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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血

2015-05-30 03:59:14阿謝
看小說 2015年8期

阿謝

楔子·歲月忽已晚

雙眼所能捕捉到的只有重濁的黑暗,身之所處仿佛是洪荒的最初,世界的盡頭。

有什么東西滴落在地上,發出清悅的聲響。

那是無數人回憶的匯聚,宛如世上的第一滴玄溟水,滲進地面后迅速而無聲地蔓延開來,延展成一線光陰。微光隨之從地底泛起,一綹婉轉而明澈的光芒朝陽初生一般漫漫然滲透黑暗,映照在征嵐的眼底,使男子冰冷而堅毅的輪廓多了一絲暖意。他長身立在黑暗之中,注視著半幕光明——生命中總有那么些人是為了打亂命盤而出現的,一旦遇上了,一生跌宕起伏、千回百轉,從頭到尾都被改寫。

“靈犀……十年過去了,褚明也死了十年。我遍訪名山大川,收集每一寸關于你的回憶,卻始終解不開那場火災的謎題。”光亮映照出歷經歲月征塵、卻依然清俊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氣,驟然大亮的光幕中,時光年輪倒轉:

許多年前,適逢多國戰亂之秋,純白無邪的征嵐還身處組織“南燁”之中,“南燁”產生于亂世,自詡為世間消除不義之戰,其實也不過是受雇于人的傭軍團伙而已。征嵐有一位叫靈犀的師姐,是眾多師兄弟傾慕的對象,相貌高華端莊,她在的地方必然有一堆師弟眾星拱月,她不在的時候也有不少師弟議論紛紛。征嵐是能在她面前眼觀鼻鼻觀心、心無旁騖鉆研每天課業的唯一一人,也曾因為容貌清俊卻不茍言笑被稱為“南燁第一冰山”。

那一次是由靈犀帶著包括征嵐在內的幾位師弟奪取一個據點。征嵐本就是同輩份的弟子中資質最高、最勤奮的,甫入戰場便如猛虎出籠,一路上獨自沖在最前面,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其時已是勝利在望,哪料到敵方將兵力埋伏在地勢最為險峻的位置,在征嵐的橫沖直撞之下,一行人落入虎口。沒頭腦遇到了不高興,敵方將領長刀一揮,指揮人大舉圍殲,征嵐這邊幾人應對不暇,靈犀在千鈞一發之際揮斥方道,果斷利落地帶領眾人突圍,順帶還救下了正跟敵方將領火拼的征嵐。在回程的路上,靈犀問他:“你服是不服?”她一對眼眸晶亮,目光澄澈如看不見底的湖水,素來心高氣傲的征嵐,忽然之間臉頰微微發燙,別開了視線。

經此一役,征嵐看靈犀的眼色就漸漸微妙起來,他雖然仍舊不茍言笑,卻在看靈犀的時候,眉梢眼角多了那么一點點暖意。山中不知歲月,塞外長煙、平湖秋月,似乎都與他們無關。離開南燁之后,靈犀跟隨著華澤琰經歷一場又一場漫長無涯的征戰。靈犀不知道的是,有她的戰亂中,必然有征嵐的默然相守,一場又一場,聲嘶力竭,虔誠而熱烈。后來戰事初歇,靈犀便嫁給了華澤琰。華澤琰待她自然是好,明媒正娶,奉為掌上明珠,不叫她受半點委屈,這后來也便傳為一段佳話。征嵐以為這就最后,默默駐足后離開,祝她一世安好。

那正是一次征戰之前,靈犀隨華澤琰駐在鳳凰城,對壘安義王褚明。誰也說不清那夜是怎么回事,征嵐只覺得心中分外不安,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想要見靈犀一面。起初只當以為一念起,不想這念頭應和著外頭雨橫風急,雷電交加,越來越強烈,素來克己自律的征嵐竟然也克制不住。

星路夜奔,卻終究還是遲來一步。

征嵐眼前的幻境里,有靈犀的城池火光沖天而起,火焰燃著了半邊天空。濃煙遮天蔽日,城內哀嚎一片,慘叫聲不絕于耳,與當日征嵐眼見景象重疊。

征嵐還記得自己拼了命狂奔,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進城找到她,然而待他到時,整座城卻已化為一片廢墟。

被火燒死……該有多疼?

但看火勢,也許死亡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不然以她之能,何以竟逃不開身?

征嵐自認為已經死生見慣,沒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也以為自己修為至此,已沒有什么是守護不了的。誰料到在戰亂中以一敵百的靈犀,竟然甘心泯然于如此平庸的年月,與這些默默無聞的人一起葬身于旦夕之間的禍福。就像飄在春天的雪,融入海里的淚,終于什么都不曾留下。

聽說那夜火起于華澤琰的府邸之中,只一聲巨響,火勢一瞬間便蓋過整個城鎮,怎么都來不及撲滅,而如此殘忍的大火之后,余下了詭異香味。

十年回憶,落雪成灰,時至今日,仍然沒人說得清那天的火是如何起、如何滅的。

征嵐站在城門悵然嘹望,山河如一幅被風雨摧折的水墨畫卷,露出頹然的灰敗色澤,盡管面色不顯半分,心里絕望卻如山岳傾塌、流川奔嘯。

傾天雨幕傾瀉下來,雨水順著臉頰滑落,遠看似是無聲的哭泣。

風漸小,雨漸消,山水空瀠間,一點怒紅出現在視線的盡頭,嬌嫩而耀眼,像是冬日第一株臘梅的花蕊。直到那點紅色靠近,征嵐才看清那是一個小姑娘,那么小,還不足征嵐的腰眼,未完全長開的眉眼卻已經與靈犀有那么幾分相似。

征嵐愣住了幾秒,直到小姑娘與自己擦肩而過,才意識到這是靈犀跟華澤琰的孩子。他一把拽住了小姑娘的后領,以拎小動物的力道把她拎到自己懷里:“華蓮,不要進去了,以后我會照顧你的。”再后來,征嵐孤身深入敵軍刺殺首領安義王褚明,他一擊得手,與城外華澤琰舊部里應外合一舉滅敵。

征嵐因此揚名天下,世間卻不再有靈犀。

光線猛然黯淡下來,周遭重又恢復了寂靜,只有心跳與呼吸聲如影隨形。征嵐從回憶里回頭看,留下的人在時光洪流里漸漸改變了模樣,而失去的人卻永遠停留在當時。

猛然想起來什么,征嵐推開門,揚聲喊華蓮,良久不見回應。片刻之后,褚喧過來告訴他今天一早就看到華蓮收拾包裹出門,攔都攔不住。

征嵐扶額,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不過是前晚一言不合,竟然又玩起離家出走——現在真是想不起來剛把華蓮領回來的時候她是多么乖巧可愛了。征嵐揉了揉太陽穴:“出門去找她。”

褚喧就打算去收拾包袱:“師父你知道她在哪里嗎?”

征嵐不屑:“這么多年來華蓮離家出走也只會去一個地方,青州城南,鳳家主宅。”

華蓮乘舟順流而下,金盞河水面金鱗萬頃,港口附近十數只商船依次排開,縱橫在河面上,巨大白帆迎風鼓起,氣勢壯闊恢弘。河的一岸樓座層疊高聳,沿河蜿蜒的繁華,便是青州城。

華蓮站在船頭,奇道:“船家,這是外來的船隊吧?”船家悠然搖著船槳,目光也被那些大船吸引:“是啊,這是宋家的船隊,來向鳳家提親的!”華蓮思索片刻,“是那個船王宋家?”

“正是!這個宋家,可了不得啦,姑娘看你不是青州本地人,想來也聽說過,南船北鳳的說法吧?船王宋家,壟斷大陸近半數的船只,航線遍布五湖四海,但凡走水路的商家,沒有不與宋家有往來的。”船家自顧自說得起勁兒,華蓮嘀咕道:“南船北鳳?這么說,那小子家挺有錢的咯!”

船家聽華蓮這么一說,自然以為華蓮是在說船王,接口道:“當然了……”

華蓮眼皮忽然跳了跳,直覺背后有什么東西正指著自己。她朝預感的方向看過去,青州城岸邊泊著的一艘大船上,一支半人粗的管狀物正對著對岸。那東西看起來像是大型的火銃,遙遙指向對面荒山,而操控火銃的人影華蓮極為熟悉。對岸或許看不清對面的情狀,華蓮人在河中,卻是看得一清二楚,對面山上有不少行人。

華蓮心說不好,就聽見“嗖”地一聲,有什么東西被噴射出來。

來不及細想,華蓮拔出背后的弓箭,滿弓之后,箭矢泛著白光接二連三鉆進水面。平靜的河面頓時翻涌起白色的巨浪,層層波濤推送,距離華蓮最近的大船只在眨眼之間逆著水流漂移了十來丈。緊接著一聲巨大的炸裂聲傳來,華蓮抬眼一看,被自己推遠的船只上,船帆撕裂了巨大的口子,呼呼的火勢正順著桅桿蔓延向夾板,船上一片驚呼聲。船底一波波的巨浪未曾平息,砸在船側。在巨大的沖力之下,船只在掙扎片刻后還是翻在了一側,不少人落水在翻滾的浪花里,河面亂成了一團。

船家頓時慌了神,指著華蓮結巴著“你你你”了半晌,華蓮:“船家,快,把船劃過去救人。”船家不明所以,華蓮剛才的作為他卻是親眼目睹的,見船家有點畏畏縮縮,華蓮來不及解釋,所幸惡人做到底,怒喝道,“不劃過去我就把你丟下去!”

華蓮所乘的船只劃過去的時候,剛才那艘大船也行至此處,打撈落水的眾人。索性被華蓮打翻的船雖大,船上人卻不多,又都是熟識水性的,不一會兒便都安全上了大船。

華蓮上了大船,左右環顧,先是見一人眉眼溫潤,著一身青衫卓然而立,正是鳳家獨子,名離軒,此時他正和一個渾身衣袍浸濕的人說著什么。華蓮這才發現那些渾身濕透的人,大多身著青州的官服。他們雖然剛從水里脫身,卻訓練有素地站在那人周圍,一副如臨大敵的陣仗。華蓮有種不祥的預感,當即裝自己不存在,轉過身,抬腳,卻聽鳳離軒喊道:“華蓮,來,我給你引薦一下,這位……”

那人穿著藏青底色白色滾邊的官服,不及鳳離軒介紹,朝華蓮拱了拱手,開門見山地道:“在下沈琮,青州刺史,不知姑娘對在下有何不滿,要青天白日襲擊朝廷官員……”華蓮心說這事兒可鬧大了,誰知道你是朝廷官員,她順帶狠狠瞪視了一眼鳳離軒:“你、你好……我是華蓮。”她本生得明眸皓齒,模樣很是俊俏,此時表情卻精彩得好像哪個部位抽了筋一直疼到臉皮上。

鳳離軒站在沈琮身側,一臉的幸災樂禍:“姑娘你長得倒也知書達理、人模人樣的,行事怎么如此莽撞?還不給刺史大人認個錯?”青州城人人都道鳳家少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只有華蓮知道,這人不說話的時候簡直賞心悅目,一開口的破壞力,十個震天雷也比不上。華蓮硬著頭皮把剛才的情狀描述了一番解釋:“大人,對不住了。剛才情況緊急,權衡之下只好拉您下水了……”說罷還呵呵訕笑了兩聲,那笑聲聽起來就十二分的沒有誠意。

鳳離軒眼神瞅華蓮:“真的是這么回事嗎?”華蓮目光回敬:“不然我好好的推翻船干什么,我有病啊?”

沈琮也不知道信了是沒信,話鋒一轉,追問道:“我看姑娘身手不凡,敢問是師從何人?”

華蓮一點也不想跟征嵐扯上關系:“我沒有師門,只是天賦異稟,從小力氣就比別人大點。”

沈琮十分識趣:“既是不便相告,我也不多追問姑娘了。只是青州城當下有件棘手的案子,我看姑娘身手矯健又聰穎敏捷,想要麻煩姑娘跟鳳公子,不知二位可愿意幫忙?”

鳳離軒不假思索,朝著沈琮皮笑肉不笑:“沈大人指的可是近日城內有人失蹤的事兒?不是我不愿意,我鳳家生意繁忙,近日阿姐又要出閣,在下實在分身乏術。再說了,我鳳家全家本分生意人,哪里有協助辦案的能耐呢?”華蓮瞪了鳳離軒一眼,他鳳家幾代軍火生意,白道黑道誰不讓他三分,還敢自稱本分人?

沈琮也笑:“青天白日試驗武器,襲擊當朝官員,導致……”鳳離軒倒吸一口涼氣,截住了沈琮的話:“那,免我鳳家一年賦稅!”

沈琮沉默了。鳳離軒跟沈琮勾肩搭背:“我鳳家世代經商,沒利的事兒,我可不干。”

沈琮:“半年。”

鳳離軒伸出一根手指,表示沒商量,氣定神閑地望住沈琮:“一年。”

沈琮:“成交。那么姑娘你呢?你幫我破獲這個案子,我就對你的罪狀一概不究……”

華蓮攤手:“我還有得選?”

青州城有人失蹤的事情鳳離軒也是早有耳聞,然則他一心鉆研武器跟機甲,從未想到沈琮會借機找到自己頭上來。按照沈琮的說法,青州城的府衙一個半月內接到五起有人失蹤的報案,分別是包子鋪的老板娘孫氏、書院的教書先生、繡樓的繡娘、李家小姐和街頭賣藝的大叔……每次接到報案的時間大約間隔七八天,消息傳開后,青州城人心惶惶,往常繁華的青州城,如今冷清許多。

沈琮親力親為給華蓮和鳳離軒講了一些情況:“包子鋪的老板娘白天賣過包子,晚上她相公久等她不見回來,第二天就來報案了。書院的先生頭天上過課,第二天學生們發現他沒有來,四處找也不見人。繡娘失蹤當天是替城東頭蘇家裁制衣服,回來的路上不見的……報案的時間跟他們失蹤的時間相隔不遠。”

華蓮撓頭問道:“他們都是在夜晚失蹤的?會不會是販賣人口或者綁票的?”

鳳離軒搖了搖頭:“如果是人販子應該會從同一類人下手,比如女人和小孩。教書先生跟賣藝大叔都是成年男子,綁票的話,誰會去綁賣藝的大叔呢?”華蓮有點不滿:“是哦,求財勒索的話,青州的最佳人選不是鳳大少嗎?”

沈琮:“鳳公子說得有道理。是不是夜晚還有待確認,出入城門的人我們都是嚴格盤查的,城內任何有可能的地方我們都派出人馬搜尋過,這些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任何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

鳳離軒:“那么會不會是尋仇的?”

沈琮:“尋仇這回事我們也考慮過,但經過我們數次調查,一則這些人都是本分人家,不曾有過作案前科,二則他們互相之間也少有交情,至今尚未發現有共同的仇家。”華蓮附和:“尋仇的人一般會采取極端的手法讓眾人皆知,沒必要這么偷偷摸摸的。另外……每隔幾天就失蹤一人的時間間隔讓人覺得有點在意。會是同一伙人所為嗎?”華蓮認為這個時間間隔是個不錯的線索,似乎在鳳離軒面前扳回一局,朝鳳離軒挑了挑眉。

鳳離軒卻不買賬:“你患了眼疾?”華蓮額爆青筋,還要說什么,鳳家一個家丁跑來傳話說宋家來了人上門提親,催鳳離軒早點回去。

華蓮奇怪道:“有人向你提親?”

鳳離軒怒:“我家阿姐!”

鳳家長女鳳離樘天資聰穎、文武雙全,十二歲開始跟著父親接觸家族生意,十五歲的時候父母因意外亡故,眾人紛紛感慨鳳家數代基業要旁落,鳳離襟卻獨當一面,力挽狂瀾,聘云叔為管家,其后十年獨自支撐起家族生意。鳳家家大業大,憑軍火獨霸一方,任誰說起鳳離揲都敬佩三分,以至于常常讓人忽視了鳳離樘的性別。故此,時至今日,終于有人上門提親,令全城人似乎是恍然之間發覺鳳離樘原來是鳳家長女而非長子。

誰料提親的人沒有則矣,一來便是船王宋煜。鳳離樘早年就曾出海巡視自家商鋪,與宋煜不過近日才有數面之緣,不想一來二去竟然紅鸞星動。宋煜謙謙君子,神華內斂,氣質如玉;鳳離樘英姿勃發,氣度高華雍容又作風果敢,但凡見過兩人的,無不贊這一對天造地設,珠聯璧合。

宋家的聘禮自然不同尋常的金銀珠寶,送來的都是海里的奇珍異寶,樣樣光華奪目,令人大開眼界。然而鳳離軒畢竟是鳳離軒,什么珍玩沒見過?坦然代阿姐收下。最后呈上來的是一只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方印,以暗色緞子包裹,與先前所有光華璀璨的寶物截然不同。鳳離軒一見即知此非俗物,問道:“這是?”宋煜隔空對鳳離樘遙遙一笑,“是我宋家調度船只的調令。憑此調令,可調用我宋家在本國的所有船只。”

聘禮下完,鳳離軒跟宋煜雙雙落座,鳳家管家云叔行到鳳離軒身邊,耳語通報有訪客。鳳離軒“嗯”了一聲,低聲吩咐:“生意上的客人你安排人去處理一下,如果是其他客人先讓他們等等,好生接待不要怠慢。”

云叔提醒道:“對方說是宋公子的朋友,今天特意送來賀禮的。”

提親當日就送賀禮,看來對方雖然消息靈通,卻不甚懂禮節。但伸手不打笑臉人,鳳離軒皺眉,猶豫了片刻道:“既然是宋公子的朋友,請進來吧。”

片刻后,八個壯漢抬著一個雕龍畫鳳的禮盒進門,那禮盒大約半人高,長半丈、寬三尺,外形古拙而華美,卻足足用了八個壯漢拾著進門,令人不禁好奇起來。

一直在旁默默觀禮的華蓮忽然朝鳳離軒耳語:“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華蓮的聲音很低,氣息輕輕吹進鳳離軒耳朵里,吹得他耳道里輕微的癢,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小貓在心口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鳳離軒搖了搖頭,迫使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送來的賀禮上,他站起身,迎面走向抬來賀禮的幾人。

幾人同時放下禮盒,為首的人朝鳳離軒行了個禮:“我家主子說,這件賀禮舉世無雙,送給宋公子、鳳姑娘作為賀禮,務必由宋公子本人親自打開,還請其他人往后退一點。”

這話有點無禮,在場的人聽得都是眉頭一皺,拿目光掃視宋煜。鳳離軒心中納罕,但面上不露半分,朝后退了幾步,拱手問道:“敢問你家主人名諱?”華蓮跟在鳳離軒斜后,鳳離軒回過頭跟華蓮對視了一眼。華蓮暗中用力握緊了袖中防身用的刀柄。

那幾人似乎料到眾人會有戒心,宋煜在眾人注目中起身,不緊不慢地朝禮盒方向走去。幾人同時拉下禮盒四周的機括,禮盒四面的外殼剝落在地。

一個通體透明的球體展露在眾人眼前,遠看無甚特別之處,只有在近處的宋煜才能看清,球心處有如同心臟一般的東西在搏動,由它伸出無數清晰的脈絡,脈絡之中由水銀灌注,蔓延向球面之上,形成海陸的輪廓。

宋煜面色上浮現出一絲驚喜:“這是……能預測海嘯發生的東西?”

鳳離軒跟華蓮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想到:這種大小的東西……為什么要用這么大的禮盒來裝?他二人屏息不語,視線逐漸移到禮盒下方。然而宋煜既見此物,喜不自勝,欣然伸手:“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宋煜的袖角掃到球面,那球體忽然炸裂開來,里面銀漿進射而出,眾人下意識捂住眼睛的那一刻,禮盒底層有機括旋動的聲音,一股驚濤駭浪般的沖力將宋煜沖出幾尺遠。

眾人再看去,宋煜正捂著肩膀被一個樣貌清秀的女子用銀刀挾持著死死釘到身后墻壁上,肩窩處鮮血順著指縫淌了下來,青衫染血。緊身的著裝襯出女子苗巧身形,鼻翼和眼窩的輪廓較之普通女子略深沉,眉宇間有著一股悍勇的勁兒,一看樣貌便知是外族人。宋煜面色尷尬一閃即逝,忍痛道:“青顏?何故如此?”

抬來禮盒的八位壯漢紛紛拔出了武器,圍攏在兩人周圍,借手中刀劍光華將眾人隔在外圍。華蓮正要拔刀上前,鳳離軒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揚眉看向宋煜的方向。就聽被叫做青顏的姑娘冷笑了一聲:“問我何故如此,何不問問你自己?說好的三年之后我嫁你娶,我等了你三年,等來的就是這種結局?”

華蓮轉頭,怒視鳳離軒:干嗎攔我?這些嘍噦跟本不是我的對手!

鳳離軒回看:先看看什么情況。

如此情狀,宋煜竟然還笑得出來,只笑聲里有幾分涼薄:“我以為,情之一事,自當順應本心,一切承諾不過徒增煩惱,來不得半點委曲求全,你說呢?”

“你騙人!根本就……不是這樣!你之所以要娶鳳家大小姐,只是看上了他們家的……”青顏話音未落,主廳天頂龜裂開來,從縫隙里掉落一物,木制機甲,黃銅外漆,蝎似外形,尾長足多,卻異常靈活,動作大開大闔,上有利刃,刀刃映射著寒光霍霍生風,一時之間拖著那幾人不能近前,華蓮望著鳳離軒挑了一下眉,那意思,那你敢不敢把這玩意做得漂亮點?

那幾人回撤,主廳居中的地面一陣震顫,站在中間的幾人身形一晃,天頂的罅隙里有箭矢射出,箭尾拖著長長的鎖鏈墜落如雨,一陣機括的窸窣之聲,箭矢釘在他們腳邊地里,無數的鎖鏈編織成細密的網兜,令幾人有如籠中困獸。

幾人揮刀向網,華蓮看準時機,離弦的箭矢一般沖上去。有寒光直逼面門,青顏被迫得回防,雙刀相擊,有清越交擊之聲蕩漾開來。華蓮自小得征嵐真傳,在當世年輕人中已經罕逢敵手,青顏哪里是她的對手?兩人匆匆過了幾招,青顏瞬即被華蓮打落兵刃。

主廳內方才風起云涌,鳳家的下人手持兵戈嚴陣以待,鳳離軒閑庭信步般走上前,順手就敲了一下華蓮的腦袋:“你個烏鴉嘴……說‘好的不靈壞的靈!”華蓮吃痛,捂住自己的后腦:“哎,這事兒全在人為,能怪我嗎?”

一直未曾露面的鳳離樘從云叔那里得了消息,長身立在門側,與宋煜隔著眾人,遙遙相對。她本就氣質高華,此時一副漠然之姿,更顯冷清,對宋煜冷然說道:“此事你若是不能給我滿意答復,我們不若相忘于江湖。”

在場眾人莫不訝然,唯鳳離軒扶額。鳳離樘轉身離開,宋煜捂著被機括釘傷的傷口追鳳離樘出門。青顏朝著宋煜的方向邁出步伐,鳳離軒卻一把攔下了她。鳳家的下人紛紛圍攏了來,青顏無可突圍而心有不甘,有如被圍困的幼獸。鳳離軒抬手:“你們都下去吧。”

云叔有些猶豫,不解地看著鳳離軒。鳳離軒解釋道:“縱使她來刺殺宋煜,畢竟不曾殃及其他,可見其實是良善之人。”

人群這才散去,青顏望了望鳳離軒:“我不會感激你的。”

“這位姑娘,我并不需要你的感激。”鳳離軒讓人帶她離開,才回過頭問云叔:“云叔對宋煜似乎有些成見?”

云叔:“我是看著你們姐弟長大的,見不得你們受半點委屈。我反倒不明白你的想法了。”

鳳離軒:“云叔,你的心意我懂,但我阿姐那個人,雖然表面驕傲,但其實是真的喜歡宋煜,如果只是一場誤會,我還是希望能盡快替她解開心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征嵐跟褚喧到鳳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副亂象。

征嵐身量高挑,輪廓深邃,一身白衣,不求氣度而氣度自生,站在眾人之中自然一派出塵之姿。他淡然掃了一眼內室狼藉,與鳳離軒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抬步打算離開。華蓮瞪視著征嵐的背影,片刻之后追著征嵐出門去:“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征嵐掃了一眼華蓮跟她身側的鳳離軒:“那你就留在這里吧!”

“那你來青州干嗎?!難道不是為了找我的嗎?”

征嵐別過臉去,都沒有正眼看華蓮:“來散散心而已,你想多了。”華蓮抓狂:“我不回去看誰每天給你端茶倒水、每天給你洗衣做飯……”

征嵐的冰山臉上浮現出淺淺的黑線。在褚喧眼里,華蓮頭頂上若有若無地浮現出一行字:“快求我回去快求我”,褚喧氣弱地問道:“華蓮,不要拿我當空氣好嗎?”

華蓮對褚暄咬牙切齒,指著征嵐,問褚暄:“你?你知道這人喝的茶要用山頂的雪水幾煮幾泡?你知道這個人穿的衣服要用什么布料什么針腳?他還只吃我做的點心。自己什么都不會干,還偏偏挑剔得要死,真是不知道怎么活到現在的!”

征嵐拍了拍褚喧的腦袋,黑著臉帶他離開。

華蓮跟鳳離軒根據沈琮提到過的線索,在幾名官差的陪同下去拜訪一下失蹤者的親人。其時鬧市的酒樓雅閣里,隔窗能聽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聲。沈琮跟征嵐相對而坐,身側是褚喧。褚喧替兩人斟著酒,沈琮抬眼看了征嵐一眼,把視線移向窗外:“自從上次一別,已經十年了,這十年來,找你的人一定很多吧,師兄?”

征嵐淡漠地笑了起來。他是個不常笑的人,這一笑卻如秋夜雨打繁花,涼薄中帶著幾分傲然:“這些年費盡心機來找我的,大多是對仇恨有執念的,不是想找我殺人,就是來殺我的。”

沈琮:“說起執念,你自己又何嘗不是?當年憑著一腔義氣刺殺安義王,扭轉整個戰局,所有人都指望你力挽狂瀾的時候,你說什么?你只是為一個人報仇,其他的事情與你無關。這也就罷了,靈犀師姐已經故去了這么多年,你卻仍然耿耿于懷,豈不是英雄氣短?”

征嵐冷哼一聲:“我從未自詡英雄,我只是個殺手而已,如果連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徒有虛名又有何用?你捫心自問,你為何甘居此處做一個刺史,你會是為了這么一個官職而停步不前的人?”征嵐別有深意地掃了沈琮一眼,才驀然發現當年的小師弟而今也有了分明的棱角和篤定的眼神。時光來復去,讓沈琮多了幾分從容和老成,可現在的眼神分明是在說,這些年四處漂泊,終于遇到了愿意為之畫地為牢的人。也許是同樣的轉變讓他想起了華蓮,征嵐見沈琮也正在看自己,眼光里還有幾分狡黠,順口就道:“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就算你把華蓮牽扯進來,我也不會插手的。”

沈琮被他看穿,也不尷尬,只失笑:“我沒有對你抱有希望,雖然得知華蓮師從于你的時候我的確是認為可以添一助力,但我對鳳家的小少爺更感興趣啊。”

征嵐懶得再追問,跟沈琮吃完飯后目送他離開,褚暄忍不住小聲問道:“師父,這看起來,是沈大人挖的一個坑啊。”征嵐點了點頭。褚喧又問,“既然是個坑,你放心讓華蓮獨自掉下去?”征嵐正思忖連沈琮都要找人幫忙的案子會是什么案子,冷不防被褚喧這么一問,他卻口不對心,狀似隨意地答道:“不是還有離軒嘛。”

褚喧今天一反常態,固執地勸征嵐:“華蓮不回來,大概是因為你不教她你所有的絕學。”

征嵐臉色已經有點兒不耐煩:“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教給她?”

鬧市中人聲熙熙攘攘,征嵐視線平視前方,默然直視著人來人往,聲音堅定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我一生武學的精髓,是殺人術。她能自保已經足夠,學那些做什么。”

褚暄低頭沉思了片刻,見征嵐已經走遠,他又快步跟上去:“其實哄女孩子挺容易的,你投其所好送她些小物件,再說兩句好聽的話哄她開心,她一開心,就會跟你回去了。”征嵐看了褚喧一眼,沒理他。

鳳離軒近兩年才開始接觸自家生意,與鳳離樘就小吵小鬧不斷。鳳離軒在制造武器和機甲上有著無可比擬的天賦,然而隨著各地逐漸戰亂平息,鳳家的武器產量銳減,投入重心朝其他生意傾斜。鳳離軒一面感慨著生不逢時,一面也屈服在鳳離樘的軟磨硬泡,開始逐漸接手。這天云叔領著鳳離軒去賬房,鳳離軒執意要華蓮一起去,云叔小聲問鳳離軒:“畢竟事關我鳳家生意,這位姑娘在一起……是不是有些不便?”華蓮有些不悅,心道誰稀罕你鳳家的生意,鳳離軒卻一臉無所謂,對云叔解釋道:“云叔,你想多了,即使你把賬本給華蓮看,她也看不懂。”華蓮找不到話來反駁鳳離軒,只好訴諸于暴力,狠狠一腳踩在鳳離軒腳背上。鳳家主宅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痛聲,鳳離軒咬牙切齒地稱贊華蓮:“不愧是大殺器!”

鳳離軒跟著賬房的蘇先生查閱賬目,華蓮百無聊賴,在偏房里喝完茶又吃完點心,時不時伸著腦袋往里看。鳳離軒將手中賬簿一本本瀏覽而過,他大多數時間面無表情,時而緊鎖雙眉,時而會心一笑,也有時候跟旁邊蘇先生交談幾句。日光漸漸暗了下去,鳳離軒才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后對賬房先生拱手為禮:“多謝先生指點。”蘇先生對鳳離軒還了一揖:“少爺客氣了,蘇某只是做了分內之事。”鳳離軒想了想,忽然問道,“但是有個現象我有些不解。自從各國漸漸休戰以來,武器自然沒有以前好賣,在阿姐的授意之下,我家軍火生意也開始收縮,不少資金轉投其他生意。我家一向少與私人做買賣,即便有也是老主顧,從賬面上看,這個月卻有以前從未有過生意往來的人買了大量武器。”

蘇先生心里感嘆了一聲小少爺真是好悟性孺子可教,接著問道:“有生意不是好事嗎?”

鳳離軒:“當然是好事,可是畢竟是武器,如果私人大量囤積總讓人不安啊。”

在一旁一直未曾做聲的管家云叔插話道:“往年也曾有不少富戶為了加強自家防御而購買武器的。”鳳離軒摸著下巴沉思:“原來是這樣。替我查查最近的記錄,購買最大的一筆貨物是什么人買的,買了些什么兵器。”

華蓮等得有些不耐煩:“你不是最不喜歡看賬本嗎?”

云叔沒有再做聲。蘇先生翻出記錄:“最近私人交易最多的商人是一個叫曇天的。”

“買了些什么?”鳳離軒雖然問著蘇先生,卻已經伸手從蘇先生手里抽過了卷宗,低頭掃視著上面的條目,“這名字很陌生,不是青州人吧?”

“的確不是。”

鳳離軒目光掃視著交易記錄:“這人以前跟我家沒有生意往來過,這個月以來買入的也都是甲胄和一些防御用的器具,沒有買入過一件武器。”

“還有一點我覺得比較奇怪的地方,曇天一個外地商人,交易的地點寫的是在青州城外,但是每次都是在青州城內他們就派人來取貨。”

鳳離軒托著下巴沉思:“如果是行商一般會買武器為主,護具為輔吧?這樣購貨的倒是少見,而且這些護具防火防震的居多……”云叔看了鳳離軒一眼,解釋道:“早些年戰亂不斷,各諸侯國自然都愿意來我家定制武器,可以說誰擁有了最厲害的武器,誰就多了半分致勝的幾率。可如今已是以和為貴,大家沒事屯點護具圖個安心,不必要傷人。”

“嗯。云叔說得有理。”鳳離軒點點頭,一臉虛心受教的樣子,“云叔,麻煩替我去廚房說一聲,華蓮想吃杏仁豆腐、龍井蝦仁、燈影牛肉跟桂花鴨。“

華蓮斜了鳳離軒一個眼刀:我敢不敢有點出息?!

鳳離軒摸了摸她的腦袋以示稍安勿躁。云叔愣了一愣,他畢竟是鳳家掌柜,多少年沒跑過這種腿了,然而鳳離軒都開口了,自己不得不親自跑一趟。鳳離軒目送云叔離開,才側過臉問蘇先生:“先生是否有話要講?”

蘇先生:“這個曇天上一筆訂貨約定的交易時間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鳳離軒跟華蓮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別過蘇先生走出賬房。其時已經暮色四合,風從天空吹下來,夕陽鋪灑在地面上,鳳家碉樓畫棟,重重瓦礫散射著光輝。紅葉在晚風中搖曳,折射后的光芒勾勒出鳳離軒出英俊的輪廓,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拖得很長很長,仿佛這條路走下去就是一生。鳳離軒忍不住開口:“你這次跟征嵐鬧翻到底是為什么?”

華蓮:“我這是積怨已久!他以為我真是因為他把畢生絕學都教給褚暄卻不教給我而生氣啊!我才沒有那么小心眼……況且他那些東西我學了也沒什么用。我只是替他心累,看到他就覺得窩火,他以為我常年跟他一起深居山中就沒聽說過過去關于他的傳說嗎?這十年來他每天郁郁寡歡心無所念……人怎么能只為過去而活?”

華蓮有些想不明白,鳳家自己的生意,鳳離軒想要現場看交易場景就看了,為什么要拉著自己鬼鬼祟祟地在武器庫門邊蹲上半晌?關于這個事情,鳳離軒似乎是深思熟慮過的:“那個曇天訂的貨我已經去庫房查看過了,甲胄跟護具雖然批次跟款式不同,有一部分是新趕制出來,買主最明確的要求就是必須要防火。你想,如果不是有特殊的事情發生為什么會特意強調這點?第二,他們選擇的交易地點也讓我有些在意。很多買主怕麻煩,會讓我們的人親自送到,至少也要省掉自己運貨河運這段路程,而對方既然說出了交易地點又自己親自半途來接貨……”華蓮接口:“只能說明他并不想被人知道他所在的真實的地點,說不定他提供的收貨地點就是假的。但是這個事情,為什么蘇先生要避開管家告訴你?”

鳳離軒:“蘇先生跟管家不太和,而若是阿姐出閣,鳳家以后自然是我做主,蘇先生想要對我示好,也是當然的。”

這么解釋似乎說得過去,華蓮也不再追問,眼見時間差不多,華蓮跟鳳離軒悄無聲息地爬上馬車藏好。

車輪轆轆,馬蹄鐸鐸。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青州城的郊外的官道,聽見有人吹哨聲,華蓮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前面的道路上有車馬隊伍來接貨,從點燃的火把數量來看應該與自己這邊人數相當。

雙方接好頭,前面的馬車叮叮咚咚開始卸貨,鳳離軒趴在車頂目測了一下高度,眉角跳了幾跳,終于下定決心說道:“華蓮,過來幫我一下!”華蓮正要跳下車,見鳳離軒還在車頂戰戰兢兢似乎很畏高的樣子,忍不住揶揄:“你……你還是個漢子嗎?”話雖如此說,華蓮還是伸手給鳳離軒,“跳吧,我接著。”鳳離軒握住華蓮的手,他下跳的力道被華蓮卸去大半,雙腳落地身輕如燕,鳳離軒松開了手打量華蓮,“我不是,難道你是?”

華蓮別過頭去懶得理他,鳳離軒忽然一拍華蓮肩膀,一揚下巴指著交易的方向:“覺不覺得那邊的幾個人有些眼熟?”華蓮看過去,火光閃爍明滅間只能大概看出人的輪廓,但也足夠了。華蓮奇道:“好像是那天跟著青顏來鳳家的人?”

鳳離軒“嗯”了一聲,一揚下巴,跟華蓮兩人跟了上去。

巨大的圓月在幽藍色的湖面投下倒影,天風從遠處吹來,月移影動,樹葉沙沙作響,一湖月光碎得婉轉妖嬈。征嵐信步走在湖邊,身后跟著褚喧,逆風的方向有女人扯開嗓子尖叫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杏色人影疾馳過來,裙擺被風鼓起,在月光底下搖曳生姿。匆匆一瞥間,征嵐認出這杏色衣衫的姑娘似乎是當日在鳳家有過一面之緣的青顏,此時見她跑得發絲凌亂、呼吸急促,不禁有幾分詫異。褚喧亦是不解:“我記得這姑娘身手不錯,怎么會跑得如此狼狽?”

征嵐往青顏身后看去,并沒有看見有人追她,不過他一向冷淡性子,對別人的事情也沒什么興趣,既然沒看到人追她就由她去。沒料到青顏與他擦肩而過之后卻在褚喧面前停了下來,征嵐這才看清,青顏額上滲出大顆的汗滴,順著臉頰往下滴,一對眼眸紅得猙獰。青顏看見征嵐,似乎有話要說,而褚喧一步搶上,橫在征嵐跟青顏之間,一手擋開了青顏。

青顏被褚暄一掌推開幾步遠,一對通紅的眼眸死死盯住褚暄,憤怒而絕望。征嵐怔了怔。

青顏朝著湖的方向一路狂奔,半點停頓都沒有,縱身一躍而入湖泊。夜的寧靜被瞬間打破,水中旋即進發出悶雷般的炸裂聲,大團血水融在湖水里,丈高的水浪伴著血霧排空而起,淡粉色的血花沸騰起來,周圍升騰起濃密的霧氣。湖面上的空氣像是被燃著了,撲面而來都是燃燒著的血水的味道,升騰起來的水霧灼燒著肌膚,轉瞬卻又蒸干消失不見。

征嵐拔腳行至湖邊,低頭去看湖水,只剩下高熱后的余溫和一點點沒有消散的渾濁,哪里還有青顏的影子?

征嵐的臉色黑了幾分。他本來面冷心冷,素來覺得別人的生生死死跟自己也沒什么關系,可青顏這樣的死法,連他不由動容:他對青顏跟宋煜的事情也有所耳聞,知道青顏是海上長大的,水性極好,就算一朝被負心,也用不著用這種方式尋死覓活吧?

青顏那猙獰而詭異的表情浮現在眼前,征嵐看著沉寂如死的湖面,思緒飛轉:為什么水下會有爆炸?她是先知道自己會死才跳進湖里的,還是為了尋死才跳下去的?如果不是發生在水里,這樣的大火也許能燃盡半個青州城吧?

這種瞬間燃盡一切的大火……似乎似曾相識啊!

湖面動靜太大,引來幾名周圍住的居民,想圍觀又不明所以的樣子,被征嵐那個冰山般的低氣壓鎮著,也不敢靠太近。

沒過多久沈琮帶著人聞訊趕來,派人驅散周圍的人群,自己則直奔征嵐:“你剛才在這里?發生了什么?”征嵐淡淡掃了他一眼:“你竟然還會親自來查案。剛才有個姑娘跳湖了。”征嵐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不是城內的人,是上次在鳳家鬧事的那個小姑娘,她一路朝著湖跑過來,跳了下去。”

“青顏?”沈琮一邊接著話一邊檢查現場,湖邊還殘留著灼熱的氣息,岸邊的樹木枝葉有被火燒過的焦味,“她跳下去的時候起火了?你覺不覺得有股奇怪的氣味?”

征嵐點點頭:“不單單是起火那么簡單,應該是在水中發生了爆炸,那姑娘尸骨無存。”

沈琮:“爆炸?青顏性情決絕,的確有可能會選擇極端的方式處事,但聽你的意思是……被人做了手腳?”不等征嵐說話,沈琮又道,“一定是的,青顏是熟悉水性的人,縱使想要自盡也絕不會選擇投湖。你說青州城內,誰會最想青顏死?”

征嵐視線從湖面抽離一瞬,看了沈琮一眼,沈琮也正在看他,一個名字呼之欲出,兩人卻心照不宣地沒有說出來。征嵐抱臂而立:“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青顏死,我們必然會懷疑到他頭上,會不會太明顯了點?”

“可是如果不是你親眼目睹,尸體燃燒殆盡,我們只會以為青顏離開了青州城,絕想不到她死在這里。”沈琮聯想又聯想到城內那些憑空消失的人,直覺跟這事兒有些關聯,可仔細一想,卻又全無線索,“我知道這些年來你仍在追查那場大火的真相……要用什么辦法能讓人在水下爆炸?”

征嵐搖了搖頭:“你們青州城不就有一個搗鼓這玩意的行家嗎?”

沈琮離開,征嵐抽了抽鼻子,猛然打了個噴嚏——隨著蒸汽升騰起來的異香,一如當年那一場。他驀然抬眼,神色冷冽,問褚喧,“你當時知道青顏會死?”

褚喧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只將眼光轉向了湖面:“怎么可能?!我只是當時看那姑娘不太對勁,怕她失心瘋了對師父不利。”

這夜夢魘連綿,征嵐只覺仿佛置身十年前火浪滔天的那一夜,被撲朔迷離的記憶灼傷,那像是諸神的怒火,頃刻將整座城池化為灰燼,如今他站在時光的另一端,清醒地知道那一幕已經過去許久,卻無法驅散心有余悸的余熱。

華蓮興致勃勃地跟鳳離軒走在青州城的街頭,鳳離軒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慵懶模樣,抄著手走在華蓮身后,跟著她出了這家店鋪又進了那家。華蓮挑得眼花繚亂,什么東西都往鳳離軒懷里塞。鳳離軒忍不住提醒她:“哎,我們是來幫忙查案的,不是來游街的……”

華蓮一指前方:“我在認真查案,游街只是為了更仔細地發現異狀!你看,這不是到了繡樓嗎!”

鳳離軒咳嗽一聲:“這是我家新開的店……”

華蓮訕訕笑了兩聲,只見征嵐跟褚喧站在店里,店里小二熱情地介紹著自家貨品。褚喧率先發現了華蓮:“華蓮你也來了啊?“

聽褚喧說話,征嵐也瞅過來。他們在看的緞子顏色鮮亮、做工精細,一看就是姑娘家穿的料子。華蓮再奇怪不過,走到店里;“你們倆看這個干嗎?難道是要送給誰家姑娘做見面禮?你們倆這么冷冰冰的殺氣又重,那家姑娘不被你們嚇跑才怪……”

鳳離軒察言觀色,征嵐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冷了點,不過他一向都面無表情,鳳離軒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岔了。他小跑著上前去拉住華蓮,捂她的嘴,耳語道:“你胡說什么呢!”華蓮狠狠剜了他一眼,鳳離軒裝沒看見,華蓮一口咬在鳳離軒手上,于是鳳離軒話說到一半話鋒轉為了啊啊啊啊啊!鳳離軒怒視華蓮:“你小時候是不是被狗咬過!”

華蓮雖窩著火,可瞧見鳳離軒手上自己咬出來的一排牙印,也有些愧疚,此刻正站在繡房門口,顧左右而言他:“離軒,店里熏香好好聞啊!”

店里掌柜眼尖,見鳳離軒進來便出來相迎,解釋道:“這是宋公子從海外帶回的熏香,據說云叔給每家店鋪都分了一些。”

征嵐淡淡看了一眼熏香,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朝著鳳離軒道:“鳳公子,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可方便借一步說話?”

鳳離軒愉悅地表示很方便,把手里大小包袱塞給華蓮:“不要亂跑,我一會兒回來。”華蓮佯嗔,剜了鳳離軒一眼,鳳離軒失笑,戳了戳她的腮幫子:“誰讓你這么別扭”,言罷朝征嵐走去,兩人一副高山流水、引為知己的樣子,看得華蓮心頭火起。

奈何這兩人早已習慣,自動無視了華蓮的眼刀,鳳離軒朝征嵐道:“你太客氣了,離軒但凡有所知,必然言無不盡。”

征嵐問道:“鳳公子可知道,有什么東西在爆炸后會留下異香?”鳳離軒知道多年以來征嵐一直在探究當年那場火災的真相,不疑有他:“異香是指什么樣的香味?”

征嵐:“形容不出來那種味道,比花香果香要濃烈,倒有些像是脂粉味,不過更加刺鼻。”

鳳離軒認真思索了片刻:“大多火藥的燃料無非是燐粉、硫磺粉、木炭粉等,我是從未見過有什么東西能爆炸后產生異香的,況且一旦爆炸必然伴隨大火,怎么樣也不會有香味。但是……我從前翻閱我家兵器譜上,曾記載過一種叫‘龍血的武器,上面說其爆炸后有詭異的香味。”

征嵐心下了然,長眉一挑:“那么,‘龍血的殺傷力如何?”

鳳離軒:“能于瞬息間毀掉城池,一旦發生,非人力所能挽回。我未曾親眼見過,其配方也失傳已久,但據阿姐說,當年父親下令銷毀,并嚴令鳳家上下再造此物,‘龍血由是失傳。”

月之中天,華蓮被巨大的響動給驚醒,直覺像是地面震顫了起來,然則鳳離軒從來就喜歡折騰出這樣那樣的大動靜,她早已見怪不怪。又稍待片刻,聲音越來越近,華蓮只覺自己宛如躺在奔騰的瀑布邊,巨大的流水聲,像是星河陷落。

華蓮推門而出,頭頂薄薄的天光穿透云層,云朵像是浸在深藍天幕里的棉花。四下無人,又是寂靜一片,華蓮不禁納罕:這么大的動靜,其他人都沒聽見嗎?

月華如舊,眼前的物象卻飄渺起來,天和地仿佛被薄薄一線天光切斷。天光里映染出無數人影,華蓮在其間看見了暌違十年的,永不可能出現的兩個身影——正是靈犀與華澤琰。像是蜃樓海市,幻境中的極樂之地,有著勾魂攝魄的魔力,令人縱使內心仍有困惑,卻止不住想要前進的步伐。

她從鳳家馬廄里信手牽了一匹馬,馳騁在青州縱橫交錯的街道上,想要去追逐方才眼前的景象,仍是若隱若現,一條路走下去似乎永無止境。渾然忘記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視線的盡頭出現一片水光,華蓮才開始感覺有些疲憊。身側有三兩兩的人擦肩而過,他們沉默著朝著河的方向走去,遠處閃爍著零星的幽蘭的光,像是磷火。

看見河邊停著的船上有一抹熟悉身影,遠看有些像褚暄。華蓮正要上前,一聲尖嘯在頭頂呼嘯而過,打斷了樂聲,她一抬頭,一只蒼鷹劃過蒼穹。

回過神來的時候,先前的人影已經消失了,而華蓮發現自己還站在距離鳳家主宅不遠的街道上。四周宅舍安靜地矗立著,淡藍色的天光鋪灑下來,開始有商販出來叫賣,哪里還有什么船跟褚喧?華蓮怔怔看著眼前的景象,愣在原地,想了半天也不明所以,搖了搖頭還是打算回去了。

華蓮剛回到客房,被鳳離軒從頭到尾打量了個遍。她發絲微亂,額頭有細密汗珠,鞋尖上有泥垢,鳳離軒忍不住促狹道:“大清早的你夢游呢?”

華蓮不理他的嘲笑,一本正經地發問:“你昨晚有沒有看到什么?”

鳳離軒看她不似說笑,搖頭:“什么?”

華蓮捂著后腦勺,如果不是幻覺,那些場景怎么可能一瞬間都消失了?可如果是幻覺,自己好像真的走了挺遠。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夢游了:“沒有什么。”鳳離軒顯然沒當回事:“睡迷糊了Ⅱ巴你?不如跟我去看看我最近做的東西。”說罷不由分說地拽著華蓮穿過開闊繁復的內院,進了自己的書房。

鳳離軒的書房華蓮來過很多次,書房從外面看與其余房舍沒什么區別,名堂都在地下。華蓮跟著鳳離軒穿過一排排兵器跟甲胄,入目的是各種兵器和零零散散的工具、圖譜,還有許多華蓮都說不上名字的材料,就是個覆蓋了半個鳳家主宅地下的兵器庫。

而只要說起機甲跟武器,鳳離軒就莫名地興奮,面泛紅光如數家珍,必要時指手畫腳,與平時謙謙公子的模樣判若兩人。擺弄器械的時候更是讓華蓮覺得這是個自己從來都不認識的瘋子,可偏偏這個瘋子全神貫注機甲的時候周身仿佛散發著閃閃金光。

華蓮每次來,這里似乎都會多一些自己不曾見過的物件。華蓮撐著腮幫子興趣缺缺地望著鳳離軒手舞足蹈:“反正你大少爺沒有用得上武器的時候,我自保足矣,也用不上這些東西。”鳳離軒被潑了冷水,回頭怒視她。華蓮她順手拿起了一個不甚起眼的物件,烏金外殼,入手微涼,沉得很有質地,華蓮把玩著,發現上面有個小巧的拉環,勾了勾手指,一拉。

鳳離軒就聽見咔嚓一聲,連忙喊到:“丟掉,快!朝遠處丟!”

華蓮不明所以,聽鳳離軒的話丟了出去,金屬外殼撞擊地面的脆響聲之后,一聲雷鳴般的炸響,眼前一片耀眼的光幕,接著頭頂上開始有細碎的沙石下落,發出撕拉的聲響。華蓮仰首想看看發生了什么,鳳離軒一把拽過她:“還愣著做什么!跑!”

兩人一路狂奔,身后火焰像是巨大的猛獸,窮追著兩人吐著火舌。鳳離軒跟華蓮同時跳出來,臥倒在地,鳳離軒猛然拉上了門上的機括。巨大的金屬墻壁把地面的光明跟地里的火焰隔絕開來。鳳家的下人似乎早就見怪不怪,已經拿著器具站在門口等著滅火。

華蓮率先爬起來,指著鳳離軒的臉哈哈大笑了一陣,才挑眉看著正在起身的鳳離軒:“怎么回事?”鳳離軒終于把氣喘順了:“不要笑我了,你自己還不是一臉黑!都囑咐過你多少回不要亂動了就是不聽!那是我最近在改進的震天雷,所幸威力還不盡人意……”

華蓮:“再厲害的武器還不是殺人兇器?你是對官府有多少不滿才整天做這些玩意……”鳳離軒皺了皺眉,似乎在思索華蓮的話,沉吟片刻后,桃花眼往上一挑:“我只是一個做武器的啊,你想要我替官府著想,對我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些!”

受到剛才爆炸的余震,房里的擺設微微震顫起來,鳳離軒一個不留神,被一本書砸中腦門。華蓮彎腰拾起來翻:“龍血……這是什么?”鳳離軒湊過來,從華蓮手上抽過去:“龍血……我要找的就是這個!嘖,可這東西早就失傳了啊!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

“所以說,這到底什么?”

“簡而言之……就是我正在找的東西。”

鳳離軒正眼冒紅光,身后有聲音幽幽問道:“你們干了什么這么大動靜?”

鳳離軒回頭見是鳳離樘,訕訕笑了兩聲:“阿姐……”鳳離樘打量了一下疑似從碳堆里爬出來的兩個人,又看見鳳離軒手上的書,大驚失色:“這東西你從哪里找到的!真龍之血,這個秘法在十年前應該就被銷毀了!怎么可能還有?”

“我就好奇為什么這東西會被銷毀?”鳳離軒就近坐了下來,擺出不想搭理鳳離樘的臭臉,順著翻了幾頁,猛然抬眼問鳳離樘:“這東西……果然不是人做的!”華蓮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但看鳳離軒的臉色,也知道一定是不得了的東西,湊過來看鳳離軒手里的書卷:“怎么了?”

鳳離軒還是盯著鳳離樘,那眼神似乎有幾分責怪的意思,卻是對著華蓮解釋道:“這本書上所記載的配方跟比例與我最近琢磨的……差不多,因為是鮮紅色的濃稠液體,所以他們給它取名為‘龍血。跟這上面所說的唯一不同的是,我做出來的是金屬外衣,而這上面說,能令‘龍血發揮最大潛能的載體就是人體,用咒符將它植入人身上,需要用的時候引爆,力量足可毀滅一座城池。”

“你正在做這個?!”鳳離樘四下打量,看清了現狀,讓下人去打掃已經變成廢墟的地方,輕輕嘆了一口氣:“我鳳家因為軍火發家,這東西卻也從來沒少災難,如果不是‘龍血,當初爹娘也不會死。”

鳳離軒:“爹娘的死跟‘龍血有關?我怎么從未聽你說過?”

華蓮替鳳離樘接口道:“那時候你還小……”

鳳離樘擺了擺手,在鳳離軒的追問下開始講十年前的事。十多年前,鳳離軒的父親研制出了一種叫“龍血”的東西,傳說眨眼間能毀掉一座城池,不少人紛紛出了高價想要得到它,然而當時的鳳離軒的父親意識到其殺傷力極大不肯出售,只說已經銷毀,誰知道其秘方引起人哄搶,鳳離軒的父母因此死于非命。鳳離樘感慨:“所以從那之后我就下定決心,戰亂平息之后,就不再出售大規模的殺傷性武器,我們家底殷實,做些其他的買賣也能顧家,所以……我并不希望你摻合進軍火的買賣里。”

此時此刻的鳳離軒一點也不想跟鳳離樘探討是否繼續制造“龍血”,他一針見血發問:“當年害死爹娘的兇手還活著嗎?”

鳳離樘點頭,淡淡看了一眼華蓮:“當初的主謀是安義王褚明。爹娘出事不久,正是他所攻打的鳳凰城,在一個深夜發生了爆炸,城池頃刻之間化為灰燼,情狀與‘龍血的描述一模一樣。”

褚明后來被征嵐刺殺的事,天下皆知。鳳離軒陷入了沉思,華蓮見氣氛沉悶起來,不禁岔開話頭:“阿姐,你跟宋煜的婚事,還有挽回的余地嗎?”鳳離樘搖了搖頭,示意自己跟宋煜之間的裂痕不太可能愈合。

鳳離軒勸道:“人非圣賢,宋煜如果是真心待你,你就不要太計較他的過去了。”

鳳離樘道:“不是這個原因,我正要去找沈琮,青顏好像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鳳離軒跟華蓮對視一眼,兩人都想到買機甲的幕后主使。

風離樘:“我也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宋煜來送聘禮的當日被青顏打岔之后,我跟宋煜只見過了一面,宋煜向我保證說是青顏以后再也不會出現了。我問他是如何把青顏打發走的,他說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是我看他神色不對,細問緣由,他遮遮掩掩,我總覺得有些不安,這些天我讓人打聽,他們都說沒看見過青顏。”

鳳離軒連忙接口:“阿姐我去替你找沈琮!”

“一夜之間竟然有這么多人失蹤?!”沈琮一早起來就聽手下來報說舊案出了新轉折,一早上接到一二十起報案,都是一樣的說辭,前夜一家人一起睡下的,第二天一覺醒來發現有家人不見了。沈琮讓人領他去幾家問明情況,正巧征嵐穿過人群,走到沈琮身側:“帶我去查失蹤人口的戶籍檔案。”

沈琮面沉如水:“看這個干什么?我現在走不開,不若讓別人帶你去?”

征嵐:“早上的事情我聽你的下屬說了,你還是跟我一起去吧……你可記得當日青顏死后,你曾說過爆炸后有異香?”自從得知青顏的死訊,沈琮自然考慮過若是失蹤的這些人可能被毀尸滅跡,方法之一就是火燒水掩,此時被征嵐一提醒,問道:“有異香有什么問題?”

征嵐:“我問過鳳離軒,他說據他所知爆炸后還能留下異香的炸藥,只有當初鳳連城曾制造過一種叫‘龍血的炸藥。這東西后來又被鳳連城自己毀掉,一來是因為‘龍血的殺傷力巨大,二來就是能容納‘龍血的器只有人體,并且需要體質特殊的人。”

“你覺得這兩件事跟鳳家有關聯?”沈琮,“什么體質?”

征嵐挑眉不語。沈琮從善如流,吩咐人去找來失蹤這些人的戶檔,征嵐摸著下巴,把失蹤的人的出生時日與時辰擺在一起:“你過來看。”沈琮順著征嵐手指的地方看下來:“果然如你所說,這些人雖然年齡各不相同,但好像……生辰時日湊起來都是陰時陰刻。”

征嵐跟沈琮對視了一眼,知道彼此想到一塊去了:這些人體質較為陰寒,比常人更耐熱,身體都能藏住一部分火,也比一般人更適合做“龍血”的載體。

沈琮:“若真如你所料,這些人的失蹤與‘龍血有關,青州城內近日不曾有過爆炸著火的跡象,這‘龍血十有八九并未完成。而有能力與野心制造‘龍血的人,不過寥寥數人。”

“沈大人!”鳳離軒與華蓮不等侍衛通報自行走了進來。見沈琮跟征嵐在一起,華蓮與征嵐對視了片刻,迅速轉移視線,裝沒看見。沈琮看見鳳離軒跟華蓮,又看了一眼征嵐,問道:“你們怎么來了,可是有什么發現?”

鳳離軒對沈琮正色道:“我是來報案的……”

沈琮警覺:“你家也有人失蹤?”

鳳離軒搖了搖頭:“不是,我是想說,青顏好像失蹤了。是我阿姐說,宋煜親口告訴她說青顏以后不會再來打擾他們,阿姐讓人去找過青顏,沒有找到人……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阿姐,近期在我家買了大批武器的客商,化名叫做曇天,但我跟華蓮追過去,發現交易的人正是青顏。”

華蓮插話道:“我們親眼看見那批貨物上了船,船上守衛太多,我帶著一個拖油瓶,不便上去……”

沈琮點了點頭:“青顏的死是師兄親眼所見。我也曾懷疑過宋煜殺人滅口,但未能草率得出結論,于是刻意隱瞞了消息。既然宋煜自己透露知曉青顏已不會再出現,這件事他多半是知情的?青顏在鳳家購置的武器是替宋煜所購,倘若青顏知曉宋煜的秘密又以此相要挾,導致宋煜卸磨殺驢,倒也說得通。”

華蓮想起那天晚上的場景,不太確定地看了一眼褚喧,欲言又止。征嵐看在眼里,似乎有些不耐煩:“有話就說。”

華蓮瞪了他一眼,把自己前晚的見聞說與眾人,只不曾提及自己曾見到褚喧一事。誰料一直沉默不語的褚喧接口道:“不光是你,我起初以為是幻覺,我雖然看見的東西與你不一樣,但我也摸索著所看到的景象找了出去,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金盞河附近。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某種幻象,像是有一種力量,把人往金盞河引。”

征嵐一聽,斜了褚喧一眼:“為什么你們倆都看見了,而我們卻什么感覺都沒有?“

華蓮跟褚喧一個搖頭,一個聳肩,都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鳳離軒猝然道:“不是昨夜城內有不少人失蹤?我聽聞,先前所有失蹤的人也都不曾有過掙扎和呼救的痕跡,他們會不會都是因為看見了幻象?”

華蓮:“這樣看來嫌疑最大的就是宋煜。如果是他,一切就都說得通了。一個船王已經富甲天下,壟斷了無數航線,如果再加上武器,豈不是翻云覆雨?如果幻象真的在把我們引上船,不如我們去金盞河宋煜的船上一探,看看究竟有什么?”

沈琮打算派人去準備,征嵐制止道:“我們不能光憑這些推測就認定是宋煜干的。若是在船上,這樣貿然前去,我們準備不足會有危險,倘若不在船上,主事的另有其人,我們貿然去只會打草驚蛇。“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征嵐拉過鳳離軒耳語幾句,就見鳳離軒拉著華蓮走遠,他才低聲對沈琮道:“準備一下,我們晚上去金盞河。”

沈琮絲毫不意外:“早就讓人準備去了。”

褚喧恍然大悟:“你故意支走華蓮?”

面對褚喧的疑問,征嵐面不改色:“她身手那么差,去了只會是添亂。”

金盞河上涼風習習,河岸停著十幾艘大船,桅桿高聳,白帆靜靜地收著,水下波浪輕輕推著船底,泛起一層層銀花。

沈琮閉起眼睛,像是在聽什么,褚喧正要開口,征嵐比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待沈琮睜眼,征嵐問道:“你聽見什么了?“沈琮正色道:“那艘船上有腳步聲。“

征嵐無語望他,那意思,腳步聲還用你說?沈琮解釋道:“不是普通的腳步聲,像是身著重甲走在甲板上的響動,大約有十幾人。甲板上不停有人走來走去,似乎很是戒備。“

依照沈琮所指的方向,三人上了其中一艘船,繞過船上守備的視線有如閑庭信步,審慎地順著船艙往下搜尋。行至底層,褚喧壓著聲音道:“底層的守備果然都身著重鎧……“

征嵐點點頭,見沈琮正在朝自己打手勢,迅速趕了過去。

沈琮指著船艙里面一間庫房,里面密密麻麻擺滿了與方才看見的守備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衣甲,泛著冰冷的厲光。沈琮曲起手指,敲了敲擺放著的鎧甲:“看不出材質,但現在看來,大概就是鳳離軒所說道的鎧甲吧?既然外面的守備都穿著,看來我們真的來對了。”

征嵐敲了敲船艙:“不光是鎧甲,這里的艙壁也用特殊材料加固過,防火的金屬質地。往里走。”

“等等,那邊。”沈琮忽然道,“剛才有人走過去……那一塊船板的聲音有些奇怪……”

循聲找去,褚暄當先一步,撬開一塊船板,船艙底部的夾層裸露出來。沈琮一眼掃過去,夾層里關押著二十多人,均看起來目光呆滯、神色頹萎。沈琮:“里面有一些我見過,應該是青州人!救人要緊!”

征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著沈琮,一面挑落了關押眾人的鎖頭:“不干掉外面那些人,這么多人怎么救?”他話音剛落,出手如風,直擊底層守衛的幾人的后頸,手段干脆利落,那些人連哼都沒哼出聲。

“師兄多年掩藏鋒芒,寶刀未老嘛。”沈琮淡笑,贊嘆一聲,忽然提醒了一聲“屏息”,從懷中掏出一物,那東西貌似火折子,沈琮將手里物件點燃之后,拋上上層,只聽細微的噗噗之聲,船艙里接二連三有人倒地。征嵐屏住呼吸,猜到是迷煙一類的東西。看了他一眼,沈琮訕笑:“別人送的,終于派上用場了。”

又稍待片刻,征嵐一把推開鐵門:“這些人現在全無意識,沒辦法弄出去!”沈琮亦是束手無策。

“等候多時了。”光線驟然大亮,仿佛這夜里所有的光芒都匯聚在他們身上。一個頎長身影從黑暗中漸漸走了出來,因身著重鎧而步履鏗鏘。仍舊是溫文爾雅的樣貌,笑容卻有幾分猙獰,正是數日不見的宋煜。

沈琮踏上一步,阻住宋煜:“你此時出現,又只身前來,看來是勝券在握,想跟我談條件?”

“與聰明人談條件就是爽快。你們既然能查到這里,想必已經知道我所追求的是什么了,可惜離樘毫不知情識趣,不肯相助。我聽聞你二人當年也是殺人機器,與我今日舉止無異,你不如置若罔聞,待我制成‘龍血,自會離開,不擾青州片刻安寧。”

“不然呢?”

“這里已有不少人被種下了‘龍血,只要我一聲令下,自會將你們都化為灰燼。”

“笑話,我為止戰而殺,豈是如你草菅人命?!”沈琮拔劍出鞘,一言不合就上了殺招,劍身被一刀止住,沈琮拾眼,卻見褚暄擋在了宋煜面前。

征嵐淡漠地看了一眼兩人,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打算出手。

沈琮跟褚暄同時問道:“你似乎并不驚訝。”

“我很驚訝。”征嵐抄手而立,面部仍無甚表情,他望向褚喧,“不過自下山以來,你就有意無意把我往這個地方引,青顏死在我的面前與當日鳳凰城的大火何其相似,又無意透露給我華蓮看到幻象,一旦卷入此事或有危險,你以為我沒有覺察到?我自認為雖然厚此薄彼,卻也不曾虧待過你,不知道為何受到如此禮遇?”

褚暄卻因他這一句而心緒澎湃,紅眼恨恨道:“殺父之仇。”

沈琮忍不住質問:“為了復仇,你可以不辨是非,同宋煜沆瀣一氣?”

褚暄:“我父親安義王褚明當日圍困鳳凰城,本已勝券在握。可只因你一人刺殺功敗垂成,你卻因此揚名天下,還十年如一日不曾間斷地收集關于那個女人的消息,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的時候有多想親手殺了你嗎?!”

征嵐一臉很理解的樣子,點了點頭:“你若想報仇,那便盡管攻過來吧,不過你此生,只此一次機會。”

他站在原地,閉起雙哞,靜如山岳。

可征嵐只是這么靜靜佇立,便已于無形中給了褚喧壓力。

他徘徊猶豫,掌心有汗沁出。他知道,他陣腳已亂。可他處心積慮至此,決不能一朝而廢!褚喧雙手握刀,沖了出去。他既然師承征嵐,自然刀法凜冽決絕,此時的刀鋒便如攜風的閃電,有雷霆之勢,銳不可當。

征嵐仍閉目未動。

刀風已近面門,征嵐終于抽刀而出!殺手殺人,講究一擊必殺。征嵐已經十年沒有出手,身手卻仍然凌厲得令人膽寒。那像是開天辟地的那一道光,天地因此龜裂,沒有什么是不能被斬殺于刀下的。

褚暄自不例外。

聽聞褚暄一聲慘叫,征嵐方才緩緩睜開眼,看著地面上的長刀斷臂。褚暄捂住肩膀卻捂不住噴薄而出的鮮血。征嵐面色不辨喜悲:“你既然想報仇,我已給過你機會。今日斷你一臂,只為讓你日后永不會使用我所傳授武學。”

褚暄此時哪里聽得進去?他已眼紅如狼,站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詞。

“不好,宋煜要爆炸了!”沈琮注意到站在褚喧身側的宋煜,渾身經脈突顯,雙眼暴突,猙獰可怕。沈琮當機立斷,一揮劍,斬斷面前夾板,船體劇烈的晃動起來。

河水倒灌進來,撞擊著四周的墻壁。

在宋煜炸裂的瞬間,沈琮長劍豎起,河水在面前形成一層厚厚的壁壘,直沖天頂,瞬息卷起浪,吞沒了宋煜與褚喧。

沈琮直視著眼前正騰起的氣浪,只覺得眼底都要被灼傷:“真是想不到……竟然是他。”

身后有大批人馬抵達,是沈琮先前安排好的下屬上了船只。沈琮吩咐了幾句,讓眾人去解救下層的百姓,見征嵐仍站在船舷邊上看著起伏不定的波濤,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沈琮拍了拍征嵐的肩膀:“你給過他機會了,師兄。其實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復仇都是相似的,不死不休。”

征嵐掃了一眼沈琮擱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手拿開。我只是在想我們好像漏下了什么事。”

“什么事?”

“我去一趟鳳家。”

“我鳳家并不是只會做軍火的,軍火再好,畢竟是殺人的兇器,云叔,你在我鳳家這么多年,你何必……”

“大小姐,趁我現在還有耐心好言相勸,你還是識趣一點,早日把鳳家的生意都交給我。你一介女流,鳳家這么多年的家業只怕都要毀在你的手上了。”

華蓮跟鳳離軒正要回去找鳳離樘,卻被人攔在了內院之外,二人深覺蹊蹺,悄悄摸索進去,卻沒想到撞見這樣一幅場景:鳳家家里下人們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管家云叔帶了數人,將鳳離樘圍在主廳,想要迫她交出鳳家大權。

“云叔,你在我們家做了十年的管家,我鳳家當年風雨飄搖,你都跟我們一起扛過來了,不曾起過異心,今日到底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龍血!自從十年前我知道‘龍血這東西,我把它用在鳳凰城,城池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征嵐竟然以為是褚明做的,這個仇,想必褚喧會記一輩子,所以我找到褚喧,入征嵐門下,而今又利用褚喧騙征嵐出山。宋煜船上隨時可引爆‘龍血。現在想來,他們也已經同歸于盡了吧?對了,聽說,少爺也同去了,既然少爺已死,鳳家如此家業卻無人繼承……”

鳳離樘猶豫了,鳳離軒還在強忍住沖動,華蓮已經沖了上去:“你死了他也不會死!”

“你們沒死?!”鳳離軒的出現讓鳳離樘定下了神,華蓮跟鳳家的下人打起來了。

衣袖上下翻飛,滿室刀光清冽,華蓮學藝不精,打法卻是看得人眼花繚亂。

云叔見自己的人落了下風,喝道:“住手!少爺,你不顧大小姐的安危了嗎?”

鳳離軒跟華蓮遲疑的片刻,有東西接二連三破門而入,將他們圍了個結實,正是鳳離軒先前所制的機甲。

“我的機甲都被他用上了……怎么辦?”鳳離軒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華蓮的后背。華蓮氣苦:“讓你沒事做這么多亂七八糟的!反正就算你答應他的要求,我們也還是要把自己交代在這兒,不如跟他拼了……還有,為什么你的機甲做得都這么奇怪,各個都跟鎮墓獸似的!”

“其實我也想做的好看的,我還考慮過制造人形的機甲,可是考慮到實用性……”

“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說了……”華蓮一面要應對機甲,一面還要顧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鳳離軒,只覺得手腳酸軟、頭皮發麻。華蓮發誓,她從未像此時此刻這樣期待見到征嵐過。

只聽到一個聲音從窗外飄進來:“什么本事都沒有,還拖延這么久。”

華蓮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定晴看去,卻是貨真價實的征嵐,她心中一喜,嘴上卻抱怨道:“來得真慢!”

鳳離軒:“先救我阿姐!”

其實根本用不著鳳離軒開口,征嵐從華蓮身邊掠過,帶起一陣風:“好好看著!”

征嵐殺意盡顯,云叔站在廳里最深處,仍覺驚恐不安,調動圍困鳳、華二人的機甲前來自救:“停下!你不管大小姐的死活了嗎?!”

征嵐聲調低且沉:“你說呢?”

他問了,卻沒給云叔回答的時間。那一刀的殺意占盡風華,光陰仿佛戛然止在這一瞬,又片片碎裂開來——隨之碎裂開來的,還有一只只阻擋在征嵐面前的機甲。

云叔身上一點刀傷的痕跡也找不到,面容卻因驚恐而萬分扭曲。征嵐已經抵達鳳離樘身側,穩穩扶住了受到刀風沖擊的她。

華蓮點頭稱贊:“我覺得我這輩子都學不會了……”

征嵐出手斬碎了滿屋機甲,有他鎮場,華蓮亦是放開手腳,將追隨云叔的人一一放倒。

確認完鳳離樘沒事,鳳離軒對著滿地機甲的殘肢深深嘆了一口氣,狀似心痛不已。華蓮看在眼里,眼皮直跳。

征嵐與鳳離樘交代幾句,不待鳳離檬感謝的話說出口就要告辭。華蓮在他身后,跟出很遠,征嵐才回頭問道:“不是我不求你,你就不回去嗎?”

華蓮:“我只是怕某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遲早會被自己餓死!對了,褚喧去哪里了?”

“他告辭離開一段時間,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恐怕要很久才能回來,也許再也不回來。”

華蓮覺得征嵐有點怪怪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卻沒追問。

悠悠河水,碧波蕩漾。鳳離樘坐在碼頭上,船只在河面上來來往往,夕陽斜射在她肩頭,瀑布一般的黑發零散著披散下來。

鳳離軒站在鳳離樘身后不遠的地方,拍了拍沈琮的肩:“我還有事,你去跟阿姐聊聊吧。”

沈琮不明所以地望住鳳離軒。

鳳離軒:“別裝了,我還不知道你為什么天天盯著我們家的生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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