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參情義

浩宇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我還是個調皮、不懂事兒的孩芽子（東北方言，指小孩兒），對一切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心。在我家的高低柜上，擺放著一只玻璃瓶，樣子酷似現在的一種醫療用具。瓶子里長年泡著一支人參，在當時的我看來，它更像生姜，亦或是一截飽滿的樹枝，只不過，它的樣子有些像小人，渾身布滿根須。

每當好奇時，我都想打開瓶塞，將它拿出來一探究竟，但每每都要被娘厲聲阻止，并嚴肅地告訴我說：“小孩子家家的，不能碰那東西，那東西珍貴得很。”因此，漸漸地，我便對它更加好奇，更加渴望對它有深刻的了解。

從事體力勞動的父親總是在吃飯時，小呷一口瓶子里的人參酒。看著父親異常享受的樣子，我的喉嚨也跟著蠕動，也想喝上一口。但父親不讓，說這酒只能大人喝，小孩子喝了會流鼻血。那時候，我總以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聽父親這么說，心里總是不服氣。終于有一天，“好奇害死貓”一說在我身上真正應驗了。

那是一個炎熱的午后，娘在里屋睡午覺，我風風火火地從外面帶著幾個小伙伴跑進屋，要讓他們見識一下傳說中的神奇之物——人參。我們躡手躡腳地靠近柜子，搬著小板凳踩上去，輕輕地打開蓋子，用盡全身力氣把瓶子傾斜，倒出了一酒盅的人參酒。然后又費著九牛二虎之力，把瓶子恢復原狀，再偷偷地帶著酒盞和小伙伴跑回院子里。

看著這一盅酒，我們幾個男孩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吱聲。終于，二嘎說：“咱還是別喝了，你爹不說小孩子喝了會流鼻血嗎？我可不想流血！”“我也不想……”勝子接道。“膽小鬼，大人的話你也信，看我喝。”當時，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那股傻勁兒，我端起酒盅一飲而盡……杯到酒干之際，我突然感覺自己的胸膛被猛烈地燙了一下，全身的細胞感覺像有螞蟻在游走，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也就是幾分鐘的功夫，我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轟”的一聲，有小伙伴看到有鼻血從我的鼻子里流出來。大家慌作一團，去找我娘，我卻倒在了地上，意識模糊，心里默默地想：“原來，爹沒騙我……”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父親和母親都守在我的身邊。母親看我醒了，高興得眼淚掉了下來，不停地叨嘮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父親則在一邊狠狠地說：“咋不醉死你！”但我分明看著爹的眼角噙著淚。

第二天，當我身體徹底恢復的時候，我才從母親的口中真正了解到了，什么是人參，為什么人參酒的滋補那么厲害。

人參是我們東北三寶之一，自古以來擁有“百草之王”的美譽，可大補元氣，而我家的人參更是長白山中異常珍貴的百年老參，那是我爺爺留給父親的，以前父親體弱多病，爺爺就把救命的人參給了父親，讓父親泡酒喝，增強體質。但是過量食用，就會補得過多，必有副用。因此，我流鼻血也是正常不過了。

時過境遷，很多年過去了，父親已經去世許久，而我依然沿習他常喝參酒補身的習慣。現在的我，身體健康，常常跟孫兒講起這樁童年趣事，仍能開懷大笑。只不過，笑中帶著的，更多的是一份無法抹滅的情義。

（責任編輯 劉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