼，夜里的寒露打濕了父親的夾襖，月光把小鎮照得如同白晝，白日里喧鬧的街市這會兒早已安靜下來。我們在供銷社的屋檐下鋪了些麥草，父親把棉衣蓋在我的身上，怕我著涼。夜里我夢見許多好吃的，有白面饃，有街上賣的餃子，有又細又長的粉條，饞得我口水直流。半夜時分，我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看時，見父親拿了一把麥粒正在鼻子底下聞，他用舌尖舔了幾粒，放在嘴里不停地咀嚼，一副很陶醉的樣子。一陣風吹過，父親打了個寒戰，回頭把我蓋的棉襖往緊里拽了拽，月光下，蒼白的胡須在寒風里抖動……

第二天，父親早早便糶了麥子，扛著幾乎多了一倍的高粱往回走。一路上，我尾隨著他無精打采地走著，一輛輛班車從我們的面前呼嘯而過。記得那時從舊縣的小鎮到我們村莊車費需要五角錢，是父親兩天的工分，他是說什么也舍不得的。中午時分我們已經餓得快走不動了，父親便走到河邊拼命地喝水，他說多喝些水就不餓了。我不信，但餓得實在難受，也就只好不停地喝水。

快上塬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那天是農歷的八月十五，月亮早早就掛在天上，接受人類對她的膜拜。路邊的玉米還沒有收倒，成熟的棒子露出金燦燦的顏色，令人垂涎欲滴，欲罷不能。我扔掉手里的棍子，跑進玉米地。父親以為我要小便，見我拿著一個玉米在啃，他的臉上刷地變了顏色，從我手里把玉米奪了下來。他說茂才，我們再餓也不能偷啊！月光下，我的臉上掛滿了淚水。那晚我們回去的時候村里正在放電影，好像是《地道戰》，聚了黑壓壓的一片人。由于近兩天沒吃東西，平日里半天的路程我們走了整整一天，走得我眼前發黑，幾乎快要虛脫，不知道父親扛著那么重的高粱是怎樣一步一步地挪回來的。母親的臉上滿是喜悅的顏色，她趕緊接了父親身上的口袋（長條狀的裝糧食用的帆布袋子，裝滿了有一百多斤重），倒出一些后放在院里的碾盤上一陣細碾，白白的高粱面和著粥皮揉成面團，一會兒鍋里便飄出誘人的香味，紅彤彤的高粱餅很快便被我們兄妹幾個搶吃一空。接著母親把早已準備好的紅棗夾在高粱面餅中間，開始給我們制作月餅。月餅每人一個，像月亮一樣渾圓。月光下，我看見父親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家人的臉上洋溢著少有的幸福光芒。

那晚的月亮好大好大。你知道，那是我見過的最圓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