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少女

那個紅衣少女，外表不能稱之為美麗，可她卻還是讓我看到了艱辛的生活中那一份善良而美好的人性。我本不打算用文字來回憶她，這會讓我再次感到內心依舊充盈著對那一抹紅色的愧疚。然而當我今天搬入新家，收拾好家具、衣物和書籍后，卻不知為什么，眼前又浮現出她孤單而執著的背影。近半個月的時間里，這已是我無數次毫無理由地想起那個記憶中并不清晰的身影了。

出過遠門的人都應該有一種相似的經歷——汽車或是火車抵達目的地，你下車后，總會有一堆人不顧一切地從四面八方蜂擁上來，急切地詢問你是否要轉車，他們的車可以搭載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會在白天被他們糾纏，也會在夜晚唯恐避之不及他們，即便是在凌晨五六點，或者夜里十一二點，你也會被他們攔住去路。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停下匆忙趕路的腳步，跟他們上那些“黑車”。自從我因為學習或其他需要而出門的這幾年里，我常用不理睬的方式，或者至多說“我就到這里了”來敷衍一下，然后再去車站買票轉車。

我一直相信這個世界好人多，但我不想去冒險。為了擺脫他們的攔截與詢問，我早已經心安理得于我的冷漠，而并不覺得于他們有什么好抱歉的。

半個月前，我探親結束，坐了一晚的臥鋪車到達昆明站。車子抵達西南客運站時還是早晨六點。要回玉溪需要搭車轉到新南車站。幸運的是，這里已經有了公交直達車來回跑這兩個站點，到了六點半，我坐上那天的第一班車。七點開車的時候，一個中年乘客忽然叫嚷起來——原來是他發現自己的手機被偷了。旁邊的乘客七嘴八舌，紛紛猜測是剛才給他讓座又下了車的那個人偷的。于是，這個中年人急急忙忙下車，回頭試圖找到那個讓座的人。我想，他也許永遠都遇不到那個“好心”的讓座者了吧。

看著朦朧泛白的大街上這個焦急尋找手機的男人，我慶幸自己出門在外一直保持了小心謹慎慣性，哪怕是面對一張坦誠的笑臉，我也總是給予足夠的懷疑。

車子到了新南站。我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在這里下車，其他人幾乎都是去火車站的。下車后，我卻發現不對勁：這里不是我熟悉的那條街，也沒有那個我熟悉的那個站門了。昆明我本就不熟，而且還是天色依然微黑的時候，我以為司機弄錯了。就在我疑惑的時候，一群人像見到獵物一般，似乎是尋著我的氣味向我涌來。

“你要去哪里？”熱情而急切的聲音里，有男有女，有年輕的也有上了年紀的。

“我就到這里，就到這里了”。我故技重施，絕不給予任何人眼神間的半點交流，撥開人群拔腿就走。

我口中念叨著這句話，并不理睬他們，四處張望尋找熟悉的標志建筑以辨明方向，可能是一夜的顛簸讓我的腦袋昏昏沉沉，陌生的街道擺設讓我忘記了腦海中一直以來舊有的印象。我真想找個人問問。但是哪有人啊！

有，真有一個人。那是剛才向我詢問要到哪里去的一群人中的一個。一個穿著紅衣外套的女孩。在我的冷漠起了效果之后，別人都散去了，而她卻一直在問我要去哪兒，她說她可以告訴我。

我又走了幾步，終于妥協了。畢竟，早晨七點多空蕩蕩的街道上，只剩下我和她——一個女人的危險性要小得多。

“我……想找一個車站，新南站”。我四處張望著，不時地向她撇去一眼。而這兩三眼，成為了她最終留在我腦海中的印象：紅色的棉襖，比一般還差些的外貌，盤起來卻又顯得蓬亂的頭發。

“這里就是啊”。她奇怪地望著我，側過身指了指身后。

不應該啊，新南站不是這樣的。我從欄桿間隙中窺探她指著的那個院子。

“你到底要去哪啊？”

“我想在新南站坐帕薩特去玉溪”。

她想了兩秒鐘，又指了指路的另外一頭：

“你走過去一拐，再往前走一下就到了。”

“不會吧”。

“是啊。另外那邊是去火車站的。如果你要……”

她還在說著什么，我已經聽不清楚了，似乎是在告訴我往市中心怎么走，怎么搭乘公交車之類的話。可是我已經提起行李，按照她剛才所指的方向快步離開了她。

走出幾百米遠之后，我防備的心漸漸緩解下來，才意識到她剛才并沒有說要我坐她的車之類的話，只是一直在詢問我要到哪里，然后詳細地告訴我怎么走。我忽然想應該和她說聲謝謝的，可是一回頭，早已瞧不見那紅色的身影，只有一段空蕩蕩、黑糊糊的小巷。

坐在帕薩特里等待開車的間歇，火車顛簸帶來的負面效應開始消散，思路又回到正常軌道上來。我想如果自己是在白日里迷失了方向，并向她問路，那么我一定當時就會覺得這是一個熱情的姑娘，盡管長得甚至不能說是普通，可能看出這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姑娘。而在剛才那真實的一刻，我卻一直處于一種防備陷阱的心理中。

我不知道這個大清早不能在家中睡個好覺，卻必須在十一月的寒風中不顧被吹亂的頭發和寒冷，在車站附近招攬乘客討生活的女孩，是否在那個早晨被我的冷漠與防備所傷害。半個月以來，我不斷地想起她和那天早晨發生的事情，感到愧疚。

我有時候會想，她的那般善意與熱情會維持多久？我希望不會改變。然而，更加可能的是我不會改變什么。我還是會在自己的親人和朋友出門遠行時，告訴他們：不要相信陌生人。而我自己，也會依舊如此。

這不公平，可是我卑微地這么希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