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恭王府的日子

潘魯生

兩年前旭光先生曾邀我在恭王府舉辦個人作品展，我當時心情十分復雜，既期盼又惶恐。我曾在恭王府斷斷續續工作六年，有許多難忘的記憶，時隔近三十年回來舉辦個展，似乎是種福報，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俗話說，“一座恭王府，半部清朝史”，作為歷史文化故址，恭王府見證了風云滄桑，也蘊藏傳統文化的博雅精深。現代以來更經歷了從輔仁大學到北京藝術學院、中國音樂學院、中國藝術研究院等文化教育機構的變遷，成為藝術教育的重地，承載著藝術教育的人文情懷。在這個文化歷史厚重的福地，作為當年的打工仔回來舉辦個展，有些很復雜的心情。雖然舉辦巡展走過不少國家的殿堂展館，在上海的中華藝術宮、威尼斯的羅塔宮、巴黎的小皇宮等進行了展覽交流，但恭王府的這次展覽仍具有特殊的意味，因為這是一次感恩展。

說來我也是與恭王府有緣。1986年暑期在煙臺召開的中國美術理論研討會上，我有幸認識了王朝聞先生和鄧福星先生，當時正逢國家重點項目《中國美術史》編輯部為各卷招收資料員。1986年底，我有幸被正式借調到中國藝術研究院，在編輯部原始美術卷做資料員，進入恭王府“打工”，也算是首批“北漂”吧。雖然舍家舍業暫時離開了山東，獨自一人，生活有些艱苦，但很快就融入了那個充滿理想和激情的年代。作為一名普通的資料員，我有緣融入藝術研究的隊伍，參與到國家課題的工作中，今天回想起來仍感珍貴。彼時的“北漂”更像是孤獨的文化朝圣，被一種超越了個人利益和時代閾限的文化理想鼓舞著，被名師大家和青年才俊的動力吸引著，拼命讀書補課，談理想，悟藝術，物質上雖然清苦，但精神上非常滿足，充滿了求知創作的熱情。

當時，恭王府是中國藝術研究院的辦公場所，云集了張庚、王朝聞、蔡若虹、郭漢城、周汝昌、馮其庸等一批專家學者，雖然日常坐班的人并不多，大院里很清靜，人們也很輕松，但其實蘊藏著中國當代文化回旋發展的巨大動力。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重大的學術命題，以一種時不我待的熱情投入專業史的梳理和研究，一批老學者和中青年專家出版了一系列承前啟后的學術成果。其時，朦朧詩歌、星星畫展、傷痕文學、美學熱等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反響，也深深攪動著恭王府的藝術研究導向。大家在堅守中國傳統藝術根基的同時，關注各種藝術展演，開展文藝批評，發表理論洞見，各種藝術思潮匯流激蕩，恭王府也成為當時中國藝術研究的縮影和風向標。無論老一輩學人高遠的文化視野和情懷，還是青年人追求藝術思潮的熱情，其實都是我們這個民族自古以來延續至今的文化軸心。

身處其境，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路徑。在恭王府的日子，最大的收獲是長了見識，開闊了視野。當資料員有很多機會參加各類學術研討活動，聆聽名師大家們討論學問切磋思想，與青年朋友們聚在一起談藝術說心得，一點一滴如甘霖浸潤人生。記得王朝聞先生常鼓勵我們年輕人，說收集資料的過程也是學術研究的過程。一些專家學者和朋友也悉心引導，面對面教誨，傳授的不只是治學的理路的方法，也磨礪了視野意志，淬煉了心胸。資料員們常在編輯部通宵加班，寫卡片，畫插圖，整理資料，此情此景就像發生在昨天的恭王府，記憶猶新。記得當年臨時住在后院九十九間半的二層，十分幽靜，到了夜晚，古樹參天會鬧些動靜，環視空蕩的院子，常有幾分寂寞，甚至生出“鬧鬼”的異思。在恭王府的日子，有過期待，有過茫然，有過艱辛，有過悲觀，也有過失落，但更多時間是在忘我地補習中度過，默默地彌補自己的不足，也彌補自己的自信，求藝治學有了始終堅守的民藝的方向，在以后近三十年里從未改變和動搖過。

這次恭王府巡展既是圓夢，也是還愿。今天巡展作品的恭王府和樂道堂，曾經是研究院的重要場所，我在這里曾聆聽過一些著名專家學者的演講，從中獲得了啟迪。人生的際遇或許早已被安排，與大家結下的情誼都是至可珍惜的信物，割舍不得。今天在恭王府的展覽，是我巡展活動的第十四站，也是回家匯報展的第一站。展覽的作品都是陶瓷作品。三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與博山陶瓷結緣，在福山小鎮開始了陶瓷藝術創作，經歷了北方陶瓷的傳奇，作品經過了小鎮古窯的陶冶，自己也留下了一份難忘的記憶。創作與生活總是不斷交織而互為啟發，就像這些陶瓷作品里帶著福山小鎮朋友兄弟的緣分情誼，也蘊藏著恭王府的故事傳說，有九十九間半宿舍里的玄想，有海棠院綺麗的夢境和研究生部的歡歌笑語，有許許多多如今想來銘心刻骨的記憶和思念。

在恭王府的日子，不僅是一個時間概念，更是一段不尋常的人生歷程，在這里所受的藝術教誨，時時迸發著熾熱的活力相伴相隨。今天巡展恭王府是一次時間的沉淀，是歲月人生的饋贈，也是自我的檢省和發現，是對師恩友情的一次回顧。

北京前海西街17號——恭王府，我曾經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學術的起點，人生的客棧，一生的記憶，如陶瓷寫意富有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