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林里的假山

陶妍昀

一直以為這些被人們稱之為“假山”的太湖石是天上的星辰在哭泣時不留神墜落下來的。它墜落在了水里，當水告訴它只有經歷磨難才能有所突破的道理時，它便下定決心要開始接受天地間最偉大的力量之一——水的洗禮。漸漸地，隨著水不斷地沖擊、侵蝕，它身上最柔軟的部分被磨去了，只留下一副堅硬的骨架在水中浸泡……

它被打撈了上來，目光從湖底一直延伸到了庭院，發現自己與其他的太湖石一樣，被堆砌在庭院里最好的位置上。清晨，鳥兒在它肩頭歌唱，花兒舒展身軀，準備對著假山進行每日一次的問好。不過假山總像沒有聽見似的，可能是因為它經歷了太長時間的磨礪，而在這花園里的時光仿佛只是它生命中的瞬間。風是這里的常客，春日的清晨，風坐在假山肩上望著風景，看到了百花盛開。夏日的中午，風一邊躲在假山的影子下遮陽，一邊撥弄著地上忙著搬運食物的螞蟻。秋日的下午，風在假山的孔隙間鉆來探去，為它拂去心靈上的塵埃。冬日飛雪的日子里，風在假山的孔隙中塞滿雪花，反而更襯托出假山的美來。

白駒過隙，時間就是這么奔跑、流淌或者倒數的。當舊日的陽光再次透過它身體的空隙，投射出了光柱時，恍惚間，望著枝頭的桃花盛開，假山忽然想起了園主人秋日邀摯友賞菊賦詩作畫的情景;看看冬日的臘梅傲放，它回憶起了園主人的小女兒在亭中的嬉鬧歡笑。

這就是舊日陽光帶給它的記憶。同樣，在假山中穿梭的游人們碰觸并且感覺到了這些記憶，于是，他們更加滿懷期待，期待著自己能夠像陶淵明那樣穿過這個迷宮之后，看到的是個不為人知的世外桃源。

夜里，園林重又安靜了。雖然沒有了漫天的星光照耀，也沒有園主人一家在它膝下搖扇納涼，但它并不覺得孤單，它也許用了這幾百年的時間眨了一下眼，然后繼續望園，從不厭倦。

假山，它靜默了，靜默于四季，一直在讀風雨。它讀懂了雨聲，便從風里尋找太湖的影子。它沉靜了，沉靜于時光，追尋著目光的深處——那些向它仰贊的影子。我望向假山，它安靜得只用影子書寫，而此時，湖水靜默，月亮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