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莎士比亞是英國文學史上最優秀的戲劇家,也是全世界最杰出的文學家。盡管莎士比亞的時代距今已有四百余年,但是他的作品依舊受到廣泛的歡迎,并吸引著研究者不斷從中發現新的價值。本文從語言的角度探究莎士比亞的藝術魅力,認為莎士比亞的文學作品主體采用素體詩的形式營造詩化意蘊、使用大量詞匯創造了豐富的內涵、靈活運用多種修辭增強語言的表現力、用適合人物的個性化語言塑造真實的形象是莎士比亞文學作品的主要語言特色。
關鍵詞:莎士比亞 素體詩 修辭 個性化
一 素體詩營造的詩化意蘊
莎士比亞的語言最大的特色就是臺詞主體幾乎都采用“素體詩”寫成。素體詩是一種沒有統一格式的詩體,以抑揚格五音步建行,韻文沒有腳韻,十分接近自然語言。莎士比亞馴服了這種素體詩,打破原來統一拘謹的詩歌格式,用充滿流動性和伸縮性的詩歌語言賦予戲劇的音樂性,表達人物的內心情感。莎士比亞以他獨特的詩人氣質和詩人語言,給所有作品都蒙上了濃郁的抒情性。
莎士比亞的素體詩首先用來傳遞劇中人物的肺腑真情。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他這樣形容羅密歐的感情:“沒有等你要,我已經給過你了/可是如果能再給,我仍舊情愿/它就是為了更多給你/我的恩情就像大海一樣無邊無際/我的愛就像大海那樣深不可測,給得越多/我自己擁有得就越多,因為兩者都是取之不盡的。”很明顯,在對朱麗葉的熾熱情感表達上,這樣生動酣暢的詩歌形式有更強的表現力。其次,為了充分發揮詩歌在戲劇中的表現力,莎士比亞讓素體詩在他的作品中擔當了推進情節、刻畫人物等多種重任。在《威尼斯商人》中,猶太商人說:“你問我為什么要選擇一塊臭肉,而不是三千大洋。我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但會無比驕傲地說上一句:我樂意!”這段話既有商人語言和心理上粗俗、平常的內容,又使用了高雅、講究的詩體形式,做到了語言上的雅俗共賞,還將一個自傲堅定、振振有詞的猶太商人形象生動地立在了觀眾眼前。最后,莎士比亞還常常根據戲劇需要,創造性地打破詩體的限制,盡情發揮自由詩體在戲劇中的作用,給戲劇創造酣暢的情感表達。例如,《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感嘆道:“人類是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貴的理性!/多么偉大的力量!/多么動人的外表!/多么高雅的舉止!/在行動上多么像一個天使!/在聰慧上多多么像一個神靈!/世間最美的事物!/萬物的靈長!/但是對我來說一個泥土塑造的生命算什么。”這段語言不限于字數,不限于韻腳,長短交錯,酣暢淋漓地表現了哈姆雷特心中激蕩的強烈想法,哪怕只是沒有邏輯的短句也要迫切地表達出來。
二 大量詞匯構成豐富內涵
莎士比亞的文學作品是語言的寶庫,其詞匯量的豐富是驚人的。20世紀70年代計算機普及后,馬文·斯佩瓦克教授借助德國電子計算機精確地統計出,在莎士比亞的文學作品中出現的詞匯量達到了29,066個。這個數字是《圣經》詞匯量的四到五倍,以至于有研究者提出,應該把莎士比亞的作品同《圣經》一起共同列為英語語言的兩大淵源。莎士比亞接受正規教育的時間是很短的,他如此龐大的詞匯量從何而來呢?
1 借用
莎士比亞從拉丁語、希臘語、法語、德語、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中借用了大量的詞匯,例如在“我是Misantropos,我憎恨人類”一句中,“Misantropos”一詞來自希臘語,意思是憎恨所有人的人;在“這是一個專注于學術細節(pedant)的男孩,沒有人比他更加輝煌”一句中,“pedant”是法語中的一個詞,指的是專注于細節的空談家,擅于自我炫耀學問的人;還有丹麥語花環“krant”經過莎士比亞的引入用為“crant”,意思引申為“帶著花環的少女”和“少女的純潔美麗”。
2 合成
莎士比亞擅于靈活運用已有的詞匯,將兩個或者多個單詞合成一個單詞,這樣的例子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隨處可見。例如:在《馴悍記》第一幕中有一句這樣的臺詞:“is there any man has rebused your worship?”中的“rebused”是將“rebuke”(指責)和“abuse”(侮辱)合成了一個詞,兩個詞語原本都有辱罵、詛咒、譴責的意思,組合在一起語氣更加強烈,但是比原來更加簡練,而且具有了幽默的效果;在《哈姆雷特》中,格特魯德王后稱哈姆雷特是“too-much-changed”(有太大變化的兒子);在《李爾王》中用在“conflicting”(矛盾沖突)前加了三個介詞,構成“to-and-fro-conflicting wind and rain”,意為比暴風雨的沖突還要劇烈。
3 變換
莎士比亞對于詞語的靈活運用達到了恣肆自如的地步,他常常不按照詞匯的標準語法來使用,使詞匯在句子的具體使用中發生了詞性的轉變,這種不拘一格的方法起到了陌生化的效果。例如,在《麥克白》“which the false man does easy”中,形容詞“easy”修辭“does”,實際起到了副詞的作用。此外,用人稱代詞取代形容詞性物主代詞,用動詞作賓語等違背語法常規的現象常有出現,使語言具有生動鮮活的色彩。
莎士比亞所處的伊麗莎白時代,英語還沒有形成統一的規范和語法,英語詞匯也沒有任何字典和詞典可以查詢,莎士比亞這種借用外來詞匯、創造新詞、賦予舊詞匯新含義、詞類活用等遣詞方式,不僅成為莎士比亞文學作品的鮮明特色,也對近代英語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正如評論家喬頓所說:“伊麗莎白時代在詞匯和結構上的自由運用是無所不包的,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三 多樣修辭增強語言表現力
莎士比亞精湛的語言藝術還表現在他對多種修辭格的運用上。他毫不吝嗇地使用比喻、夸張、排比、隱喻、反襯、雙關語、雙重否定等多種修辭,相互交替,靈活變換,為表達人物的內心情感、深化戲劇主題而服務。其中最為突出的是隱喻和雙關語。
1 隱喻
隱喻是將自己的思維賦予在物體上,使物體既有表層意義,又有深層含義,隱喻經過人們思維上的內在邏輯傳遞了更多的內涵。莎士比亞十分擅于使用隱喻的修辭方式,使他的作品內涵變得厚重。例如,莎士比亞晚年的代表作《暴風雨》,隱喻的修辭方式幾乎貫穿始終。主角斐迪南出場時,作者用了這樣的語言“他是誰?是一個精靈嗎?他這樣美麗!我從來沒有見過宇宙中竟然還有這樣出色的人!”米蘭達出現時,斐迪南也驚嘆道:“神奇的姑娘啊!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人世間的女子?”作者給了他們如此高的贊譽,表層含義是對兩個人物美麗的外表和高尚正直的氣質贊賞,用懷疑“宇宙”和“人世間”是否有這樣的人存在表示他們代表了人類最高貴的品德。深層含義是對兩個人物所代表的人文主義的贊美和推崇,“天使”和“精靈”代表了作者渴求的“理想新人”。
2 雙關語
雙關語是一種常見的文字游戲:兩個詞或者詞組具有相同的讀音,但是含義卻截然不同,使用其中一個詞的時候,實際表達的是另一個詞的含義,或者兩個詞的意義都要,從而取得一語雙關的目的。雙關語是莎士比亞語言的一個顯著特色,他對雙關語的鐘愛幾乎到了不加節制的地步。《無事生非》中雙關語的靈活運用給作品增添了活潑俏皮的色彩,如貝雅翠絲和信使的對話中,信使使用“stuffed with ”是“填滿、充滿”的意思,但是貝雅翠絲接過話說“確實,他是一個酒囊飯袋”,這里就把“stuffed man”運用成了“吃得過多”的意思。從這個小小的對話里,我們看到了貝雅翠絲的機智睿智,為后面的情節發展埋下了伏筆。莎士比亞在他的作品中廣泛使用雙關語,無論是喜劇還是悲劇,雙關語都起到了加強戲劇氣氛的作用。
除此之外,還有諸如在《哈姆雷特》中,采用夸張的手法表達哈姆雷特對奧菲莉亞的感情“四萬個兄弟的愛加起來,也抵不過我對奧菲莉亞的愛情”;在《麥克白》里,麥克佩斯踏著血泊登上了王位,作者貼切地比喻說“就像一個矮小的偷兒穿了一件巨人的衣服一樣束手束腳”;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采用反襯的手法寫“花一樣的面龐里藏著蛇一樣的心”、“美麗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披著白鴿羽毛的烏鴉!豺狼一樣殘忍的羔羊!”莎士比亞以天賦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嫻熟地駕馭多種修辭手法,使作品語言精彩紛呈。
四 個性化語言塑造真實的人物
伊麗莎白時代的許多英國古典的宮廷作家,在進行文學創作時一律采用精致典雅的語言,他們不惜讓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也唱起典雅考究的唱詩詞,也要保持文學語言的“純潔”、“高雅”。莎士比亞從來不做這樣的迎合。他筆下的人物處在什么環境、有什么樣的社會地位、是什么樣的性格,就會說什么樣的話。就像普希金說的那樣:“他(莎士比亞)是從來不會損害他們(莎劇中的人物)的性格的,他使他們非常自然而隨便地說話,因為他自己知道在一定的時候和一定的地方,他會使他的劇中人物用適應他們性格的話來說的。”這樣的創作理念使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都有個性化的語言。
個性化語言一方面體現在給不同人物設定不同的語言。英國當時的戲劇界盛行兩種語言風格:宮廷化和平民化。無論是哪種風格的語言都會在一部文學作品中貫穿到底。莎士比亞也曾一度在精雕細琢的宮廷化語言上下功夫,不適用“粗野”、“下流”的詞匯。但是隨著藝術造詣的不斷加深,莎士比亞拋棄了這種桎梏,堅持為每個人物定制符合他們各自身份、環境的語言風格。正如歌德在《莎士比亞命名日》中說:“觀眾通過人物的言談后才知道人物內心的演變,而所有的角色似乎都在一起約定,在這方面不讓我們有不清楚的、模糊的地方。”于是,《威尼斯商人》里有語言文雅、優美、含蓄的鮑西亞,也有語言粗魯、低俗、刻薄的夏洛克,甚至還有像《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的奎克琳夫人那樣的形象,說起話來完全就是淫穢無知的笑話合集,粗俗下流的言辭總是引起大家的哄笑。盡管這些語言受到了當時不少人的指責,德國佛里特立克大帝憤怒地評價“只配給加拿大的野人去看”,莎士比亞還是抵制住了這種毀謗。莎士比亞給每個人物個性化的語言不是虛偽造作的“詩的語言”,而是真實的“生命的語言”。
個性化語言另一方面體現在給同一人物在不同環境下設置不同語言。即使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場合和不同的心境下,也會有不同的心理狀態,莎士比亞將這種微妙的心理狀態用語言表達了出來,他筆下的人物會隨著人物的心情變化時而溫文爾雅,時而憤怒粗俗,時而妙語連珠,時而語無倫次。例如,《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痛失愛人的羅密歐十分悲憤,對仆人說話的語氣也十分簡單粗暴“把火把給我”、“我要把你的骨骼一節一節扯下來,讓這饑餓的墳地上散滿你的肢體”,從這些語言中,我們感到了羅密歐極度的憤怒和悲傷,以及害怕別人干擾他殉情的心情。當他的仆人答應他后,他給了仆人一些錢,說的是:“這才像個朋友”,“愿你一生幸福。再會,朋友。”可見,此時的羅密歐已經恢復了平靜,因此言語也有了往日的平和和一個貴族少爺的修養。這些作者精心設計的人物語言,完美配合了情節的推進,是他們豐富的精神世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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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慧,河北傳媒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