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哲學,你能想到什么?是雙眉緊鎖、不怒自威的撲克臉大叔?還是兩鬢泛白、眼鏡厚過酒瓶底的學院派教授?借過張明明的筆,我們所能感受到的,是哲學的另一副模樣——康德是四點鐘準時出門散步的老宅男;黑格爾是事無巨細力求完美的處女座;毒舌男叔本華,膽小鬼笛卡爾……家長里短,歡脫可愛的奇聞軼事,讓這些塵封于史冊的大哲學家們,搖身一變,成了我們生活中的近鄰。而他們的哲學思想,在張明明猶如脫口秀般生動趣味的遣詞造句中,也就如“您吃了么?”一樣,簡明易懂了許多。

從小學讀到博士,需要經歷六個階段、整整二十余年的校園生活。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張明明,并沒有碾壓他人智商的優越感,相反是清醒的自知。“讀博是一場孤獨的修行,集體活動很少,大家都是各自看書、學習、科研。可孤獨卻像蘊藏豐富的礦藏,我的思想就是在這個時期成熟。”
明眸皓齒,復古傘裙,黑色長直發……幾乎所有初見張明明的人,都會忍不住給她打上“文藝女神”的標簽,自然,也是難以將她和哲學女博士的身份畫等號。“我和哲學也并非一見如故,一往情深的。”張明明說。她最初的愛戀是文學,隨著閱讀的深入,她才發現所有一流的文學大師都是哲學家。“二三流的文學家只講故事,一流的文學家通過故事詮釋世界、人類的生存際遇,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薩特等等。”
一頭扎進哲學的海洋,張明明發現曾經透過文人的紙筆了解到的哲學,也僅僅是整個體系中的冰山一角。她也曾被大部頭的理論書籍和轉了許多彎的邏輯陳述嚇得退避三舍,也曾深覺哲學枯燥。“哲學就像一杯茶,入口苦澀,但回味無窮”。至此熬過了那段艱難,真正入了哲學的門,系統地學習之后,距離才得以消融,哲學才化成了文學一般的親切面容。“真正上乘的閱讀都應該是類似這般感受,而并非入口即化的。”
哲學給張明明帶來了非常深刻的改變,讓她的三觀都得到了升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紅樓夢》中的這句名言,在她看來并非是賈寶玉厭棄的勸學篇、仕途經濟之流,“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正意味著追求與掌握自然、歷史、人類社會的普遍規律。”
哲學是授人以漁,而不是授人以魚。它教人思考,卻不能在面對問題時,給出具體的唯一的答案。因為哲學本身就不是唯一的。受多樣性的影響,哲學家也有流派,也有多變的生活形態和命運結局。因為中哲講究天人合一,研究者一般性格都會變得豁達溫厚。“所以中哲研究者以長壽居多,比如北大哲學系,八十多歲的教授精神煥發得如同小伙兒。西哲呢,流派多一些,答案就不統一了。比如尼采、叔本華,就略顯晦澀悲觀。”
CUTE:你怎么定義哲學,雞湯還是雞血?
張明明:我覺得哲學既不是雞湯也不是雞血,哲學是茶。茶有濃度,不是汽水之類的用糖精兌開的,欺騙味覺的。茶講究的是濃后之淡,苦澀之后的余香。
CUTE:哲學是感性的還是理性的呢?
張明明:哲學史上一度理性主義占主流,后來又產生了反理性主義,例如克爾凱郭爾就認為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大廈太冰冷了,希望可以關注個體。理性主義與反理性主義在某種意義上都是理性的,因為哲學本身是理性的表達。
CUTE:你最推崇的哲學體系是?有沒有什么代表名言?
張明明:沒有最崇拜的,相比較之下,更喜歡的,比方說黑格爾、馬克思。黑格爾的“終點就是起點”,馬克思的“哲學家都是以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造世界”,都很契合我的哲學觀。
快餐時代的今天,如果沒有電影造勢,有誰會想起通讀《白鹿原》?沒有諾貝爾文學獎的折桂,又有幾個人會將愛麗絲·門羅的小說奉為圣經?正如張明明所感慨的“這個時代早已不是文學與哲學的時代,純文學和純哲學被邊緣化,越來越集中在某個狹窄的群體中”。文學尚且能依靠聲色形象沖出困境,而無法被物化的哲學又該在被市場綁架的閱讀氛圍中何去何從呢?
好在清華是一方情懷故土,朋友圈中雖然聚集了不少理科男,但大家并沒有與哲學絕緣。相反,很多人向她打聽哲學入門推薦書單。她甩出了羅素的《西方哲學史》,理由是“作為入門讀物,寫得還挺有意思的”。可就是這樣一本她認為易于下口的哲學書,依舊噎住了外行人的胃口。“沒過幾天,他來找我,說一點都沒看懂。這才有了我的第一篇《歡樂哲學史》。”
“每個人都是哲學家,每個人都有零散的、碎片化的對世界、他人、自我的認識”。在張明明看來,哲學并不像人們想的那么遙不可及、高不可攀。而那些以嚴肅正經的形象板刻在教科書上的哲學大家們,于她而言,都像鄰居大爺大媽們一樣親切熟悉。于是,她開始戲說他們的故事,就像表演單口相聲一樣,她洋洋灑灑、妙語連珠地寫了起來。寫到《混世魔王馬克思》時,網上的閱讀量突然猛增。網友的肯定給她繼續碼字的動力,她從不背負精神包袱,依舊延續著自己的風格。
從寫著玩,給朋友、網友們看個樂呵;到最終擁有粉絲數萬,結集出版,一切不能再自然。作為市面上少見的哲學科普讀物,張明明用20位哲學大家的生平軼事,滿足了大眾的閱讀好奇心。書中的那些讀起來分量十足的名字,不是哲學危機的變革者,就是某個哲學體系的締造者。她說,“在我的哲學學習中,他們給了我很有價值的哲學思想。”
由于積累頗多,她在創作上幾乎沒有遇到過瓶頸。“基本上就是一周或者兩周寫一篇。”趕在博士畢業前一年,《不瘋魔,不哲學》的書稿完成了。而后編輯出版,掀起閱讀浪潮。
有擁躉,也必然有反對。她給自己取名“哲不解”,算是以自嘲回應。“哲不解這個名字只是為了告誡自己,有閑情辯解理論,還不如多些行動”。也正因為用了筆名出版,她的生活才得以保持純粹:“哲不解火了,可張明明還是張明明。”
CUTE:《不瘋魔,不哲學》成為熱銷書后,網上對你的書有了截然不同的評價。對于批評的聲音,你是什么態度?
張明明:豆瓣上確實存在一些惡意評分,主要與我的專業是馬哲相關,哲學系大多瞧不起馬哲。我一般更在意當當的讀者評價,這群消費者代表最普通的讀者,也就是這本書所定位的普通人、哲學門外漢,高中生大學生居多,他們的評價比較中肯,有效性也很高。
CUTE:你寫的那20位哲學大家,有哪些是你所崇拜的?
張明明:康德、黑格爾、馬克思等等吧。我比較偏愛德國古典哲學。德國古典哲學真是人類智慧的集大成者,很多豐富、深刻、雋永的思想都產生于那個時候。因為思辨性強,所以讀起來會非常享受。
CUTE:有沒有人說過什么話讓你改變了對人生的看法?
張明明:沒有,改變我人生看法的都不僅僅是一句話,而是話語與話語背后的行為。理論與實踐結合起來,才有力量。
筆名哲不解,清華大學哲學博士,現為中國石油大學教師。因寫作《不瘋魔,不哲學——最最歡樂版西方哲學》一書而火速躥紅,成為哲學科普寫作中國第一人。而該書也因語言通俗風趣,將束之高閣的哲學請下神壇,被網友稱為中國版《蘇菲的世界》。
張明明在《美女才女癡情女漢娜·阿倫特》中寫道:“周國平曾云‘女人研究哲學,糟蹋哲學,更糟蹋女人,漢娜·阿倫特顯然是個例外。”而她,和她的女神漢娜·阿倫特一樣,在哲學與女人相互的折損中,也成了例外。
哲學給了她嚴謹的思維,卻沒有剝奪她愛生活、能包容的內心。從女博士到女作者,再到現在的大學女教師,在她看來,所有經歷的時期,都是最好的:“所有我走過的時間加在一起,就成了今天的我,包括我的缺點與優點。”
女人、女博士、女教師,這是張明明給自己貼的標簽,“排名不分先后”。清華美女博士現在已經成為中國石油大學的美女教師了。而她并不太認可諸如“美女”“女神”之類的稱呼。“春晚的那個小品里的‘女神‘女漢子,在我看來是貶損女性的。難道只有花枝招展取悅男生的才配當女神?”
“‘女神、‘女漢子、高富帥、男屌絲……在資本強勢的今天,都是被物化的產物。”她認為,女人應該注重外表儀態,這是自律。“漂亮和美不是一個概念,舉止得體內涵深刻的姑娘,即使只有三分長相,也能美美噠。”
從學生進化到教師才一個學期,張明明就深感為人師的不易。“當學生的時候遲到呀早退呀,覺得沒什么,可當了老師,我從來都是提前15分鐘進教室。一個下午要滔滔不絕地講將近四個小時課。我現在特別敬佩我的老師!”
校園給了她簡單卻美好的節奏。從哲學的教學中剝離出來,她也會像其他女生一樣,看看電影,游游泳,讓理性暫時停步,用感性觸摸生活。可她沒想過會徹底告別哲學。“或者有一天,我會告別規范的哲學學習,但哲學是永恒的關于自我、關于世界、關于人生的思考,每個人都與生俱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哲學觀。”
CUTE:為什么會選擇當老師?是太留戀校園的美好么?
張明明:原因有三。一是成為老師,能繼續保持充分的學習和閱讀機會,我喜歡;二是相對其他職業來說稍顯自由,自己可以把握的時間更多;三是永遠與朝氣蓬勃的大學生們接觸,心不會老。
CUTE:懂哲學的女生對待愛情會不會和其他女生不同?
張明明:沒有不同,愛情是非理性的,用理性解釋不來的,所以再聰明再理性的人陷入愛情也是糊涂的,盲目的。具體可參見《美女才女癡情女漢娜·阿倫特》。
CUTE:用哲學的眼光觀世界、社會乃至生活是怎樣的一種體驗?
張明明:人嘛,要么就活個難得糊涂,什么都太明白就沒意思了;要么,就學習哲學,徹底認識這個不完美的世界,然后依然愛它。就像羅曼·羅蘭所說:看透了這個世界,但我依然熱愛它。這是哲學給我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