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臺送王船

范慧玲 曾炳麟 徐金躍 洪詩坤 周傳馨

“送王船”又稱“燒王船”，是廣泛流行于閩臺兩地的王爺崇拜信俗之一，通過祭海神、悼海上遇難的英靈，祈求海上靖安和漁發(fā)利市。該信俗如今已列入國家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

耗資巨大的“燒王船”

海灘上人山人海，圍繞著一艘舷邊插滿彩色紙偶的木帆船。船身彩繪，長六七米，艙中央有座小神廟，三桅白帆，船頭插著一面“代天巡狩池府千歲”的紅旗。圍著木船忙碌的，是一群紅衣人和黃衣人，他們齊心協(xié)力，肩扛、手托，一寸寸挪動，把木船固定在底架上。外圈幾隊藝陣還在賣力吹打，鑼鼓、軍號、嗩吶響成一片，熱鬧非凡。

終于，激動人心的高潮到來了，大火燃起，這條制作了20多天、耗資巨大、裝飾精美的王船，轉(zhuǎn)眼間陷身火海。風助火勢，火焰高騰，那些色彩鮮艷的紙偶、紙帆瞬間灰飛煙滅，船身和桅桿是木質(zhì)的，還能堅持一陣，金黃的火焰在暮色中十分華麗耀眼。火光照亮了信徒們虔誠的面孔，他們面朝大海，手握線香，默默誦經(jīng)。

這就是閩臺送王船。據(jù)了解，送王船有兩種形式，一種是游天河，就是燒王船，另一種是游地河，讓王船漂流出海。王船燒毀后，我向一位紅衣老人請教：“為什么現(xiàn)在都燒王船了？以前不是還有游地河的習慣，讓船漂流出海嗎？”

老人嘆口氣說：“游地河要有人跟船，駛出海口再回來，找不到人了。還有，船要造得好，要經(jīng)得起外海的風浪，不然就要沉的，難啊！”

在老人看來，送王船的辦法最好是游地河，讓王船游天河、燒王船，更多還是限于人力物力的無奈之舉。閩南民間的信俗活動，聲勢驚人，往往耗資巨大，其中尤以王爺崇拜最甚。

王爺是不是瘟神

送王船祭祀的是什么神，目前還有爭議。比較流行的說法是送瘟神。

全國許多地方都有燒紙船送瘟神的習俗。毛澤東就寫了《送瘟神》的詩，其中云：“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福州也有送瘟船習俗，做法大同小異，紙竹扎船，送到水中燒毀。福州人送的神叫五帝，又稱五圣、五通、五福大帝、五方瘟神、五瘟王爺?shù)龋傊俏逦幻婺开b獰的瘟神。

閩南地區(qū)關(guān)于王爺?shù)膩須v也有好幾種說法。一種說王爺是秦始皇焚書坑儒時活埋的360名博士，另一種說是明末不肯降清而集體自殺的360名進士。傳說雖然荒誕不經(jīng)，但有兩點值得注意，首先是這些書生都是冤死，并非善終，這給王爺崇拜帶上了恐懼的色彩；其次，他們并非壞人，因此王爺并非惡神，而是正神。

福州地區(qū)燒紙船送五帝顯然屬于瘟神崇拜，但閩南地區(qū)的王爺信仰是不是瘟神崇拜，學者意見不一。贊同的認為王爺實際上就是瘟神，送王船就是驅(qū)逐瘟神。但反對者也不少，廈門大學人類學系石奕龍教授認為，王爺崇拜并非瘟神崇拜，而是對海上遇難的孤魂野鬼的祭祀轉(zhuǎn)變而來的一種地方性的神靈信仰。

福州人造紙船送瘟神，已經(jīng)被明代學者謝肇淛斥為“閩俗最可恨者”。閩南地區(qū)造真船祀王爺，更是引起古代士大夫的眾多批評。清人施鴻保《閩雜記》描述見聞說：“廈門人別造真船，其中諸物，無一贗者，并不焚化，但浮海中，任其漂沒，計一船所費，或逾中人之產(chǎn)，付諸無用，殊可惜也。”王船上裝運之物，有時奢侈到了荒謬的地步，龍海人藍綬世痛心疾首地說：“至船上所辦之物——妓女、賭具，褻瀆侮慢，罪不勝誅。”道光《廈門志·風俗志》也批評：“賃女妓，飾稚童，肖古圖畫曰臺閣，壞風俗也；造木舟，用真器，浮海任其所之，或火化，暴天物也。”

漂過臺灣海峽的王船

那些僥幸漂航過海的王船，被當?shù)厝税l(fā)現(xiàn)，視若神明。《澎湖廳志》描述道：“或內(nèi)地王船偶游至港，船中虛無一人，自能轉(zhuǎn)舵入口，下帆下椗，不差分寸，故民間相驚以為神。曰王船至矣，則舉國若狂，畏敬特甚。”臺灣民眾多半是閩南移民過去的，知道如何應對這種情況，無非是做醮禳解，祭祀一番，然后再將王船恭送出海，或就地焚燒。

1903年舊歷6月的一個下午，臺灣苗栗縣后龍鎮(zhèn)的漁民正在海邊修理漁具，發(fā)現(xiàn)遠處有一艘彩船順風航行，擱淺在岸邊，走近才知是大陸送出的王船，慌忙祭拜。

據(jù)日本人片岡巖的《臺灣風俗志》記載，這艘三桅帆船名叫“金慶順”號，杉木建造，梁頭長1.5丈（約5米），龍骨長2.14丈（約7米），載重200擔（約2萬斤），船頭左右兩舷寫著：“福建泉州府晉江縣聚津鋪富美境新任大總巡池金邢雷狄韓章七府彩船。”該船于1903年農(nóng)歷6月13日從泉州富美鄉(xiāng)出發(fā)，農(nóng)歷6月19日午后到達臺灣苗栗縣后龍鎮(zhèn)外埔，前后漂航7天。除了船尾舵部右舷立木折斷，船體其他部分完好無損。船上裝載的物品五花八門，包括柴米油鹽醬醋茶、碗盤、時鐘、煙盒、畚箕等日用品，還有1只活雞和1只活山羊。

王船到來的消息在全臺引起轟動，信徒們和進香團從各地趕來參拜，絡繹不絕，神靈顯赫，香火旺盛。當?shù)厝艘喔械绞謽s幸，稱：“百年來本莊共有三次王船漂來的記錄，本境可說人杰地靈圣地，神佛臥藏福地……”

臺灣人往往把王船的到來視為天意，將船上的神靈請回家中，或殷勤建廟祭祀。臺灣的許多王爺廟是這樣建立起來的。著名的南鯤鯓代天府供奉著李、池、吳、朱、范五府王爺和中軍府神像，相傳神靈由清初的一艘王船漂來，當?shù)貪O民認為五府千歲與這里有緣，搭建草寮祭拜，1662年建廟。該廟靈異昭著，又衍生出許多分靈廟，被奉為臺灣王爺?shù)目倧R。

臺灣的神靈多數(shù)傳自福建，從宮廟的數(shù)量看，王爺名列第一，超過了媽祖，堪稱全臺第一大信仰。神靈的傳播通常有分靈、分香兩種方式。分靈就是在祖廟恭請一尊神像的分身，攜帶到新的地區(qū)建廟供奉；分香是在祖廟取香火或神符，到新的地區(qū)禮拜。閩南送王船的習俗，使神靈在閩臺間的傳播多了一條渠道：漂流。這算是一個意外收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