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經(jīng)學素養(yǎng)對蔡邕的影響

摘要 作為漢末文壇盟主與藝術大家，蔡邕無疑有著深厚的經(jīng)學素養(yǎng)，但蔡邕顯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經(jīng)學家。他身上濃郁的尊經(jīng)、忠孝，以及通經(jīng)致用、推崇禮治等思想，都可視為經(jīng)學修為在他身上的集中體現(xiàn)。

關鍵詞：蔡邕 經(jīng)學 通經(jīng)致用 禮治

蔡邕作為漢末首屈一指的文學與藝術大家，在兩漢深厚的經(jīng)學傳統(tǒng)與濃郁的經(jīng)學氛圍中，從小即“覃思典籍，韞櫝六經(jīng)”，有著扎實的經(jīng)學功底，兼通今古、博學多才，連漢靈帝也許之為“經(jīng)學深奧”。而培育深厚的經(jīng)學素養(yǎng)，很大程度上也影響與決定了蔡邕一生的政治實踐與人生追求。

一 尊經(jīng)崇儒，通經(jīng)致用

蔡邕建寧三年（170）至光和元年（178）約九年的仕宦中，表現(xiàn)積極勇健，其尊經(jīng)崇儒的思想也較為突出。熹平四年（175），“邕以經(jīng)籍去圣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疑誤后學”，與楊賜、馬日磾?shù)茸嗲笳?jīng)文字，“邕乃自書丹于碑”。《熹平石經(jīng)》為中國歷史上七次鐫刻石經(jīng)之首，影響深遠。在這次經(jīng)學盛舉中，不論是正定文字還是“自書丹于碑”，當時身為議郎的蔡邕都可視為其中主力，其對經(jīng)學的尊崇可見一斑。

熹平六年（177），蔡邕在《上封事七條》中斥責鴻都門學，力主從經(jīng)學之士中選拔官吏。有學者指出：“在當時地位尊貴、觀念正統(tǒng)的一般士大夫看來，鴻都之士所擅長的小技小能，不足以修身完行、經(jīng)世治國，無補于人倫日用；士大夫既輕視以技藝為謀生手段，更不允許以之為政治登用門徑。”盡管蔡邕實際上對于自己斥為“才之小者”的書畫辭賦多有涉獵，但并不會因此而動搖經(jīng)學在其心目中的正統(tǒng)地位。

社會總是在矛盾中發(fā)展前進。作為漢末經(jīng)學僵化的另一結果，即是催生了一種推崇古學、以博洽為宗的“知識主義風氣”的出現(xiàn)。從揚雄、桓譚、王充以及稍前于蔡邕的馬融，再到漢末的許慎、鄭玄，上述諸人融匯今古、博通儒道，成一代宗師。從思想發(fā)展史的角度而言，博學多識的漢末時風不僅逐漸瓦解了經(jīng)學信仰，促進了漢魏之際思想新變的產(chǎn)生，更使得士風趨于通脫，出入今古、通經(jīng)致用、求合于時成為新的士林準則。

蔡邕師事胡廣，治孟氏易、歐陽尚書、韓氏詩等今文經(jīng)，同時又博綜古文、不拘一家。蔡邕撰《月令章句》十二卷，現(xiàn)四庫備要本《蔡中郎集》存《明堂月令論》、《月令問答》。其《月令問答》屢推重《左傳》、《周官》，似蔡邕專據(jù)古文，但其中舉明堂又言天人感應等，頗雜今文之讖緯，則可見蔡邕論禮，并不篤守一家，而是出入今古。故洪業(yè)《禮記引得序》以為：“蔡邕長于文史，不以經(jīng)學名家。至其所為《明堂論》，征引及《周官》及《禮記》古大明堂之禮，則非篤守《今禮》者也。夫校訂官立今禮而委之好習古學之人，則篤守二戴之經(jīng)者時無聞人，而貫通今古之學已成風氣歟？”

另外，從他《上封事七條》及《對詔問災異》等上書來看，其中多天人感應、災異符瑞之說，有著明顯的時代局限。但我們必須看到，蔡邕基本上能以科學實證的態(tài)度認真研究天文、歷法，且對讖緯之說并不迷信盲從。在《歷數(shù)議》中，蔡邕旗幟鮮明地表達出對讖緯科學的態(tài)度，“有文于讖，無驗于今，未必為是；有驗于今，無文于讖，未必為非。”也是在《歷數(shù)議》中，他對馮光、陳晃“歷元不正，故妖民叛寇益州，盜賊相續(xù)為害”的違心謬論給予批駁，指出應“求取合于當時而已”。綜觀蔡邕諸議，雖屢稱災異、數(shù)引讖緯，但其論重心無不在人事，直斥時弊。

蔡邕通經(jīng)致用、求合于時的態(tài)度還體現(xiàn)在其他政治實踐中。漢末置“三互法”，以避免州郡相黨、人情比周，但其后禁忌轉密，選用艱難，直接導致幽、冀二州之戰(zhàn)略要地，郡守久缺不補，群臣或因懼禍而噤言不語。面對這種情況，蔡邕以為“當越禁取能，以救時弊”，并引經(jīng)據(jù)典，力陳“三互”之非，要求“其諸州刺史器用可換者，無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在上述奏議中，蔡邕所言固然為黨錮而發(fā)，但從中亦可看出其通達不拘、求合于時的作風。熹平元年（172），蔡邕上《難夏育請伐鮮卑議》，反對護烏桓校尉夏育出兵進擊鮮卑，然未被采納，后夏育大敗而歸，果如邕言。學者多以為蔡邕對政治無興趣，更乏政治才干，筆者認為不盡如此。蔡邕固然談不上有多大的政治熱情，但“有驗于今”、“求取合于當時”的通達態(tài)度，加之對時弊的深刻洞悉，使得蔡邕在積極用世之際，很大程度上能跳出讖緯經(jīng)學的束縛，通經(jīng)致用，表現(xiàn)出獨到的眼光與才干。

二 直言切諫，忠孝素著

忠孝觀念是儒家思想的重要內(nèi)容。隨著儒學作為統(tǒng)治哲學地位的逐漸加強以及中央王朝皇權的強化，“忠孝”觀念逐漸成為漢代士人安身立命、進德修身的核心品格，至漢末更是趨于極端。從和帝時的何敞、郅壽、樂恢、袁安，安帝時的楊震、來歷，順帝時的虞詡、李固、杜喬、皇甫規(guī)，再到桓靈之際的李云、杜眾、楊朱、朱穆、李膺、陳蕃、王暢、范滂等，先后出現(xiàn)了一大批以高度自覺踐行忠孝節(jié)義的士人。東漢末年幾十載傾而未顛、決而不潰，很大程度上正是有賴于這種培育深厚的忠孝觀念以及士大夫階層對這一觀念的自我修持與堅守。

范曄《后漢書》本傳稱蔡邕“忠孝素著”。蔡邕顯然延續(xù)了前代《孝經(jīng)》“以孝事君則忠”“忠孝一體”觀念，將“忠”、“孝”共同視為士人品格的核心和最高表現(xiàn)，并把“忠”置于“孝”之上，以為“百行莫美乎忠”、“忠也者，人德之至也”（《朱公叔謚議》）。從其所作碑銘來看，“忠”已然成為評介碑主功過得失的首要準則。朱穆“忠言不輟乎口，忠謀不已乎心”（《朱公叔謚議》），橋玄“不憚強御，在憲臺則有盡規(guī)之忠”（《太尉橋公碑》），胡廣“納忠盡規(guī)，匪懈于位”（《太傅安樂鄉(xiāng)文恭侯胡公碑》），以上諸人，皆因忠言忠行獲得蔡邕的推重與崇敬。熹平七年（177）七月，蔡邕因應靈帝“密特稽問”，上書言政而觸怒權臣，上書自陳：

今皆杜口結舌，以臣為戒，誰敢為陛下盡忠孝乎？……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榮，恐陛下于此不復聞至言矣。（范曄《后漢書》本傳）

“為陛下盡忠孝”、“托名忠臣，死有余榮”，正是這種濃郁而深厚的“忠孝”、“忠君”觀念，使得蔡邕最終能突破身上潛伏深厚的道家品格，自覺地承擔起儒家所強調(diào)的社會責任特別是政治擔當，本傳以為“忠孝素著”，非為虛言。

就政治傾向而言，蔡邕與當時的清流黨人無疑是一致的，且其坎坷的人生遭際，也一與黨人無異。建寧三年（170），38歲的蔡邕始仕，“辟司徒橋玄府”；建寧五年（172年，同年改元熹平）召拜郎中，校書東觀，遷議郎；熹平四年（175），蔡邕參與撰錄《熹平石經(jīng)》。也許是仕途短暫的順利激發(fā)了蔡邕本不甚高昂的政治熱情，在此后幾次對召上書中，他都表現(xiàn)得姿態(tài)勇健。熹平六年（177）七月，在天災頻發(fā)、鮮卑犯境的內(nèi)憂外患之中，蔡邕奏《上封事七條》，認為天降災異，乃是因為“殆刑誅繁多之所生也”，明顯為延熹、建寧黨錮之禍而發(fā)。對靈帝信用宦官內(nèi)臣、賣官鬻爵之現(xiàn)象，蔡邕引《河圖·秘征篇》曰：“帝貪則政暴而吏酷，吏酷則誅深而必殺，主蝗蟲。……《易》曰：‘得臣無家。言有天下者，何私家之有？”更是直斥靈帝貪利肥己以為一家之私，雖飾以讖緯災異，但言辭尖銳、直指當政。

光和元年（178），宮中妖異數(shù)現(xiàn)，人相驚擾，靈帝召集蔡邕、楊賜等問災異。蔡邕上《對詔問災異八事》首言，“臣伏思諸異，皆亡國之怪也”，其論足以驚人。書中指斥宦官及靈帝乳母趙嬈等人禍亂朝廷，并在書奏中指名權臣、一一具對不顧其中，全然隱含的巨大政治風險以及因此招致的殺身之禍與滅族之險。上述兩次對召問答，蔡邕幾乎都是毫無保留，鋒芒畢露，而這與其說是來自對漢末時弊的深刻洞悉，不如說是其內(nèi)心蘊藉深厚的儒家品格和經(jīng)學觀念所致。

三 考論名分，推崇禮治

東漢末年是中國有史以來政治最黑暗的時期之一。盡管隨著政治的衰頹，經(jīng)學不可避免地走向式微，但值得注意的是，此期對于禮學的關注與研究卻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這從馬融、盧植、鄭玄以及蔡邕對禮學、禮治的重視與推崇中清晰可見。蔡邕崇儒尊經(jīng)，并將主要的精力用在了除文學藝術之外的禮學著述上，顯然包含著強烈而深沉的政治期待。總之，蔡邕的禮治思想主要表現(xiàn)在禮制的厘定建設以及正定名分等方面。

自孔孟始，禮治已然成為儒家王道政治的核心內(nèi)容，《荀子·議兵》強調(diào)，“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在儒家看來，禮是治國安邦的根本。為重建禮制，通過制度的建設與推行正定名分、規(guī)范上下，從而最大限度地制止政治上的僭越與無序，以改變東漢末年混亂而黑暗的時代政治，蔡邕對經(jīng)學中的禮學給予了高度的關注。其留存下來的《月令章句》《獨斷》等幾部為數(shù)不多的經(jīng)學著作幾乎全部可以歸為禮學類。《月令章句》十二卷，《隋書·經(jīng)籍志》經(jīng)部禮類著錄，現(xiàn)存《明堂月令論》《月令問答》。“明堂”是儒家政治思想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明堂政治很大程度上就是儒家王道理想的集中體現(xiàn)。《明堂月令論》敘明堂之制、明堂月令之所由來等頗為精審，其中不難看出蔡邕的政治追求。在他看來，若能實施明堂之政，則“百官于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律，所以明大教也”，這對于君權陵替的東漢政治而言，具有極強的現(xiàn)實意義。

《荀子·富國》以為“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深刻指出在等級差異普遍存在的政治時代，制度名分建設、規(guī)范對于政權的重要價值。蔡邕《獨斷》一書，皆為禮制規(guī)范等級之別，其核心乃是要整飭名分等級，確定君主的絕對權威，這既是對先秦儒家禮治思想的繼承，也是對東漢末年君權旁落、外戚特別是宦官僭權的強烈干預，政治寓意深刻。此外，蔡邕對天子、皇后乃至王公貴族等謚法的正定，也是其正名思想的重要內(nèi)容，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蔡邕對皇后謚號的議定。在《和熹鄧后謚議》中，蔡邕否定了漢世皇后謚“轉因帝號，加之以德，高下優(yōu)劣，混而為一”的做法，主張“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并以“有功安人曰熹”謚鄧后為“和熹皇后”。蔡邕對皇后謚法的強調(diào)與重視，不難看出，當與漢末皇帝幼弱、太后攝政所導致的外戚擅權的現(xiàn)實密切相關。他寄希望于通過謚號來規(guī)范約束皇后的品行作為，從而作用于政治，政治意圖十分明顯。

綜上所述，蔡邕盡管具有扎實的經(jīng)學功底，但他除了在《熹平石經(jīng)》的刊刻中充當主力外，并未在經(jīng)典的闡釋上有多少建樹，特別是漢人最重的章句之學，蔡邕可謂涉足甚少。他是將主要的精力用在了對現(xiàn)實政治的干預與批判，在尊儒崇經(jīng)的前提下，強調(diào)通經(jīng)致用、求合于時，并強調(diào)禮制的厘定與規(guī)范，要求正定名分、推崇禮治，用世之意相當強烈。從這個意義來說，蔡邕不是經(jīng)學的闡釋者，而是經(jīng)學的實踐派。

參考文獻：

[1] 范曄：《后漢書·蔡邕列傳》（卷五十下），中華書局，2001年版。

[2] 于迎春：《漢代文人與文學觀念的演進》，東方出版社，1997年版。

[3] 洪業(yè)：《現(xiàn)代史家論叢——洪業(yè)論學集》，中華書局，1981年版。

[4] 蔡邕：《四庫全書·集部·蔡中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佘紅云，海口經(jīng)濟學院傳媒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