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夜痛哭過的女神

水木丁：作家，專欄作者，出版有《只愿你曾被這世界溫柔相待》《所有年輕人都將在黎明前死去》等作品，文字中人，生活中人，復雜到一言難盡，簡單到不值一提。

大概是最近三五年的事，心理學成了中國最火的人文社科類的學科，一瞬間心理診所雨后春筍一樣冒了出來，各種媒體雜志、社交平臺上心理學的相關文章鋪天蓋地，心理醫生成了新偶像和新權威，漸漸地這個池子大了起來，水也深了起來，各色人等均有。我慶幸我在十年前就閱讀了卡倫·霍尼，這是我心中真正的心理學女神，沒有之一。雖然現在的心理學著作眾多，我仍然認為卡倫·霍尼的作品是每個現代女性都應該閱讀的，盡管她后期的研究從專注女性心理學轉而投向了人類內心的焦慮人格和沖突的影響，但是她仍然是這個世界上至今為止最懂女人的心理學者，沒有之一。

卡倫·霍尼不是一個完美的女性，她的人生甚至是充滿缺憾和令后人詬病的。但也許正是因為這些，讓她體會到了身為一個女人的痛苦，也讓她更加有悟性、有天分。她打小就是一個丑女孩，父親比母親大19歲，卡倫·霍尼有四個同父異母的兄姊和一個親哥哥，在這個大家庭里，霍尼沒有因為是最小的女孩而成為公主，反倒因為母親對兄長的偏愛從小飽受心靈的創傷。父親是個遠洋輪船長，一個嚴厲的清教徒，平素沉默寡言，僅僅是給霍尼的溫暖很少也就算了，還毫不掩飾地看不起霍尼，認為她外貌丑陋，天資愚笨。生長在這樣無人疼愛的環境中，霍尼九歲的時候就下定決心：“如果我不漂亮，我將使我更聰明。”好在母親當時還是一個觀念前衛的新女性，她支持女兒上高中，不惜為此反抗丈夫的權威，這大大加深了這對年齡懸殊的夫妻之間的裂痕。在霍尼高中時期，她的父母離婚，這對正值青春期的霍尼來說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19歲的霍尼就是在這樣的心理陰影下遇到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奧斯卡·霍尼，當時奧斯卡已婚，兩個人不顧一切走到了一起，可是這段婚姻不僅不能夠帶給霍尼幸福，反倒讓霍尼深受抑郁癥和性問題的困擾，于是她開始接受弗洛伊德嫡傳弟子卡爾·亞伯拉罕的精神分析，由此踏上了她偉大的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的征途。

比起她的祖師爺弗洛伊德，卡倫·霍尼的心理學者形象實在太不完美了，她自身的人格并不健全，有很嚴重的童年陰影，做過為人不齒的第三者，離過婚，有三個孩子，抑郁癥發作時曾經把小木船劃到湖中央企圖自殺。而另一方面，她又是一個天生的逆子，有著堅不可摧的斗志和令人震驚的勇氣，在一百多年前，女孩子想要念書已經不容易，但是她不顧眾人反對，堅持讀到了醫學學位。當時心理學是一門剛剛興起的學科，弗洛伊德學派一統江湖，但是卡倫·霍尼膽大包天，她研究之后發現，女人并不像祖師爺所斷言的那樣對男人有著陰莖崇拜情結。開始的時候她還試圖從內部修正這種對女性心理的評判，到最后，她就干脆發表了很多論文，直接公開挑戰弗洛伊德的權威性。作為心理學界唯一的女性和小字輩，甚至還是弗洛伊德教派的門人，她當時孤軍奮戰的勇氣，讓我至今想起都佩服不已。

蘇格蘭作家托馬斯·卡萊爾曾經說：“不曾在長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年少輕狂過、犯過錯、自卑過、心碎過、掙扎過;被人傷害，也傷害過別人;懷疑過人生，在鬼門關徘徊過;一次次試圖放棄最后又一次次戰勝了自己……也許正因為卡倫·霍尼自己也有著一顆殘破的靈魂，所以她才會重新思考心理醫生和患者的關系，這使她和當時弗洛伊德式的心理醫師大不相同——后者代表的是精神和人格都完美的權威性專家的意見，他們高高在上，研究病人都像研究一個個小白鼠一樣，而卡倫·霍尼則主張醫患之間是一種平等的互相陪伴的關系，也主張教授患者心理學知識，以幫助患者能夠自我審視和療愈。這在今天不是什么新鮮的理論，現代的心理醫生對待病人更慈悲也更包容，心理醫生之間會定期互診，醫生本身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和病患一樣平等的人。但是在將近一百年前，卡倫·霍尼所主張的，卻是撼動了心理學泰斗的權威和奶酪的、大逆不道的事。1941年，紐約精神分析研究所剝奪了她的講師資格。隨后，霍尼創建了美國精神分析研究所并親任所長，直至1952年去世。她的研究影響了很多人，一直到今天，都溫暖和撫慰著那些長夜里孤獨徘徊的靈魂。因為真正懂得，所以真正慈悲，對于霍尼的很多讀者來說，她不僅僅是學者，而是終身的摯友。而這，也正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